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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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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數

窗外的防護網、門上的探視窗、透氣柔軟無法阻塞呼吸的被褥、被禁止的尖銳硬物,以及四壁之上的無時無刻的監控……

“我不要吃藥,我沒有病。”

沒人會信,他也放棄了反抗,隨監護人員每日三次的送藥以及不定時的問詢。他乖乖把藥咽下,然後被困在床上昏昏沈沈地一覺連著一覺。

又時,他被押著走過緊閉的走廊,聽見那無數房間裏回蕩著的哀嚎在電流的刺激裏聲嘶力竭。

“等下周,你的療程也會提上日程。”

他轉過頭盯著少年,終究無法接受他這般冷漠。

“你不記得了嗎?”

“記得什麽?”

“……我叫什麽,你知道嗎?”

“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1015號。”

他有些掩飾不住哀傷,但終還是沈沈嘆氣。

“算了……去找你的愛人吧。”

少年撓撓頭,抓起對講機:“餵餵餵,1015號早上的藥吃了嗎?”

他被送回房間,從那一方窗口如偷窺狂一般窺視著少年和【莫晨】並肩離開。

他蹲下身,垂著胸口寬慰自己。

還不行……還不行……

“餵,小蛋糕吃不吃,巧克力味的。”

他一聲不吭,渾濁的雙眼裏浸滿了恨意。他倔強地閉著嘴,任憑勺子在嘴前戳來戳去。

“嘖,吃了,我給你松綁。”【祂】也不依不饒舉著,“快點,我好不容易弄來的。”

Boreas被綁著的手腕已經沒有知覺。他被吊在半空已經許久,得到的補給只有【祂】點的外賣。

他是被打暈後來到這的,但這似乎也不是【祂】的本意。畢竟如果【祂】可以出去的話,也沒必要以劃破手臂的代價只是為了砸開一個溝通外界的小窗了。

Boreas以為自己會被毒打著慘死,但沒有。【莫晨】似乎不屑於懲罰他,而【祂】的態度甚至有些殷勤。

要信嗎?可這家夥已經沒有信譽了。

他咽著口水潤了潤嗓子:“我不信。”

“真的。”“不信。”“真的。”“不信。”

【祂】趁著他張嘴一勺子塞進去,嗆得Boreas咳嗽起來。

“你!”“好了好了,我說到做到。”

【祂】搬來凳子爬上去,廢了些力氣才把繩索解開。Boreas從半空中摔在地上,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腳踹翻【祂】站著的凳子接著踉蹌著奔到門口一頭撞上。

門沒開,好像被焊死在了墻上,Boreas卻暈乎乎地倒下去,一口氣沒上來差點暴斃。

“餵餵餵!你死的也太窩囊了吧!”

他被扶著靠在了墻邊。【祂】托著Boreas給他餵水,扯著苦笑幫他揉捏手腕。

“別試了,我都打不開。”

他嘴角滲出咽不下去的水,狠狠看他:“所以你為什麽要背叛莫先生。”

“額……”“莫先生對你好,還信任你,你卻偏要這般!你這樣的叛徒就該千刀萬剮。”“好了別罵了。”

【祂】拂額:“我有什麽辦法,跟著他我才能贏啊。”

Boreas不想看他,當務之急是出去去救莫先生。他扶著墻艱難起身,朝著那個小窗口走去。

“別出去,”【祂】從後面拽住他的肩,“真的!”

Boreas甩開,又被抓住。他憤怒至極,轉頭卻抵上一只槍口。

“別出去。”【祂】的嘴角明明還沾著奶油,臉上的笑卻消失的無影無蹤,“我警告你。”

原形畢露。Boreas退後,靠在了窗口。

“Boreas,別逼我。”【祂】步步逼近,“我們沒必要這般魚死網破。”

魚死網破……好啊。

看準時機,Boreas用力一沖弓身轉在了【祂】腰上,抱著【祂】摔在了地上。這樣雖然是自損三千,但好在有效。【祂】的腰撞在了板凳上,痛得嗷嗚一聲,還沒睜眼又被桌上掉下的半個蛋糕蓋在臉上。

“Boreas!”

小臂被搬起的椅子狠命砸下,霎時發麻。【祂】的槍脫了手,被奪了去。【祂】抹開臉上的奶油,睜眼看見了Boreas猩紅的眼。

“Boreas!”

