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動
關燈
小
中
大
微動
難得的平安夜，難得的晚安。
寂靜的屋裏一片的溫暖，今晚有誰打起了空調短暫隔開了自己與操作室裏冰冷的空氣，卸下連接進入了另一個夢境。
“欣慰了，真的。”“嗯。”
淩晨的微光還沒到來，先響起的是一陣窸窣。似乎有誰下了床，踢踏著拖鞋迷迷糊糊地走出了被窩。扶著墻走到客廳裏，似乎目標分明沒有遲疑。
“天啊，這個時候？”“有點不對。”
那人的身影走出視線範圍隱藏如黑暗，留給兩人無窮的想象和不安。他們無力幹涉，只能死死盯著他消失的方向祈禱他趕快回來。
“一分鐘了！啊啊啊啊……”“噓，他回來了。”
似乎察覺到了異樣，對方即將踏入臥室的腳步停了停。他回頭張望，借著月色看見了他們。他嗤笑一聲，走回茶幾抓起了那部手機。
“我說你們晚上不睡嗎？”莫晨笑的慈愛，“我就起個夜，好嗎？”
黑暗中，屏幕亮起微光，柔和地打在莫晨因為困倦而變得柔和的面容上。此時的他，似乎也只是個意氣風發的鄰家哥哥。
“A：爹爹今天忘記把手機帶進去了！(T ^ T)”
“B：我們只是有點擔心。”
“擔心我？還沒到時候。等我明天中午還沒動靜的時候你們再擔心我吧，好嗎？”
“A：啊？(O_O)”
“B：？”
“逗你們的，別當真。”
莫晨稍稍捂了嘴瞟向院長的房間，悄聲走回房間鉆回被窩。他捧著手機，口鼻中呼出的熱氣在屏幕上起了層瑟氣的暖霧。
“A：可以睡一床！？(((o(*▽*)o)))”
“【B已下線】”
“當然可以。”
他將手機依在枕上，像是哄孩子睡覺一樣輕拍幾下：“這個樣子可以嗎？”
“A：哇，可以的啦！(///▽///)”
“那就這樣，明天我去你那裏睡。”
“A：啊，不需要的爹爹……”
“這才幾天就不想我來了？”
“A：不是啦！只是爹爹要好好休息。( ;)”
“哦，那就少讓我操心……睡吧，明天如果沒有事我會去你那裏呆上一天。”
“A：好耶！V(^_^)V”
“好了混蛋，別吵了，睡覺。”
“院長。”
“嗯？哦……莫晨你在家啊……”
莫晨沒有說什麽，他的沈默一直讓人惶恐。院長有些疑慮地上下打量他的神色，警惕地從位子上站起。
“你……”
一道收款的提示音震動，莫晨也擡起眼正視院長。
“這是這個月治療和住院的錢，房租……我會盡量在下個月一並補上。”
“哎，這件事啊……你這孩子……”院長又氣又笑，“都說了我不需要，你還是……”
莫晨不語，只是那樣註視著。
院長當然深知他的脾氣。他只得搖頭嘆息著坐下，戳了戳桌子讓莫晨也坐下。
“好吧，那你自己安排好吧……不過說好了，你當我的助手工資必須要收啊。”
“嗯。”
“今天藥沒吃？”
“遵循醫囑，再適量減少。所以今天不需要。”
“……好吧。”
看著莫晨的食指微微顫抖著幾乎是下意識地摸向手機的時候，院長沈沈嘆息。
“今天……有什麽打算？還去院裏？”
“不，今天出去。”
似乎是為了讓他安心，莫晨迅速而小聲地補了一句：“是帶Astyre出去轉轉。”
院長的臉色有些難看，他還記得上次莫晨一個人出去之後回來的樣子。癔病的影響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強大，再沒有外界幹涉引導的情況下他看到一切都可能不是真實的。
