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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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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掩

“今天上午十點十五分左右,城北居民報案稱在校區河道發現一具男屍。死者是X大學的研究生,根據屍檢報告顯示死者是在昨天晚上九點半左右被人用麻繩勒死隨後拋屍在了水裏。”

“死者身上的手機沒有丟失,所以不是謀財。在河道邊發現了汽車輪胎痕跡,附近也沒有可以買到作案工具的地方,說明兇手是蓄謀已久,是仇殺。”

“死者的社交圈並不大,平日只是和老師或者合租室友有交集。據了解,死者當天晚上剛剛和他的幾個室友們在外面喝酒吃飯,這一點餐廳老板可以證明。他們起了爭執,死者先行離開,結果在打車回家的途中遇害……仁恩哥,死者所乘坐的網約車平臺可以調到行車記錄嗎?”

“死者是打了車,但後來取消了。他大概遇到了熟人接著被邀請上車,隨後遇害。”

“也有可能是上了黑車司機,所以才被偽裝成司機的兇手殺害。畢竟這是仇殺,他們的關系應該不會很好。”

“死者被拋屍的地點是一個有些年紀的小區。裏面的住戶不多,門禁系統和監控也有很多損壞。我們派人去嘗試調取監控,但失敗了。”

“兇手明明可以在其他較大的河流拋屍,為什麽要選擇這樣一個容易被發現的奇怪地方?”

“或許他熟悉這邊,或者是這邊的住戶?”

“那更沒理由了,這樣更容易暴露。總之,先對案發現場的周邊進行走訪吧,看看有沒有找到目擊證人的可能。”

“回到之前的討論。兇手是仇殺,那排查了死者的交際圈有沒有什麽發現?”

“死者沒有與其他人發生過什麽特殊的矛盾,但有一點很特別。”

“什麽?”

“死者接手了X大學信息技術學院的一項院級研發,前兩天才剛剛取代上一位負責人。而這份研發已經接近尾聲,他這樣一來幾乎就可以說是無功受祿。”

在會議桌的一角,沒人註意到那剛剛還意氣風發的少年突然臉色慘白。他抿緊雙唇,死死盯著屏幕裏那些繁雜瑣碎的證據。

“為什麽要突然換人?”“前任負責人患有精神障礙,是通過關系進入組裏的。一個多月前因為自殘進了醫院,給他們項目的進行帶了很多麻煩。所以他們集體就向上提議把他換掉了。”

“精神病人還能進來科研?”“天才大多是瘋子嘛,只要不出事還是不妨礙的,但出了事一般就是大事了。”

“那有沒有可能是這個人懷恨在心,所以殺人?有那人照片嗎,我看看。”

照片從他眼前被遞了過去,他低著頭,沒敢看。

那老前輩拿著照片就看了一眼,突然想被燙到一樣跳起來。他指著照片上的青年,有些激動地說自己知道這人。

“一年前我處理過一起糾紛案就是他和他母親,是他母親鬧到院裏抓他回去結果被他拿刀恐嚇了。我記得這小夥子,長得眉清目秀的沈穩的恨,實際上可怕的厲害。我現在還記得那眼神,那個冷靜但是要殺人的眼神。真的是……誒,他母親好像就是案發小區的住戶啊?”

一拍即合,青年的照片被拍到了桌上宣判了嫌疑。照片裏那黑色的瞳孔通過時間和空間似有似無地盯著少年,好像在質問他為什麽。

少年只能一言不發。

“就請他來談談吧。”

“莫先生,昨晚你在哪裏?”

“我一直在家裏。”

“你在做什麽?”

“無所事事,只是發呆。”

“有誰可以證明?”

壓迫無窗的房間裏,燈下的青年在桌子的那邊安分冷靜地坐著,臉上還有著術後恢覆的慘白和倦意。他在回答這個問題時停頓了一會,終於還是低下頭去。

“沒有人。”

一墻之隔,少年站在那面單面鏡後攥緊了雙拳。

“你怎麽了,這麽緊張?”

仁恩哥走過來拍拍他的肩,少年搖搖頭沒說什麽。

“這個人你認得嗎?”

“認識,他也是院裏的。”

“他和你什麽關系?”

“什麽關系……”青年似乎在思考,“沒什麽關系,算不上朋友,只是認識。”

“前兩天,他代替你成為了你們院級項目的負責人,這件事你知道嗎?”