板機扣下,空氣靜了兩秒。Boreas拿著槍的手開始發抖,或許是因為被勒傷的疼痛,也或許是對結果的震驚。他怔楞著,需要【祂】解釋,解釋為什麽這是一發空彈。

“你是真想殺我啊,Boreas。”

腰間被利刃報覆性刺穿,【祂】眼裏是怒,一腳踹開了他。【祂】這一腳很重,不再留手,Boreas捂著腰弓著身擡眼看去是,那把匕首已經似一陣銀光般揮來。

他本能去擋,驚慌著躲,但終究沒有再被傷害。玻璃被擊碎的脆響在頭頂響起,碎片掉在面前落了一地。

“城北路二十六號精神病院1015號房間,”【祂】喘籲著,怒極反笑,“你滾。”

“我……”“你走啊,你不是要走嗎?”

【祂】指著那個破口,把Boreas拽起丟過去。

“我給你三個數,三!……”

Boreas眼裏的猶豫不定馬上消失了,他捂著傷口有些吃力地翻過窗臺,爬出去跳下。【祂】聽見他摔在地上的聲音,接著是有些不穩的腳步漸行漸遠。

【祂】嘆氣,抹去眼前的奶油,塞進嘴裏。

“真可惜。”

這個奇怪的人,林婉是在回家的路上遇到的。他倒在墻角的陰影裏一動不動,卻又在自己靠近的時候害怕地縮動身子。他捂著腰間的傷口,那簡易的包紮已經被浸紅。

大概是這該死的善心作祟,林婉就蹲了下來,想著能不能幫幫忙。

於是在她的呼喚下,對方擡起頭,露出那張熟悉卻陌生的面孔。

“Boreas!你……你是……”“林……女士。”

他歪了頭又要睡去,林婉趕緊拍他。

“你是Boreas?怎麽可能!他……你怎麽了?我帶你去醫院吧!”

“別去……”對方有氣無力,透支的身體已經無法在支撐他的任何行動。他仰面栽進林婉懷裏,再沒了反應。

林婉本來想叫120的,但若他真是Boreas這麽個虛擬人物呢?不知道為什麽她就這樣很輕松的接受了這個觀點,隨後就把他拖上車送回了家裏。

她買了繃帶給他包紮,又勉勉強強給他餵了些創傷藥。她看見這人的傷口似乎在肉眼可見的愈合時,更加確信這人就是Boreas。

可Boreas怎麽會是真的呢?他又發生了什麽?或許莫晨可以解釋,但他已經……

Boreas躺了一天,終於醒了。林婉需要他解釋原委,但還沒發問就被打斷了。

“帶我去找莫晨。”他像是命令,“還來得及。”

“你說什麽……”“帶我去找莫晨,你有車的,我們可以很快的過去。我們要去救他。”

林婉無法理解:“你總得給我解釋一下發生了什麽吧!先是莫晨莫名其妙出事,接著是Astyre突然通過測試進入實踐,接下來又是你!你們到底出了……”

她打了個寒戰,因為Boreas威脅的目光。

她只能聽從這個激進的命令,帶著他驅車來到那個目的地。

“你要進去嗎?”她不放心地要問,轉頭時Boreas已經下了車。

“餵!你別……”她趕緊追著來到緊閉的大門前,伸手攔住,“別去!莫晨他已經……”

“你可以不去,但我一定要去。”Boreas視若無睹般繞過她徑直走向保安室,看起來是要強闖關卡了。

“別!別亂來!你進不去……”

林婉咽下了剩下的話,因為她看見Boreas伸手抓住了那個門衛的肩,接著便如控制般指揮著他打開了門禁。

“你不覺得這個世界已經夠亂了嗎?”

在綠燈通行中,Boreas回眸,看了她一眼,接著便毫不猶豫地走進去。

林婉恐慌著,卻終究還是鼓足勇氣跟了上去。她也不知道是因為自己那無知的道德感,還是自己也早已被Boreas操控。總之她跟了進來,跟著Boreas一關關暢通無阻地走向那戒備森嚴的另類監獄。

與她想象般的地獄不同,這裏寂靜無聲。沒有嘶吼,沒有爭鬥,只有一雙雙窺視的眼睛,從深淵凝望向她。

她想起莫晨的眼睛,那裏早就是那樣。

或許她也是瘋了,但她問了:“莫晨是不是沒有殺人?”

