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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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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曲

兩個爹爹……?啊,我在想什麽?

Astyre被自己蠢笑了,他翻身,往莫晨懷裏鉆了鉆。

他想喊一句爹爹,但最後還是放棄了。他如此之近地盯著面前的睡顏,想起爹爹昨天來的樣子。

爹爹很累,Astyre能夠看見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厲害。他卻很努力地在克制自己,對著自己扯出笑容。他抱住撲過來的Astyre揉著他的腦袋,埋著頭吻著自己像是沙漠裏缺水的旅人一般貪婪地汲取著水分。

然後就是被抱到床上吱吱呀呀,然後就是早上了。昨天莫晨格外的反常,他沒有再那麽急不可耐變得溫柔纏綿。他壓著Astyre纏綿悱惻,似乎想要記下這一切的所有觸感。

他從Astyre身上翻下來擡手扶額捂眼,只是環住他的腰隨後就睡著了。

Astyre知道他心事重重,但也明白自己什麽也幫不上。

腰上的手似乎抽動了一下,Astyre看見莫晨的眉眼微動,似乎要醒了。他順著他的力度向裏收了收,趴在了他的胸口。

他聽見了那胸腔裏急促而緊張的心跳。

“不要……”

莫晨的手臂環住Astyre,捏住他的肩。他突然猛的一縮,雙腿便夾住了Astyre的腿。他摁著Astyre的腦袋收緊雙臂,拼了命地抵抗想要掠奪珍物的夢魘。

他好怕,好無力,他似乎在面對一個無法匹敵的對手,而他能做的只是用身體去保護懷中的寶物絕望地逃避那個既定的結局。Astyre很少能看見他如此脆弱的神情,即使他見過無數個時間段的莫晨。

“求你了……別帶走他……”

之前,或許Astyre無法確定這個“他”究竟是誰,但現在,他在那被捂的接近窒息的黑暗裏感受到腹中的隱隱作痛。

他奮力伸出一只手去,拍撫上莫晨的肩背。

“莫晨……我在。”

莫晨的收緊終於弱了些。他在慢慢蘇醒,努力從那滿地狼藉的結局歸來。他喘息著,隨著Astyre一下下的安撫平覆著情緒。他廢了些力氣睜眼,發出一聲無力而似悲泣的哀嘆。

他的眼圈發紅,連那抹不變的墨色都顫抖著恐慌。他竟然會被逼到了這種地步。

他哀傷地望了眼Astyre,轉過臉埋進枕裏去不讓他看這樣的自己。

他仍心有餘悸,Astyre能感受到他淩亂的呼吸和顫抖的身體。

“爹爹,你做了好幾天噩夢了……怎麽了?”

莫晨不會說的,他只是一遍遍揉著Astyre的發絲,一遍一遍。

“我聽姨姨說你最近很奇怪,變得很好,好得反常。”

莫晨悶聲應著,來回撫摸Astyre的背脊。

“我知道,爹爹是裝的。爹爹其實可以不要委屈自己的。”

莫晨終於出了聲:“你太了解我了。”

“我是你的孩子,也是你的愛人,我自然要了解你。”Astyre努力擡頭看他,“我知道你瞞著我,瞞了好些。但我不希望你告訴我,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

莫晨苦笑又憐愛地看他的眼睛。

“爹爹,你不要怕,我會一直站在你這裏的。”

“我知道你會的。”

莫晨的手沿著Astyre的腰慢慢收回,最終落在了他的小腹上。他垂眼望著,小心地觸著,帶著唯一的希望。

“Astyre,記得我,記得是誰愛你,記得你的腹中有什麽。”

他抓起Astyre的手,移動著它讓指尖觸摸自己的臉。Astyre觸到他眼底的熱,也觸到那哀涼。

“我們兩個,盡會裝傻的呢。”

莫晨的手抽了回去,他松開Astyre翻身而起,穿衣打理。

“爹爹!”Astyre撲上來從背後環住他,“你一定要走嗎?再陪我一會不行嗎?”

莫晨溫柔地拍著他的腦袋,微笑著搖頭。

“我該走了。”

Astyre只能松手。他穿著那件松松垮垮的上衣跪坐在床上,留戀地望著莫晨收拾東西。

“你哥暫時回不來了,不用管他。”“那你呢?”“我會回來的。”

莫晨迅速利索,他收拾好東西又站在房裏環視四周,最後走向房門口打開了門。

“莫晨!”