“知道。”

“這個系統的開發持續了三年一直由你負責,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甚至是你的主要成果。聽他們說,你對個系統傾註了大量心血,現在卻在最後關頭被項目組除名,被其他人占為己有,對此你有什麽想法?”

“沒有什麽想法。我作為一個創作者,只是希望有人可以幫助我將我的成果展示出來,我只是想實現我的價值,其他的無所謂。”

“可這樣,他們的掌聲和讚美也不會屬於你。沒人會知道是你創造了這一切,你看著其他人得到應該屬於你的成果難道就不會嫉妒?“

青年沈默了。他有些頹唐地靠在椅背上,低著頭,將神色與情緒一起隱藏在陰影裏。

“莫先生,我問你,是你殺了他嗎?”

少年咬著指甲蓋,緊張地盯著青年。

“……我沒有。”

“我認識他。”

少年躬著身坐在辦公桌上,輕聲說出自己那般表現的緣由。

“他是癔癥,有嚴重的幻視和幻聽。很多時候他分不清現實和幻覺,在他眼中那些都是真實的。他還有嚴重的自毀傾向,一個月前他就是用刀捅了自己。”

白仁恩靠在他面前的椅背上,抱著手臂靜靜聽著。

“我覺得……他不會這麽做。他只是缺愛,但不至於分不清是非。”

“但他曾經差點持刀傷了自己的母親。”

“那是因為他媽的問題!”少年爭辯的聲音有些大,一些目光被吸引過來,他縮了下腦袋,聲音重又低下去。

“他的原生家庭有很大問題,你不懂的。”

“是的,我是不懂。”白仁恩點頭,“所以,你是有什麽實質性的證據為他脫罪嗎?”

“有一個。”

“說說看。”

“兇手既然是用的是繩子而不是刀具,那在行兇過程中必然造成死者的掙紮。死者的體型也並不是小巧的那種,能被牽制住必然是被更強大的力量壓制了。莫晨他剛剛做過手術,現在連在床上翻身都要小心。要是真是他做的,那他的傷口必然會裂開。”

確實。白仁恩托著腮思考者點頭,表了讚同。

“這確實是一個不錯的切入點。那我安排人把他送去醫院做個檢查……”

少年伸手扯住白仁恩要離開的袖口,抿著唇。

“可以請求讓我一個人陪他去嗎?他大概不會想把自己的傷口展示給其他人的。”

“他有威脅性,你一個人可以嗎?”

“可以的。”

“莫晨。”

莫晨在看見少年的時候表情並不好看。他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有些委屈,還有些手足無措。

他走到少年面前,低著頭問:“要幹什麽?”

“不幹什麽,沒什麽事了。你身上的傷怎麽樣了?要不要去檢查一下?”

雖然少年想要掩飾,但終究還是被看出來了。

“這是公務吧……”莫晨躲開他要伸過來的手,撇開了腦袋,“沒必要瞞我,我會配合的。”

少年的尷尬被旁邊的白仁恩全部看在眼裏。他走上來拍拍少年的肩,打圓場:“趕緊去吧,拿到檢查就可以證明你的想法沒錯了。你看人一向很準的。”

“莫先生也配合一下,只要拿到報告顯示沒問題您就可以回去了。”

莫晨還是那樣低著頭,少年乘機上去抓住了他的手把他牽走了。

“哥,好了我給你打電話啊!”

……

如他所願,沒有事。少年拿著報告長舒一口氣,把照片拍了過去。

他回去找到了椅子上乖乖坐著的莫晨。後者耷拉著腦袋,看到少年過來才終於擡眼看他。

“沒事了。”少年揉了揉他的黑發,拉起他的冰冷的手,“走吧。”

“不去看心理嗎?”“不了,有這個就行了。”

少年俯身親吻在他的臉頰上,莫晨的眼裏才終於有了些光彩。他站起來,有些感激地向他道謝:

“謝謝你信我。”

“我當然信你。不過……早知道我昨晚就留下來陪你了,這樣我來當證人也不至於讓你受驚。”

“我沒這麽脆弱。而且如果你為我作證,他們說不定會認為你在包庇……”

少年回頭,纖細的手指堵在了莫晨唇上,做了個俏皮地噤聲動作。他眨著眼睛,開著玩笑緩和他的情緒:“我平時是這麽壞的人嗎?他們居然會這麽想我。”

“是我說錯了。”莫晨終於笑了,他握住那只面前的手,將少年拉進懷裏。

“我太累了,送我回去好不好?”“天啊,你是在撒嬌嗎?”