“或許是,或許不是。”Boreas無所謂,這對他不重要,“我只知道莫晨不能在這,他該去找Astyre。”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這是我的使命,我的價值,我不這麽做,我便不是Boreas。”

她聽不懂,這些太深奧了。

Boreas突然伸手攔住她,停下。林婉楞著,接著看見了迎面而來的那個戒備者。

“他們是誰?”這句話是問前頭那位監護的,但很明顯,無論是現在還是以前他都答不上來。

林婉看見對方摸上了腰間的槍,她感覺心臟漏了一拍。

但很快,這心跳就變得太快。因為Boreas沖了過去,伸手抓住了那把掏出的手槍將槍口掰開。

那位警戒者像是失了智般僵直地倒下去,但他最後的餘力還是扣動了扳機。

警鈴大作,Boreas憤憤罵了一句,轉身扯下監護腰間的鑰匙拉起林婉奔跑了起來。他跑的太快,林婉廢了些力氣才跟上。

“你……你不能控制他們嗎?”“人太多,不行。”

Boreas有目的的奔跑著,在頭頂警燈的忽閃下一路破除阻礙地沖向他畢生的主人。

躁動的警笛中,他們沖到了那扇門前,1015,這是莫晨的生日,或許也是他的忌日。Boreas迅速而果斷地打開門,沖到了那床邊。

“莫先生!”

林婉也湊過去,看見那被褥下的人影。莫晨似乎吃了藥,對於這樣躁動的環境竟然沒有任何反應。林婉還在擔心,Boreas已經將他背到了身上。

莫晨的手毫無知覺的下垂著,像是死了一般。

Boreas帶著他沖出去,林婉也跟著,緊隨其後。他們想要返回,卻終究是低估了警備的速度。

林婉第一次這樣近地看到槍,也是第一次成為槍的目標,若不是Boreas及時拉住她,她或許也第一次吃到了子彈。

他們只能向上逃竄,如過街的老鼠慌不擇路地逃向高處。

林婉不知道莫晨是什麽時候醒的,她只知道他們躲進一間監禁室的時候,莫晨喊了Boreas的名字。

“Boreas,是你嗎?”

“是我,先生。”Boreas像是每個忠實的奴仆一般拉起主人的手,“我來救你。”

林婉看見莫晨嘴角發顫,她不知道這是笑,還是未語的話。

“Astyre呢?他在哪?”

“我不知道,但或許我們出去,便有機會找到他。”

“可我知道他在哪,”莫晨搖頭,“我們不需要去找。”

“莫先生……”

他說的釋然,甚至感動般:“他每天都來,和那個人,來看我。”

Boreas凝眉,他似乎沒有想到莫晨真的病了。

“莫先生,你的混亂度有些高……”“那你幫我調調,調高點,或許也就不用受罪了。”

林婉看見他手腕腳腕上的痕跡,那是被電擊的烙印。

“莫先生,你冷靜點,我們只要出去……”“不,我們不需要出去的,只要在這裏。你知道我為什麽要踢你的墳嗎?”

Boreas失了聲。

“因為我們要贏,就不能留退路。我們只有歸於死亡,歸於徹底的湮滅,才能置死地而後生。而我,我現在就在等,等我何時可以死去。我知道你會來,這是必然,所以不能說明什麽。”

“我……不懂。”“你不需要懂。”

莫晨似乎有些累了,他閉了眼,嘆著氣。

“他們,要追過來了……對吧?”

話音未落,走廊那頭的腳步已經壓近。他們屏住呼吸,林婉伸手想要去捂莫晨的嘴。

“不需要了。”

莫晨突然翻坐而起,伸手抓住了Boreas的肩。

“會疼的,別怪我。”

林婉什麽都沒看見,或者根本什麽都沒有。莫晨只是揮起一把無形的刀,毫不猶豫地刺穿Boreas的胸口。

鮮血淋漓盡致地灑下,Boreas地表情仍然還保持著原本的模樣,那接著一刀就已經又一次落下。

“莫先生!莫先生!”

他倒了下去,伸出手本能地想要抵擋。莫晨卻絲毫沒有一點停下的意思,他平靜著,好像在切一塊豬肉一般,毫不手軟。

林婉躲在一邊。她只能看著。她知道Boreas原是不怕死的,但現在的他卻像一個可憐的孩子一般躲避著無法躲避的攻擊。

“爸爸!”