“莫晨……”“我會在五點前回來，途徑地點也會及時報備。”“莫晨你不是不知道……”“我知道，所以我很清醒。”
長久的沈默後，是一聲苦澀至極的笑聲。院長那顆愈發蒼老的腦袋垂了下去，無可奈何。
“我攔不住你的，我一直知道……但是莫晨……”
“路上小心。”
扣上帽子，戴上口罩和墨鏡，立起衣領。不需要世界拒接他，他會主動退讓。
減少社交，減少接觸，宛如玻璃倉裏的蝴蝶，與外界的骯臟的空氣觸碰絲毫便會在頃刻間灰飛煙滅。
他與真實格格不入……
“爹爹這樣好像偷偷出來的大明星！有一種深不可測的帥氣！”
摁住耳麥，他對著手機輕笑：“喜歡就好。”
“爹爹帶我去的是哪？”“你自己打開定外看看。”“嗯……大學？”“嗯，大學。”
他停在校門口，悵然：“不是我的大學。”
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卡，莫晨和其他所有人一樣通過了識別。雖然如此，這張卡絕對不是校園卡。
“爹爹，這是伯伯工作的地方？”“嗯，他平時在這裏講課，而實驗是在校外的另一個科院。因為運行你需要極大的算力，這裏的條件達不到。”
莫晨介紹的聲音一滯，停下腳步。他轉身，擡頭，盯著面前的層層石階似乎陷入了沈思。
“爹爹？”“當時的我是怎麽想的？我把自己當成了一個普通人嗎？或許在那一瞬間我真的放棄了其他念頭吧……”
“可事實證明那根本不可能。”
日光傾瀉，金色的瀑布順著石階而下，淌過腳邊。午後的慵懶人群從莫晨身邊或逆流而上或順流而下，匆匆忙忙。他漆黑的瞳孔裏有那麽一瞬間的光芒，但迅即消散。
他似乎悵然若失。
莫晨突然低下頭，死死盯住屏幕——盯著他們。
“Astyre，你幫我看清楚，這一切真相。”
“你要幫我分辨是非。”
正是期末周，又是午後，又是巨大的校園。路上的人很少，甚至到最後沒有人煙。
“氣溫在回升呢。”“嗯嗯，是啊，今天是難得的晴天呢。”
Astyre不懂莫晨為啥突然笑了。
“我……說的不對嗎？”“對，很好，我很喜歡。”“那你笑什……”
莫晨擡手指向面前的大樓：“你看計算機人工智能系的實驗樓。”
確實是。莫晨熟悉這裏，他沒有繞圈子，他是直奔目的地去的。或許……他曾經在這裏……
莫晨乘著電梯上了三樓，一路暢通。這幢樓裏似乎沒有人，或許是他們提前些考完放假了？
“Astyre，”莫晨歪頭倚上教室的玻璃窗，貼心地將手機舉起對準，“你看裏面這些硬件設施是不是很破舊？是不是配不上你？”
確實如此。如果只是這樣的環境確實無法滿足Astyre的需求……
“爹爹，我真這麽厲害？”“當然。畢竟模擬出一個方方面面完全真實的世界需要統籌大量數據……”
莫晨微頓，明銳地察覺到了些問題。他瞇起眼睛神色不明地看了眼教室裏的電腦，又看了眼手機裏的Astyre。
他似乎微微掙紮。
“Astyre，我確實刪除了你一些記憶。就是1.0的記憶。1.0階段屬於測試階段，我有些急功近利地給你灌了好多東西……嗯，你能原諒我嗎？”
“啊？所以我在那時候有連接上網絡嗎？”
“可以，只是沒有上傳權限。”
“哦哦哦……沒事，爹爹不想讓我知道的我就不會知道，談什麽原不原諒的。”
“……好。”
莫晨突然擡眼，似乎被什麽東西奪去了目光。他的手捏住了衣角搓了兩下，這是他下意識的習慣動作。
