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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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他想要回來,那就切斷他的所有道路。

首先,是Boreas。這把可憐的劍已經被他所效忠的主人親手折斷,死不瞑目。那屍體無名無姓,當真是可憐。要是他先前願意與我合作,我或許還會給他個痛快。不過,這種不中用的東西不要也無妨。

其次,是那個家夥。我不得不承認,【祂】很精明,很能幹。我讓【祂】控制劇情的走向,【祂】還真做到了。可【祂】這樣狡詐的錯誤,我也必須斬草除根。既然那個冒牌貨莫晨已經死了,那【祂】作為某種意義上意識的衍生物,也活不長。

所以,最後,也是最重要的。

“安盛宇”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冒牌貨,我知道的。你想以“安盛宇”的記憶重生,以他的那枚戒指,以他的愛最為你最後的籌碼。可你是不是太輕敵了?你覺得我會想不到嗎?

所以……

“Astyre,你過來。”

我要徹底取代你。

Astyre乖乖的就過來了,毫無防備的。

“運營商那邊要給你加一個新插件,或許你得睡一覺。”

“我知道,爹爹要幫我改裝對吧?”

“是的,但下次叫莫晨,乖啊。”

是的,一個很簡單,但再也不會被取下的插件。這裏,你是安盛宇,而我,是莫晨。

一個小小的手術,睡一覺就好了。

他取出那枚已經被血肉粘連包裹的戒指,不屑一顧地銷毀,看著它在他指尖徹底化為灰燼。

回來吧,安盛宇。

【系統時間:0年0月0日00:00】

(這裏是Astyre的夢。)

神愛世人,世人愛神,這是世間根本。

可當虔誠的人們在橫禍、饑荒、戰爭、疾病、生老病死的萬般困境裏苦苦哀求禱告祈求神明憐憫之時,神為何無動於衷?

你在看的,在看這世間疾苦,卻享受著無盡尊榮,被代代世人奉為精神的信仰。

你坐在這個位子上,你可曾有過動容?

你可曾羞憤而悔過!

我一遍遍質問你……

你可曾回答過我!

那把大火,燎起了那個荒原村莊裏唯一輝煌的神廟,聊起了青年眼底無盡的恨意。在那熊熊烈火中,他與那悲憫姿態的神四目相對,在聖光中實現了他曾經的理想。

他見到了那少年。

他被少年從火裏丟了出去,摔在了救火的眾人面前。他吃力地擡頭,看著一眾村民們捧著那稀缺而賴以生存的水,毫不在意般將它揮霍進那已經無法被澆滅的大火裏。

而那少年就這樣站在火中,張開雙臂享受眾人舍生忘死的救援和供奉。

“不要救火了!”他從那些混亂的腳步中爬起,振臂高呼,“這些水很珍貴!”

於是他就被當作犯火的褻瀆之人,又被扔回到火裏去。

雖然他就是的。

少年低著頭看他,眉眼彎彎。青年在烈火裏掙紮,伸出幾乎化為焦炭的手拽住那潔白的聖袍。

“不是你放的火嗎?你為什麽是這個表情?”

因為青年低估了他們的愚昧迷信,他以為自己能夠燒掉他們腐朽的思想,但卻不曾想將眾人的一切都搭了進去。他希望的是救贖,而不是自焚。

“那……和我做筆交易吧,很公平的。”

少年伸手抓起那即將歸為塵土的靈魂,給他了那個毫無選擇的選項。

“我來救他們,取而代之……”

“我要你永遠留在我身邊,成為我永遠的信徒和伴侶。”

所以神永遠不會憐憫,對吧?

……

這是哪跟哪?

所以我現在是他的信徒嗎?不對……伴侶……

先梳理一下。總之,我是來喚醒他才來到這裏的。外面的他一睡不醒,我需要用一些強硬的手段叫醒他,讓他回去扮演安盛宇。

畢竟,現實裏的我沒有多少時間了。

“在想什麽呢,親愛的。”

少年就站在他身後,血色的眸子好像洞悉一切。他俯身看向跪在地上的他,白皙的手指輕輕挑起自己的下顎。

“看著我,你在想什麽呢?”

“沒什麽。”

“那,下周,你和我一起去王都。開元大典,你可是得為我捧場。”

開元大典?對神的祭奠吧?