聲嘶力竭地,這是Boreas第一次這樣喊莫晨,也是最後一次。他瞪大天藍色卻逐步染上血色的眼,全是血的喉嚨裏再也發不出再一個音節。

莫晨停住了。他悲憫,無能為力,卻又期待。他握緊Boreas被砍斷的指節,握緊刀柄,對著心臟,刺了進去。

“別怕,等我一會。”

Boreas的手松了,他歪了頭,充血的眼看向林婉,逐漸失去神色。林婉沒有辦法,她也不敢動,只能直直盯著莫晨。

而莫晨只是跪著,死死盯著那具漸涼的屍體,連本該逼近的敵人都沒了生息。

“一百二十、一百一十九、一百一十八……”

他盯著Boreas的臉,似乎想要追查出什麽端倪。林婉聽見他在計時,不明所以的計時。

“三十、二九、二十八、二十七……”

林婉的眼前似乎出現了一只鐘表,滴滴答答倒數著死亡。

“六、五、四……”

莫晨的手在抖,他左手摁住右手,連眼都不眨。

“三、二、一!”

林婉以為會發生什麽,但沒有,什麽都沒有。Boreas沒有覆活,一切仍然靜謐。

可莫晨卻顫抖著站起身,臉上是喜悅地笑。

“成功了……他沒有消失……我讓他變成真的了……真的啦!”

他大笑一聲,又瞬間止住。他轉頭盯著門外,擡手做出了手槍的姿勢。林婉似乎看見一把槍真的在他手中逐步成型,看到一顆顆子彈被井然有序地裝彈。

然後,開槍。

虛無間,門外是血濺。毫無意外,他們就這麽不明不白地死去,被一把幻想出的槍。

“師姐。”

林婉打著哆嗦,擡頭看他。

“很抱歉我利用率你的感情,但只有這樣我才能確保你來,出現在這裏。”

“我說過,死亡是一個人價值的體現,而接近死亡就是實現價值。”

“現在,我將幫你,也是幫我。”

“實現這最後的謝幕。”

“他們在哪?”“天臺。”“人質情況怎麽樣?”“情緒不太穩定。”

少年加快步伐,走過那一條通向天國的血色之路,走到了天臺之上。

隔著門,他看見了天臺邊緣岌岌可危的兩人。

“我們布置的狙擊手可以及時犯人,但不能保證人質安全。”

“嗯。”他深呼吸著,“他們的資料我已經看過了,我有七成把握。”

“剩下三成呢?”

少年揚了揚手中的槍,將它藏在了腰間。

他最後一次準備,推門而出。

“莫先生,我是……”“你終於來了。”

狂風中,那人擡起晦澀難懂的眼,帶著深重的笑,望向他。

“人工智能Astyre,或者,安盛宇。”

“你……我知道,你曾經參加過這項工作的……”“你記得什麽?那些事情,又有多少是真的?”

他冷笑著:“你現在的世界,又有多少是真的?”

“莫先生……”“你可曾懷疑過,安盛宇是不是你的名字?你是他,還是只是在扮演他?”

少年無言以對,他只能確定,這真是個瘋子。

“莫先生,我們可以談談條件,你需要的,我可以向警方溝通!我記得,你身邊這位是你的師姐的,對吧?我知道你的家庭情況,也知道你為什麽來到這裏。冷靜點,別讓這種痛苦施加到其他人……”“若我就是要這樣呢?”

他攥緊拳頭槍,抵著懷裏恐懼的女生,逼迫他回答。

“我知道,你愛一個叫莫晨的人。可假設,這只是個假設,如果他愛你只是為了彌補自己所謂了過失,為了傷害他人取悅自己呢?假設,他從來不是愛你,他只是自私呢?你會怎麽想?回答我!”

少年皺眉,他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為什麽這個犯人會知道這些。

“我……”“他不愛你!你以為他看的是你,其實你只是個卑劣的紡織品!”

“你閉嘴……”“你呢?你也真的愛他嗎?你只是團數據的合成,你知道愛為何物嗎?那只是一段死板的程序!”

“你閉嘴!”

少年終究是怒了,犯了錯。他掏出了槍,惱怒之極。

可那人卻好像滿意了,他將槍口調轉,對向了少年。少年與那雙眼睛相視,卻怎麽也想不起來那種感覺。

“我們該啟程了,Astyre。”

對方突然發力,推開了女生。在他開槍的瞬間,少年也對著那顆癲狂的心臟開了槍。

子彈若那下落的身體,穿過少年透徹虛無的身體,掉入了深淵。

少年看見他笑著,奔向黃泉之路。

……

“你輸了。”

【莫晨】立在那遠處的高墻,饒有趣味。

“現在,到我收尾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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