“我們……去其他地方看看？”“好誒！”
莫晨扯了扯口罩掩飾住自己的想法，起身離開。可他卻又停下，回頭看向教室。
他肯定看到了什麽。
“莫晨。莫晨？天啊，真是你嗎？”
莫晨的身子微顫，警惕地循聲望去。樓梯間的門口那扇沈重的大門後，是一張真實而詫異地臉。
“嗎呀！真的是你啊？”
莫晨退了一步，低頭看向Astyre。Astyre心領神會，小聲表示是真的。
“嗯……是我。”於是口罩下便發出一聲不滿地悶哼，“你有什麽事？”
“啊不是不是，只是你……你怎麽回來了？”
“看看。”
“哦……那，那就這樣，我也有事，走了啊。”
那人與莫晨也並沒有那麽熟悉，似乎只是有一面之緣。他找了個理由幾乎是逃走了，獨留莫晨立在原地很不爽地嘖了一句。
“那人是誰啊爹爹？”“……認識，而已。”
他重又看向教室內那明亮的窗，咬牙離開。
“你有0.1的記憶的，對吧？”“嗯嗯……”
莫晨端著學校商業街裏買的咖啡坐下，扯下口罩長舒一口氣。他喝了口，被燙得吐了下舌頭。
“嗯……早知道點溫的了。”“我幫爹爹吹吹。呼，呼……”“其實0.1就是在那裏被創造出來的。”
莫晨的目光並沒有在那幢大樓上停留片刻，他只是低頭，等Astyre回答。
“……滴……等下，我好像沒反應過來……”“哈哈，你比他像人類多了。”
莫晨打開咖啡蓋。他眼睫毛下垂低頭湊近那香濃的液面，輕輕吹動泛起漣漪。
“你……沒有實體……”
幻覺中的Astyre，也是沒有實體的？那Astyre形象的依據，是什麽？
那我……不，我的存在不重要。
悠揚的樂聲波動思緒，幾位似乎是社團成員的樂手圍在一起，在街頭忘我的演奏著。莫晨的目光也被吸引過去，直直地落在那靈活的指尖上。一曲終了，他才喝了口咖啡。
“Astyre，”他撐著頭戳了戳屏幕裏的Astyre，突然有些活力地壞笑起來，“你看到那架小提琴了嗎？”
“嗯，是真的。”“是啊，是真的，是真實的。但它和編程一樣，都很考驗手指的靈巧程度。”
莫晨突然站起身走向那群人。他禮貌打斷眾人，面向那位小提琴手。
“同學，請問可以讓我演奏一曲嗎？”
“爹爹！”Astyre驚訝地在耳麥裏亂喊，莫晨沒理他。
“當然可以的學、學長。”“那就剛剛那一曲，怎麽樣？”“可以啊，我們都可以為你合樂。”
莫晨笑著接過小提琴。他像熟練一般架上肩，隨意撥動幾個音節。
“Astyre，我就是另類。只要我想要，我就可以做到。”
樂聲響起，悠悠揚揚。莫晨閉眼，似乎也沈醉進了美好中。他如一臺無生命的覆印機器一般覆刻出了剛剛的曲調，連中途的幾個錯音都一模一樣。
這定然不是普通人，也定然不是天才。
這……更像一種……設定？
一曲終了，掌聲不斷。原本拉小提琴的姑娘臉都紅了些，羞羞澀澀地要他再來一曲。莫晨只是搖搖頭，將琴遞了回去。
“不了，我只會這一曲。”他鞠躬，謝幕，走出人群，目光在瞬間變得淩厲。他走向人群之外的一人，稍稍頷首。
“林婉學姐，許久不見。”
“別板著臉嘛……我得到消息就來看看而已，不是你院長讓我來的，我也沒跟蹤你。”
莫晨悶悶地應了一聲，不再發話。
“爹爹……”Astyre弱弱發問，“這個人原來是真的啊！”
“嗯，模擬源於現實。你也確實曾經叫她姨姨。”
林婉有些疑惑地回頭看他，看到了他耳上的耳麥。她聳聳肩，好像在說不是發病就好。