“Astyre。”

仁恩哥把照片推過來的時候,少年的發抖的手就已經出賣了他的內心。但身上的責任還是趨勢他拿起那張照片。

“這是我們從案發現場附近某一樓住戶門口的私人監控截取的照片。你……看看。”

他在看,看的很仔細。他努力想要從那個模糊但熟悉的身影裏找到否認事實的蛛絲馬跡,可惜只是自欺欺人。

莫晨撒謊了。那天,他去過現場。

“可是哥……”少年好想要堅持一下,“他的傷口沒有損傷啊。”

“不排除是多人作案,而且他也有拋屍在那裏的動機。”

少年心知肚明。莫晨與母親的糾紛他明白,他也理解如果真的是莫晨做了這件事的話為什麽要將這麽嚇人而晦氣的東西扔在他媽家的正門口。

證據確鑿,但他心中的聲音告訴少年,要相信莫晨。

“我沒有認定他就是兇手,但他一定知道些什麽所以才選擇了撒謊。”仁恩哥走過來靠在了他的邊上安慰著拍拍少年,“他和你是什麽關系?”

少年低頭搓著指尖,矮聲:“戀人。”

“怎麽認識的?”“以前,同學。”

“別緊張啊,我這不是在審問你。”仁恩哥柔和地笑,“我看的出來,他確實是個不錯的人。之前給你送飯的也是他吧,晚上在外面等你下班的也是他吧。他不像我見過的其他精神病人,他甚至比很多普通人都要更加明白事理。”

“我也相信不是他,也相信你的直覺。但我們是警察,我們不能靠直覺來判定一個人。”

少年真誠地點頭讚成,情緒也算是安定了些。他看向窗外,坦誠相待:“他就在車上,我接到電話就帶他一起來了。”

“那就麻煩他再配合一下吧。”

大概是由於莫晨的特殊情況,這場審問沒有像以往那般正式。仁恩哥真的點了盒飯希望邊吃邊聊,大家也心有靈犀都不想給他施加什麽壓力。

“莫先生和Astyre是住一起的嗎?這家夥可從來沒說過。要是這樣昨天我也就不留他值班了,這樣你也就不用獨守空房了。”

少年汗顏,斜著偷看莫晨的表現。後者只是悶聲應下,不吭聲地一下下扒飯,

“莫先生平時一個人在家的時候會做什麽嗎?”

“做什麽……”莫晨思考了一下,“睡覺吧,沒什麽可幹的。”

“所以你昨天幾點睡的啊?”這句是少年問的。

“大概……九點。”

九點。少年和仁恩哥相視一眼,從少年家出發乘車確實大概需要一個小時左右時間到達案發地。只要途中順利,在有幫手有預謀的情況下確實可以完成殺人拋屍。

“莫晨……你昨天晚上睡覺有沒有什麽不對勁?”少年緊張地咽口水,“比如……”

“我沒有夢游。”莫晨出聲否定,但也有些自我懷疑,“也許沒有。”

“莫先生有夢游的經歷?”“一兩次吧。”

“這也是病癥之一嗎?”“……是的。”

莫晨突然擱下筷子正式面前的兩人,神情嚴肅:“是不是有證據顯示我出現了案發地?”

突如其來,兩人都哽住,面面相覷。

“莫晨,我……”“我沒有夢游,昨天沒有,也有很長時間沒有了。”

莫晨盯著少年:“你應該知道的。”

“我是知道,但是莫晨。”少年有些著急,他直接把證據翻了出來推給他看,“可是監控顯示你出現在了現場啊!這件衣服還是你昨天早上穿的那件。”

莫晨盯著照片,皺眉抿唇,眼神有些恍惚。

“我沒有……我沒有撒謊。”他無奈,“但我沒有辦法解釋我為什麽會出現在那裏。”

“或許那不是我……”他喃喃。

“莫先生,您先別著急。”仁恩哥站起來去安撫兩人,“即使您出現在了現場其實也不能證明什麽。我知道,您和死者先前並沒什麽沖突的,您是心甘情願把位子讓出來的對吧……”

少年猛的伸手拽住仁恩哥,眼神拼命示意他閉嘴,但已經晚了。

“我……”莫晨低著頭,沈默著,突然嗤笑一聲,“真的甘心?”