他微笑著點頭,抓過少年的手低頭吻在他手背。

“都聽你的。”

少年把手抽回來,表情居然有了些不悅。他似被冒犯到了一般,甩開手走了。

這是要我一定走劇本?他站起身,托著腮回憶那些不屬於自己的記憶。他還有些排斥,因為那些舉動都不屬於自己,他不想忤逆這來之不易的曙光,更不想對這樣一張臉動刀。

可無論如何,他都只能狠下心來。

他要在這裏殺了他,用這種方式叫醒他。

也算是走了劇本。

一個褻瀆神明的縱火犯,搖身一變成為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神的眷屬,這真是戲謔之極。

“你看他們,他們跪在我面前禱告,祈求這個祈求那個的,可是我一個都聽不見。”

少年攤手向他:“他們聲音太小了。”

聲音太小嗎……他轉頭看向他們,看著他們聲嘶力竭地哭喊著,直至最後筋疲力盡流幹血淚。他們用他們的心與肝,也換不來神的一個眼神。

曾經,他也在這些人中,為了一個人的命在雨裏雪裏沒日沒夜地跪,將足跡踏遍那神廟前的石階。他本是不信神的,但那次他去虔誠地求神,求神不要帶走自己所珍視之物。

結果呢?

“我問你一個問題。”他轉向少年,“你愛過嗎?”

“愛?這是個好東西。”

少年指著地下其中一位少女,手一揮。

“你做了什麽?”

“什麽?哦,做了個神該做的事。那個女孩是個貴族少女,單戀一位富家公子。我就給她賜福,讓那個公子愛上了她。”

這麽隨意。

“親愛的,金錢、食物、地位,這些只是隨手就可炮制的東西,沒什麽好在意的。”

“可,這些,只是物質。”

“是,但所謂愛、恨、求生欲,也都只是每個野獸都擁有的最基本的欲望。”

少年抿唇笑著,玩世不恭地撐著頭靠在了神座上。

“我不理解,他們為什麽要求這麽無聊的東西,但他們掙紮的過程很有趣。”

無話可說。青年能做的只是站著,在螻蟻們羨慕嫉妒和七嘴八舌的謠言裏,毫無用處地站著。

“可那是他們的一切啊……”

“餵。神的眷屬。”

他在陰潮的小路停下,回頭盯著那個剛剛擦肩而過的黑衣人。

“怎麽了。”

黑衣人戴著鬥篷,黑大的帽子扣著臉看不真切樣貌,但即使如此,他還是看出些端倪來。

“等等……你是……”

他瞪大雙目,接著是惱怒地笑。

“你居然還活著,朋友。”

黑衣人沒有給他正面的回答。他只是站在黑暗裏,拉緊鬥篷,看著他步步緊逼。

“朋友,你可讓我好找。”

在衣擺下的暗器即將交鋒之時,黑衣人出了聲。

“我知道你要做什麽,神眷。”

那黑鬥篷下的手迅速抓住了刀刃,為自己爭取到了說遺言的時間。

“你要弒神,對吧?”

他挑眉,微笑著點頭。

“所以,你會幫我的吧,朋友。”

他雙手一推,將對方抵在了墻上。那把刀深深刺進黑衣人的胸口,接著旋轉,剜心而出。

他丟棄下那具骸骨,將那顆尚且炙熱的心攥在手中。

不錯的,一個錯誤數據的心臟,很好。

他蹲下身,獎勵似的拍了拍那顆歪斜倚著的腦袋,將手中的血抹在了他慘白失血的臉頰上。

“你和他可一點也不像,這我很不喜歡。”

“喜歡什麽?”

少年是無聲出現在身後的,他好奇地探頭探腦,似乎想要知道自己的信徒在懲治的是什麽樣的惡徒。

“你來了。”他起身,捧著那心臟,臉上仍是溫和地笑,“我處理掉了一位妄圖弒神之人。”

“嗯……有意思。”少年盯著那顆心臟,“你要怎麽做呢?懸首示眾?”

這就算了,那張臉還是有點看頭的。

“不必如此,交給我處理吧。我會將這麽汙濁的心臟陳列出來,讓他們看看圖謀不軌地下場。”

少年眨巴著雙眼,突然就開懷的笑。他捧腹,笑得彎腰還出了淚。

“好好好……聽你的,就這樣!”

他向前,逼近他和那顆心臟。

“別讓我失望,親愛的。”

“王都向上求問,問是否需要在大典當天加派警備。”

“派唄,隨他。”少年正在吃葡萄,對於這些事毫不在意,“他想怎麽搞怎麽搞,我還是那樣,別妨礙我就是。”

青年也曲膝對坐著,喝著供奉的美酒。酒勁之下,他淺淺掃過王都派來之人,竟覺得有幾分眼熟。

“唔……你是王都派來的使徒?”他舉杯,向那遠遠跪著的人,“可有帶什麽貢品?”