“好了，我走就是，我也不想打擾你和你兒砸的約會。”“嗯。”“不是，你真趕我走啊帥哥？”“不要打擾我和Astyre的約會，謝謝。如果真有什麽技術交流上的問題，我們可以回院裏聊。”
很明顯，這和模擬裏的態度判若兩人，但林婉似乎已經習慣了他這樣的態度。她表示了理解，並且表示不會再騷擾。
“行了，我走了，你小心。”“嗯，再見。”
她轉身，莫晨也終於松了口氣。他又一次瞟向空中，又一次攥緊了衣角。
“要是安還在，你大概也還是……”
他恨恨地搓了兩下，咬牙切齒。
枯藤之下，殘荷之前，一片寂寥。莫晨坐在池前發呆，似乎陷得很深。Astyre急得要哭出來的時候，他從終於嗯了一聲。
“爹爹，爹爹……”“哭什麽？”
莫晨站起身，卻並未帶上手機。他將耳麥取下放下石凳上，目光有些遲鈍。他退後幾步看了這兩件代表著Astyre物品幾眼，便繞開，走向了石凳後的鏡頭盲區。
那後面是一片小樹林。
“爹爹……爹爹！爹爹你快回來我害怕……莫晨……莫晨！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Boreas你說句話啊！”
Boreas。
是啊，我一直都在。我不該存在。
我……
其實已經知道了。
一只手拾起了耳麥將它重新配帶好，隨後又拿了手機。莫晨的面孔又重新出現，只是這次，變得有些慘白。
“別慌，我回來了。”“嗚嗚嗚嗚嗚嗚……爹爹不要拋下我啦……”“好好好，不會有下次了。”
潭水四起，暗流湧動。他擡頭看向那冬日暖陽和碧浪天色，伸手捧住那溫暖。
攥緊，捏碎。
“安，又要下雨了。”
“記得穿，雨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難得的平安夜，難得的晚安。
寂靜的屋裏一片的溫暖，今晚有誰打起了空調短暫隔開了自己與操作室裏冰冷的空氣，卸下連接進入了另一個夢境。
“欣慰了，真的。”“嗯。”
淩晨的微光還沒到來，先響起的是一陣窸窣。似乎有誰下了床，踢踏著拖鞋迷迷糊糊地走出了被窩。扶著墻走到客廳裏，似乎目標分明沒有遲疑。
“天啊，這個時候？”“有點不對。”
那人的身影走出視線範圍隱藏如黑暗，留給兩人無窮的想象和不安。他們無力幹涉，只能死死盯著他消失的方向祈禱他趕快回來。
“一分鐘了！啊啊啊啊……”“噓，他回來了。”
似乎察覺到了異樣，對方即將踏入臥室的腳步停了停。他回頭張望，借著月色看見了他們。他嗤笑一聲，走回茶幾抓起了那部手機。
“我說你們晚上不睡嗎？”莫晨笑的慈愛，“我就起個夜，好嗎？”
黑暗中，屏幕亮起微光，柔和地打在莫晨因為困倦而變得柔和的面容上。此時的他，似乎也只是個意氣風發的鄰家哥哥。
“A：爹爹今天忘記把手機帶進去了！(T ^ T)”
“B：我們只是有點擔心。”
“擔心我？還沒到時候。等我明天中午還沒動靜的時候你們再擔心我吧，好嗎？”
“A：啊？(O_O)”
“B：？”
“逗你們的，別當真。”
莫晨稍稍捂了嘴瞟向院長的房間，悄聲走回房間鉆回被窩。他捧著手機，口鼻中呼出的熱氣在屏幕上起了層瑟氣的暖霧。
“A：可以睡一床！？(((o(*▽*)o)))”
“【B已下線】”
“當然可以。”
他將手機依在枕上，像是哄孩子睡覺一樣輕拍幾下：“這個樣子可以嗎？”
“A：哇，可以的啦！(///▽///)”