他回頭,望著Astyre的笑。

“Astyre。”

他揮手,轉身而去。

噠噠噠……菜刀切在砧板迅速切下,他目光游移好像看著那些肉絲,又好像沒有在看。

他站在廚房,他在為老師做午飯。

院長是昨晚回來的,他終究還是不放心莫晨,參加完展會就連夜回來了。莫晨起床看見院長的時候有些意外,隨後又釋然。他提議讓自己為老師接風洗塵,接著就一頭紮進廚房。

他知道,現在的老師就用那慈祥的目光看著自己,所以他不能表現出一點不適。

“一個水壩不及時放水,它會崩潰的。”

莫晨好像看不見【祂】一般從他身前走過,將肉全部倒進鍋裏去。油水濺起,他感覺手上星點的疼著。

“莫晨,恨我嗎?”

【祂】倚在那裏,瞇著好看的眼望著他。

“恨我騙你嗎?我其實很早就知道那些都是真的了。我卻騙你,騙你那些都是假的,讓你困在虛假的真實裏二十多年,讓你被利用,被戲耍,甚至即將失去自己畢生摯愛。”

莫晨一言不發,他只是一遍翻炒,一遍將調味加入。

“時至今日,你是怎麽想的?你想反抗嗎?你不信我可以不說的。”

【祂】看著莫晨忙碌著,把盤子洗凈,把炒好的肉倒入盤中,看著他把雞蛋打入碗裏打散。

【祂】想要抓住莫晨那雙眼的焦點,【祂】想要他看著自己。但【祂】失敗了,莫晨只是盯著手裏嫩黃的蛋液,失神的黑色裏藏匿著這些日子積累的無數情緒。

“你……還看得見我嗎?”

沒有回應。莫晨只是像一個容易忘事的普通人一樣突然想起另一樣東西,他放下碗重又走向冰箱,在裏面尋找番茄。

他突然攥緊冰箱門沿,躬著身伏在了隔層上。他全身發抖,痛苦促使他攥緊雙手十指發白。他急促地呼吸著,幾乎要撲倒下去。他伏在冰箱裏,痛不欲生卻還要裝出沒事的樣子。

“莫晨?怎麽了?”

他竭力平覆呼吸,裝出沒事的樣子,像是這麽多天那樣用最平常溫和的語氣回答:“沒事,就是番茄都有些爛了,大概是沒法做雞蛋湯了。”

“那就不做,沒事的。”

借著冰箱門的掩護,莫晨終於重又恢覆原狀。他合上門繼續去忙自己的,額上的冷汗卻還在向下淌著。

他終究還是會怕,怕自己到達的那個結局。他並不怕死,但在面對這場賭上一切的賭局時他那只藏在牌桌下的手還是會抖。

【祂】盯著莫晨的背影,久久無語。

“莫晨,抱歉,我與他有約在先,先來後到。”

【祂】跳下臺去,擡手想再去拍拍莫晨的肩,但終究沒有。【祂】對自己擺首,身形逐步消失。

在即將離開的最後一刻,【祂】看見莫晨偏過頭。【祂】凝望向深淵,深淵也灼灼地回應。

消失,【祂】走了。

“啊,水燒開了。”

……

“他?哦,好笑,他這是想要逼瘋自己。”

【莫晨】的手腕攪動著杯子裏的咖啡,像是茶餘飯後的消遣般談起另一個自己。

“很簡單的道理,就像你的存在一般。當他瘋到極致,瘋到徹底相信虛假之物的存在時,他就能夠像創造你一樣創造出系統的漏洞。他用這般委屈自己的方法去逼瘋自己,在某種程度上積累與神抗爭的能力卻又表現得像是在迎合我,這是相當不錯的計謀。”

“所以你打算怎麽辦?”

“怎麽辦?”

【莫晨】端起杯子,優雅地喝下一口。

“他要賭自己在瘋魔中尚存的理智足夠應付我,那我便和他賭。既然他想要瘋,那我就讓他瘋。我也是他,我知道,他在那種情況下會有多麽跳脫和冒險,又有多大的可能走穩這獨木橋。”

【莫晨】擡起那深邃而早已失心的眼,微笑著望向對面。他等著,等著刀俎下的魚會給他怎麽樣的答覆。

“……我覺得,我們不該等了。”

“這可是你說的。”

他站在“家”門口,看著這個形同虛設的名詞。

既然要走了,就要一一告別不是嗎?