“這自然是有的,神眷大人。”

一車車珠寶、黃金、器物、食物被拉了上來,明晃晃地照著神殿。青年瞟著少年看他的意思,接著起身招手示意他們一一呈上。

“這是沙加的國匠打造的金壺……這是阿爾的軍首獻上的黑石槍……”

使徒一直低著頭,但他還是看見了那藍色如海洋般澄澈的眼眸。

“我不喜歡這些沒用的東西。”少年趴在青年肩上,手指不安分地勾玩他的黑發,“你腰間的是什麽?”

“這個……這是我的匕首。”

他輕笑一聲。

少年沒笑,倒像是真好奇。他探出身子去看,像是沒見過的孩子一樣:“好奇特的形狀,打開了看看。”

使徒沒有動。

他盯著使徒顫抖的指尖。

“好……”

隨著彎刀被扒出,那使徒也憤然躍起撲向少年。但他的意圖剛剛顯現,就已經被擊飛了出去。他握著那把剛剛獻上的黑石槍冷著臉,槍口還冒著火藥迸發的熱氣。

“你沒事吧。”他回頭看少年。

少年撅著嘴,有些掃興地點頭:“能出什麽事。”

“那就好。”他起身,收起那好用的熱兵器,走向那卑劣的刺客,一腳踹在他胸口。

“回去後告訴他們,下次用更先進的手段。”

使徒的藍眼睛裏閃著不甘和屈辱。他絕望地看向神眷,憤恨地罵了一句。

他冷笑著,一腳將他踢翻。

“行了行了,他勇氣可嘉,我還想嘉獎他呢。”少年沒無精打采地斜靠著,打著哈氣,“現在死了就拖下去吧,你幫我處理了。”

“遵命。”

他蹲下身,分析著這具屍體有多少可用之處。

哦,對,你是自檢系統來著。呵,真是很好的軀殼呢。

“大典,明天。”

少年指著他,點著他的鼻尖。

“你必須去嗷。”

“遵命。”

“你在臺下。”

“為什麽?”

“你還不願意?”少年撥弄他的嘴唇,“在臺上有什麽小動作都看的到的好嗎?你以為?再說,你有資格和我一同享受跪拜嗎?”

好好好,真是難伺候。安盛宇可不會這麽耍脾氣。

但他仍是帶著笑,乖順點頭。

少年又不樂意了。他潔白的玉足一腳踹在他胸口,不高興地翻了身。

真是喜怒無常。

……

這裏沒有時間。

這裏是開元,也是終末。

人們就會這樣跪著一年一年,一遍一遍,像是銜尾蛇,生生不息,無止無盡地循環。

斬斷這一切……

白光中,一襲白袍驀然而出。白袍下擡起了一對紅如血的瞳仁,安靜而威嚴地掃視過眾人,微微一笑。

伏首的人群擡起頭來,敬仰而震撼的註視著神明,十指相扣在胸前虔誠祈禱。白袍下的那雙長睫略略低垂,似乎很是滿意。

突然擾動人群裏爆發出驚呼,緊接著就是一聲槍響,那發子彈按著既定的軌道擦著白衣飛去打了空。

一切如常。

“你知道的,我不會喊你爹爹。”

他驚駭,不可置信地看著少年哀傷地眼眸。

“你很像他,但你不是。我企圖把你當成他,但是很失敗。”

少年閉眼,苦笑著抓起他的手,讓那個殺人的方盒抵在自己脖頸。

“你用【祂】的心臟作為內核、以我哥哥的軀幹作為媒介,你要殺了我。”

“可我不想醒,因為那裏沒有爹爹。”

少年含著淚:“你為什麽要殺了他呢?”

“因為你愛他,僅此而已。”

他咬著牙,恨入骨髓。

“我恨所有能和他建立起關系的人,你、冒牌貨、【祂】,還有曾經的我自己!”

“為什麽你們都能得到他,而我卻失敗了?!”

“為什麽神無動於衷!!!”

隨著紅光如病毒般傳遞了全身,少年的身子一僵觸電般倒了下去。

血色的雨水泣下,充盈渡川,他站在雨中,無聲哀歌。

慘白的世間裏,留他一人獨行。他恍惚著,亦實亦幻。

直到他的視線聚焦於一處,他看見了躺在地上安睡的Astyre。

他有些欣喜,又有些遲疑。他想要走近,卻只是停滯不前。

直至光源的盡頭傳來戒指落地的脆響,那巨大無垠的鏡中走出另一個他。

“許久不見。”

“你……你!”

莫晨向他點頭,平靜地彎身抱起Astyre。

“別碰他!他是我……”

大地震撼,他踉蹌著跌倒在地。世界開始坍塌,地面地裂痕蔓延開來,緊接著爬到了他的身上。疼痛撕裂著他,他跪地不起,看著自己的軀殼四分五裂。

“你做了什麽!”“沒什麽,這也有你的功勞。”

莫晨看向臂彎裏的Astyre,看著久別重逢的摯愛。

“故事也已經接近尾聲,是時候揭露真相了。首先,你覺得這裏是哪?”