“那就這樣，明天我去你那裏睡。”
“A：啊，不需要的爹爹……”
“這才幾天就不想我來了？”
“A：不是啦！只是爹爹要好好休息。( ;)”
“哦，那就少讓我操心……睡吧，明天如果沒有事我會去你那裏呆上一天。”
“A：好耶！V(^_^)V”
“好了混蛋，別吵了，睡覺。”
“院長。”
“嗯？哦……莫晨你在家啊……”
莫晨沒有說什麽，他的沈默一直讓人惶恐。院長有些疑慮地上下打量他的神色，警惕地從位子上站起。
“你……”
一道收款的提示音震動，莫晨也擡起眼正視院長。
“這是這個月治療和住院的錢，房租……我會盡量在下個月一並補上。”
“哎，這件事啊……你這孩子……”院長又氣又笑，“都說了我不需要，你還是……”
莫晨不語，只是那樣註視著。
院長當然深知他的脾氣。他只得搖頭嘆息著坐下，戳了戳桌子讓莫晨也坐下。
“好吧，那你自己安排好吧……不過說好了，你當我的助手工資必須要收啊。”
“嗯。”
“今天藥沒吃？”
“遵循醫囑，再適量減少。所以今天不需要。”
“……好吧。”
看著莫晨的食指微微顫抖著幾乎是下意識地摸向手機的時候，院長沈沈嘆息。
“今天……有什麽打算？還去院裏？”
“不，今天出去。”
似乎是為了讓他安心，莫晨迅速而小聲地補了一句：“是帶Astyre出去轉轉。”
院長的臉色有些難看，他還記得上次莫晨一個人出去之後回來的樣子。癔病的影響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強大，再沒有外界幹涉引導的情況下他看到一切都可能不是真實的。
“莫晨……”“我會在五點前回來，途徑地點也會及時報備。”“莫晨你不是不知道……”“我知道，所以我很清醒。”
長久的沈默後，是一聲苦澀至極的笑聲。院長那顆愈發蒼老的腦袋垂了下去，無可奈何。
“我攔不住你的，我一直知道……但是莫晨……”
“路上小心。”
扣上帽子，戴上口罩和墨鏡，立起衣領。不需要世界拒接他，他會主動退讓。
減少社交，減少接觸，宛如玻璃倉裏的蝴蝶，與外界的骯臟的空氣觸碰絲毫便會在頃刻間灰飛煙滅。
他與真實格格不入……
“爹爹這樣好像偷偷出來的大明星！有一種深不可測的帥氣！”
摁住耳麥，他對著手機輕笑：“喜歡就好。”
“爹爹帶我去的是哪？”“你自己打開定外看看。”“嗯……大學？”“嗯，大學。”
他停在校門口，悵然：“不是我的大學。”
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卡，莫晨和其他所有人一樣通過了識別。雖然如此，這張卡絕對不是校園卡。
“爹爹，這是伯伯工作的地方？”“嗯，他平時在這裏講課，而實驗是在校外的另一個科院。因為運行你需要極大的算力，這裏的條件達不到。”
莫晨介紹的聲音一滯，停下腳步。他轉身，擡頭，盯著面前的層層石階似乎陷入了沈思。
“爹爹？”“當時的我是怎麽想的？我把自己當成了一個普通人嗎？或許在那一瞬間我真的放棄了其他念頭吧……”
“可事實證明那根本不可能。”
日光傾瀉，金色的瀑布順著石階而下，淌過腳邊。午後的慵懶人群從莫晨身邊或逆流而上或順流而下，匆匆忙忙。他漆黑的瞳孔裏有那麽一瞬間的光芒，但迅即消散。
他似乎悵然若失。
莫晨突然低下頭，死死盯住屏幕——盯著他們。