“莫先生……”“那是我的,我畢生的心血,我就這樣給他了。”

“可我有什麽辦法呢?他們唾棄我,歧視我,認定我是個神經病是個瘋子是個殺人犯,是個不合群者。我沒有辦法,我這能這樣。”

莫晨歪著頭,空洞的眼睛盯著少年,苦笑著:“我想殺人,因為殺了他,我的就還是我的了。”

“莫晨!”少年跳起來撲到他面前去,像是無數次那樣熟練地壓住莫晨顫抖的愈加嚴重的雙手,從口袋裏掏出藥來給他餵下。

“抱歉……”莫晨的狀態好了些,他仰著頭看著少年,笑的難看,“有我這樣的朋友很丟臉吧?”

“不許說!”少年把他拉起來,“不許想了,我帶你出去透透氣。”

“我不用……”莫晨掙紮著來到仁恩面前,“謝謝你的理解,但不是我,我沒有……那個人不是我!”

他的狀態急轉直下,少年只能生拉硬拽在眾目睽睽之下把他拉了出去。

……

“他呢?回去了?”“車上。”

少年沮喪地垂著頭:“抱歉啊,沒控制好他。”

“不……沒事的。你也挺累的。今天你就先陪他回去吧,明天帶他去精神科做個檢查吧。”

事已至此,別無選擇。少年強打起精神,站起身去找莫晨。

白仁恩目送著他,看著他走到車邊停住了腳步。少年站在空無一人的車前,僵硬地回頭與他隔窗相望。

那一刻,他是恐懼的。

……

無人知道他為什麽要跑出去,也沒人知道這短短的五分鐘發生來什麽。他們追到小路口,看見的只是一個熟悉而陌生的背影翻墻而去,以及莫晨和那湧出的血。

一聲悲泣,少年撲了上去。他伸手,拼命想要去止住那割裂的咽喉出汩汩而出的液體,但只是徒勞。

飛濺的血跡告訴他們,這是動脈破裂。

“可惡……快去追!”

哪裏還有可能。他們連那一縷裹挾著的風都未能捕獲。

“莫晨!莫晨!你清醒點……你看我啊!”

少年扯下衣物裹住傷口想要止住血,但那布很快就被燙紅,變得毫無用處。他只能托著莫晨的頭,無力地哀求。白仁恩也跪在了一邊,打通了急救電話。

“白仁恩!莫晨他……”

少年擡手去抹,那淚便被燙紅。

“為什麽啊!!!為什麽啊!!!”

白仁恩怎麽會有答案。他也只能憤恨而懊悔地捶著地,哀怨自己的優柔寡斷。

少年握著的那只手微微抽動,少年趕緊低下頭去。

“莫晨……”

沒有辦法說話,咽喉、口鼻、胸肺,哪裏都是血。莫晨只能那樣躺著,逐步失焦的眼睛註視著少年。

他的嘴張了張,吐出一些無聲的音節。

“莫晨!”“莫先生……”

他分明在想要說出答案,而那答案分明是:

【莫晨】

一個可怕的夢。

Astyre從夢中驚醒,下意識地想要去抓身邊的人。但是他忘了,忘了現實。

他坐在床上,呆楞著努力消化剛剛的一切。

太真實了……真實的可怕。

他突然意識到什麽,意識到所謂模擬就是對現實的映射。他意識到這件事是真實的,是極有可能發生的。

他去看時間,九點。

這是悲劇的開始。

他焦急地跳下去,他想要找哥哥。他知道現在的狀況下只有哥哥可以幫住自己聯系到外界,聯系到莫晨。他想要阻止這一切。

可這裏沒有人。Boreas居然不在。他手足無措,沖出去想要打開網絡的入口。但那扇大門關著,將他拒之門外。

他拼命拉著把手想要用蠻力打開,最後的結果也只能是跌坐在地。他絕望地盯著窗外虛假的月,向著無人之處嘶喊著求助。

“莫晨!莫晨!爹爹!”

他在心裏向神禱告,但神很忙。

門開了,有人回應了他的禱告。他被擁入懷中,徹底被擊潰防線。

“爹爹!”“是我。”

他大哭著想要訴說自己的預知,但很快就又意識到了錯誤。

“是,你錯了。因為我來了,不是嗎?”

莫晨拂去他臉上的淚水,揉著他一頭亂發。

“現在你就是我的不在場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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