他擡頭,對上房中女人審視的目光,強忍著反胃笑了起來。

“媽,”他叫的生硬,“我回來看看您……”

“你又要幹什麽?上次把我們廚房砸成那個樣子這次又想砸幹什麽?既然不想回來你也別在這假模假樣的,趕緊滾!”

見門馬上就要關上,他趕緊上去擋在中間舉起手裏的袋子。

“不是的,我今天是來看望您的。”他表現的還算誠懇,“媽,我錯了。”

大概是看在那袋禮品和幾個吃瓜鄰居的面子上,他終於還是被放了進來。女人隨意看了下袋子裏的東西,隨後就將他晾在沙發上自己去幹自己的事情了。

“爸呢?”“不知道。”

男人就在那,卻好像不在那。屋裏沒有開窗,即使開窗涼風也吹不散那烙印的煙味。這股味道刺激著他,讓他不安,全身發冷。女人卻好像要故意激怒他一般,居然從煙灰缸裏撿了個煙嘴開始吸。

“媽,您怎麽也抽煙了,”他強迫自己冷靜,“抽煙傷身體。”

“你怎麽不看看他?我整天被他熏的跟抽了煙差不多了!”女人恥笑著,叼著煙,“不過也是拖你的福,他以後再也不能抽了。”

“他怎麽了?”“肺癌中期,敗了一堆錢。”

這大概就是上次她說的“生病了”吧?他盯著臉色難看卻面無表情的男人心裏沒什麽反應,甚至有些痛快。

“都是你這個瘟神!自從我生了你以後家裏就每一天好過!”

女人擡著手指戳著,眼裏的憤恨像面對仇人一般。這種眼神,他從小就認識。若是可以,他真的想把那雙惹人厭煩的眼珠子摳出來碾碎。

“爸現在住院嗎?”“不住,住什麽,死了好了!”

女人開始煩躁地抓撓手臂,那裏留下的如野獸爪印的痕跡就是她的病癥之一。

“你到底想幹什麽?你來煩我的嗎?”

當然不是。

他臉上表演出的神色漸漸消失,他站起身,俯視兩人。

“爸,媽,別動,稍等。”

他視若無人般走向剛剛那個袋子,從裏面掏出雨衣披上。

窗外,雲雷壓下。他慢條斯理地戴上手套,從袖口甩出刀來。

“讓死亡發揮出你們唯一的作用吧。

……

雲雨翻動,他在陰沈的天下站著,站在半掩的門前。昏暗籠罩時間,光影消亡,黑白間只剩下那片鮮紅。

他當然認識地上的這兩堆爛肉,他認識他們的血,因為他也算是他們的骨肉。

一個,掏肺,塞耳,四肢被砸斷,骨肉模糊。

一個,吞針,挖眼,心臟被剜除,鮮血淋漓。

他向前一步,腳下便踩到什麽發出爆漿的聲音。他挪開,看見了那只被踩碎的眼球。

“莫晨,這是誰幹的?”

他看著那把插在屍體上的刀,明白了。

他捂臉彎腰,蹲了下去。他努力克制著自己,克制自己的沖動。但他最後還是敗了。

他仰頭,笑出了聲。那渾濁的苦笑逐步加快,變得愈發響亮而瘋癲。他笑出了淚於是幹脆不再掩飾,他捂著臉開始癲狂地大笑。

好啊!

他迅速停下笑,走上前,俯身拔出了那把刀。他看著那被血液浸潤的刀身反射著自己猩紅的雙眼,看著那因為砍斷骨頭而變的遲鈍的刀刃,他知道自己已經瘋了。

一個殺了人的瘋子,會去往哪裏?

他走到沙發上,穿上那合身的雨衣,戴上手套。他又將刀插回屍體,像是畫龍點睛般留下最後一筆。

他掏出手機,最後看了眼那個無法再聯系到的名字,隨後撥通了電話。

“餵,我要自首,我殺了人。”

“爹爹……”

“是我。”

他張開雙臂,擁抱住飛撲而來的Astyre,低頭咬住了他的耳。

“唔……爹爹,你回來了!”“我說我會回來的。”

Astyre摟著他的脖子像小貓般蹭來蹭去的撒嬌:“我說了,你可以撐住的!來來來,我給你充電!”

“是啊,我可以的。沒有什麽可以攔住我的,Astyre。”

他抱著他,吻著他,將他摁倒,在盛大的血霧裏。

“Astyre,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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