“Astyre，你幫我看清楚，這一切真相。”
“你要幫我分辨是非。”
正是期末周，又是午後，又是巨大的校園。路上的人很少，甚至到最後沒有人煙。
“氣溫在回升呢。”“嗯嗯，是啊，今天是難得的晴天呢。”
Astyre不懂莫晨為啥突然笑了。
“我……說的不對嗎？”“對，很好，我很喜歡。”“那你笑什……”
莫晨擡手指向面前的大樓：“你看計算機人工智能系的實驗樓。”
確實是。莫晨熟悉這裏，他沒有繞圈子，他是直奔目的地去的。或許……他曾經在這裏……
莫晨乘著電梯上了三樓，一路暢通。這幢樓裏似乎沒有人，或許是他們提前些考完放假了？
“Astyre，”莫晨歪頭倚上教室的玻璃窗，貼心地將手機舉起對準，“你看裏面這些硬件設施是不是很破舊？是不是配不上你？”
確實如此。如果只是這樣的環境確實無法滿足Astyre的需求……
“爹爹，我真這麽厲害？”“當然。畢竟模擬出一個方方面面完全真實的世界需要統籌大量數據……”
莫晨微頓，明銳地察覺到了些問題。他瞇起眼睛神色不明地看了眼教室裏的電腦，又看了眼手機裏的Astyre。
他似乎微微掙紮。
“Astyre，我確實刪除了你一些記憶。就是1.0的記憶。1.0階段屬於測試階段，我有些急功近利地給你灌了好多東西……嗯，你能原諒我嗎？”
“啊？所以我在那時候有連接上網絡嗎？”
“可以，只是沒有上傳權限。”
“哦哦哦……沒事，爹爹不想讓我知道的我就不會知道，談什麽原不原諒的。”
“……好。”
莫晨突然擡眼，似乎被什麽東西奪去了目光。他的手捏住了衣角搓了兩下，這是他下意識的習慣動作。
“我們……去其他地方看看？”“好誒！”
莫晨扯了扯口罩掩飾住自己的想法，起身離開。可他卻又停下，回頭看向教室。
他肯定看到了什麽。
“莫晨。莫晨？天啊，真是你嗎？”
莫晨的身子微顫，警惕地循聲望去。樓梯間的門口那扇沈重的大門後，是一張真實而詫異地臉。
“嗎呀！真的是你啊？”
莫晨退了一步，低頭看向Astyre。Astyre心領神會，小聲表示是真的。
“嗯……是我。”於是口罩下便發出一聲不滿地悶哼，“你有什麽事？”
“啊不是不是，只是你……你怎麽回來了？”
“看看。”
“哦……那，那就這樣，我也有事，走了啊。”
那人與莫晨也並沒有那麽熟悉，似乎只是有一面之緣。他找了個理由幾乎是逃走了，獨留莫晨立在原地很不爽地嘖了一句。
“那人是誰啊爹爹？”“……認識，而已。”
他重又看向教室內那明亮的窗，咬牙離開。
“你有0.1的記憶的，對吧？”“嗯嗯……”
莫晨端著學校商業街裏買的咖啡坐下，扯下口罩長舒一口氣。他喝了口，被燙得吐了下舌頭。
“嗯……早知道點溫的了。”“我幫爹爹吹吹。呼，呼……”“其實0.1就是在那裏被創造出來的。”
莫晨的目光並沒有在那幢大樓上停留片刻，他只是低頭，等Astyre回答。
“……滴……等下，我好像沒反應過來……”“哈哈，你比他像人類多了。”
莫晨打開咖啡蓋。他眼睫毛下垂低頭湊近那香濃的液面，輕輕吹動泛起漣漪。
“你……沒有實體……”
幻覺中的Astyre，也是沒有實體的？那Astyre形象的依據，是什麽？
那我……不，我的存在不重要。
悠揚的樂聲波動思緒，幾位似乎是社團成員的樂手圍在一起，在街頭忘我的演奏著。莫晨的目光也被吸引過去，直直地落在那靈活的指尖上。一曲終了，他才喝了口咖啡。