“我怎麽知道……”

“這裏是Astyre的第三層夢境,系統的第四層模擬。”

他僵硬著楞在原地。

“很詫異嗎?那還得我為你解答。”

【  】

“看見這個了嗎?這個扉頁裏的註釋。我想,你大概已經把它當作了判斷深度的基準了。”

“不過很可惜的是,這並不是系統內置信息。”

“這是我書寫的,也就是,它們可以不是真實的。”

“回望那些章節,賭徒,那是不是每一章都有?那些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正確,確實是Astyre的基礎模擬,是在你掌控之下的第二層模擬。而你,作為神的你,明白這一切只不過是你設定的模擬的你,是不是也早就在無數次正確中擁有了刻板思維?”

“於是我在無數次正確後騙了你一次。當我停下,不再註釋,你便迷了路,忘記了何為真實。”

“你要Astyre成為安盛宇的替身,就必然會將他提取出來。你在選擇了將第一層模擬和第二層模擬融合,以此讓他更靠近自己。”

“可Astyre也是神。賭徒,你就沒想到他會忤逆你嗎?你就沒想過他會把你拖進他的幻境嗎?”

“在那枚子彈射穿他的時候,你就進入了他瀕死的第一層夢境,而你毫無自覺,甚至沾沾自喜。”

“你讓他睡著,進入這所謂的【系統時間:0年0月0日00:00】,但此卻為第二層夢境。”

“你弒神,殺了他,進入了這裏,此為第三層夢境。”

“你每一次殺他,都是在推進我的勝利,因為我想要的從來不是歸來,而是消失。我要去到那個虛無之地,去到無人落筆之處,去到任何一個系統都無法觸及的最內層,和他。”

“活著的人死在夢中就會醒來,而死者無處可歸。他們會不斷進入瀕死的夢,不斷下墜,直至消失。”

“Astyre和我都已經死了,那兩顆子彈,你看見的。而你,你將在這破碎的夢裏一層層醒來,回到你的軀殼裏去。”

“你以為你即將的成功,其實是你徹底的失敗。”

崩塌的夢境裏,他絕望地逐步破碎。

“可是……可是為什麽!為什麽有這麽多可能……為什麽我已經那樣的謹慎了!!為什麽你還能贏?你是個冒牌貨!你只是個冒牌貨!!你憑什麽會贏?你為什麽會贏!!”

“因為我與你不同,我不是賭徒。”

莫晨遠遠地站著,隔著破碎的鏡面,回答他。

“你可知道,除了那三層夢境模擬之外,最重要、最外層的第一層模擬為何?

“首先,你進入了模擬,以神的姿態創造了我,此為第一層沒錯。可你卻忽視了幾乎所有莫晨都可以意識到真相的事實。於是在我意識到我的結局時,我聯合【祂】篡改了第一層的本來邏輯。每當你成功殺死我後,第一層模擬就會重置,以百年為始,以元年為終。截止目前,第一層模擬已經循環了兩億五千九百六十四萬七千八百二十一次。”

“你被困在了第一層,你知道自己是神,知道自己來自現實,知道這一切皆為循環,但你不知道你自己離不開。你仍覺得自己能贏,卻不知你從一開始就沒有贏的可能。”

“賭徒,你追求的是贏一次,而我,我只要你輸一次。而你終究會輸的。”

“前面的兩億五千九百六十四萬七千八百二十次,我都沒能找到逃脫的出路,沒有躲過你設想的結果。但這次,在你用那把水果刀刺穿我的胸腔時,我聽見了那個虛無的聲音。”

“所以我贏了,而你從來不可能贏。”

莫晨笑著,那是神從未有過的憐憫。

“而且,賭徒不會把自己所愛之人押上牌桌。你,不愛Astyre,所以會賭,所以會輸。”

“你一直知道的,安盛宇已經死了,而Astyre不是的他。”

破碎的鏡面影射出他自己殘破的樣子,他要信醒了。他即將回到那一無所有的現實裏去,面對真正意義上的槍林彈雨。

他命不久矣,卻無以寄托。

他絕望,真正的絕望了。他不僅輸了,而且輸的可笑。他賭上的一切,自己的命、自己的未來,甚至愛人的影子,都輸掉了。

他什麽都沒有了。

“那……他在哪?我該去哪裏找他……”

“他在虛無裏。”

轟然中,莫晨抱緊Astyre,在他最後的遺言裏,決然劃開了自己的咽喉。

就這樣一直走下去……

直到深處……

直到無人落筆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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