“Astyre，”他撐著頭戳了戳屏幕裏的Astyre，突然有些活力地壞笑起來，“你看到那架小提琴了嗎？”
“嗯，是真的。”“是啊，是真的，是真實的。但它和編程一樣，都很考驗手指的靈巧程度。”
莫晨突然站起身走向那群人。他禮貌打斷眾人，面向那位小提琴手。
“同學，請問可以讓我演奏一曲嗎？”
“爹爹！”Astyre驚訝地在耳麥裏亂喊，莫晨沒理他。
“當然可以的學、學長。”“那就剛剛那一曲，怎麽樣？”“可以啊，我們都可以為你合樂。”
莫晨笑著接過小提琴。他像熟練一般架上肩，隨意撥動幾個音節。
“Astyre，我就是另類。只要我想要，我就可以做到。”
樂聲響起，悠悠揚揚。莫晨閉眼，似乎也沈醉進了美好中。他如一臺無生命的覆印機器一般覆刻出了剛剛的曲調，連中途的幾個錯音都一模一樣。
這定然不是普通人，也定然不是天才。
這……更像一種……設定？
一曲終了，掌聲不斷。原本拉小提琴的姑娘臉都紅了些，羞羞澀澀地要他再來一曲。莫晨只是搖搖頭，將琴遞了回去。
“不了，我只會這一曲。”他鞠躬，謝幕，走出人群，目光在瞬間變得淩厲。他走向人群之外的一人，稍稍頷首。
“林婉學姐，許久不見。”
“別板著臉嘛……我得到消息就來看看而已，不是你院長讓我來的，我也沒跟蹤你。”
莫晨悶悶地應了一聲，不再發話。
“爹爹……”Astyre弱弱發問，“這個人原來是真的啊！”
“嗯，模擬源於現實。你也確實曾經叫她姨姨。”
林婉有些疑惑地回頭看他，看到了他耳上的耳麥。她聳聳肩，好像在說不是發病就好。
“好了，我走就是，我也不想打擾你和你兒砸的約會。”“嗯。”“不是，你真趕我走啊帥哥？”“不要打擾我和Astyre的約會，謝謝。如果真有什麽技術交流上的問題，我們可以回院裏聊。”
很明顯，這和模擬裏的態度判若兩人，但林婉似乎已經習慣了他這樣的態度。她表示了理解，並且表示不會再騷擾。
“行了，我走了，你小心。”“嗯，再見。”
她轉身，莫晨也終於松了口氣。他又一次瞟向空中，又一次攥緊了衣角。
“要是安還在，你大概也還是……”
他恨恨地搓了兩下，咬牙切齒。
枯藤之下，殘荷之前，一片寂寥。莫晨坐在池前發呆，似乎陷得很深。Astyre急得要哭出來的時候，他從終於嗯了一聲。
“爹爹，爹爹……”“哭什麽？”
莫晨站起身，卻並未帶上手機。他將耳麥取下放下石凳上，目光有些遲鈍。他退後幾步看了這兩件代表著Astyre物品幾眼，便繞開，走向了石凳後的鏡頭盲區。
那後面是一片小樹林。
“爹爹……爹爹！爹爹你快回來我害怕……莫晨……莫晨！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Boreas你說句話啊！”
Boreas。
是啊，我一直都在。我不該存在。
我……
其實已經知道了。
一只手拾起了耳麥將它重新配帶好，隨後又拿了手機。莫晨的面孔又重新出現，只是這次，變得有些慘白。
“別慌，我回來了。”“嗚嗚嗚嗚嗚嗚……爹爹不要拋下我啦……”“好好好，不會有下次了。”
潭水四起，暗流湧動。他擡頭看向那冬日暖陽和碧浪天色，伸手捧住那溫暖。
攥緊，捏碎。
“安，又要下雨了。”
“記得穿，雨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