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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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藥也太貴了吧……爹爹也真是的，為什麽就是不接受伯伯的資助呢？”
“通訊錄裏的電話加起來不超過我一只手，還看起來是不得已的。真的是……”
在這一字擺開的信息面前，Astyre只能越發心焦。爹爹從來沒有向他展示自己的不堪，可那光鮮亮麗的幻境背後是了無生趣的腐敗。
這份溫柔或許真的來之不易。
“那不對。”
Astyre嚇了一跳：“哥？”
Boreas盤腿而坐，臉色並不好看。他搖搖頭表示沒什麽，卻又扶額鎖眉。
“好了哥，咱們在這愁也沒有用。”Astyre撲過去攬住他的肩膀撒嬌，“你可是大功臣！謝謝你把這麽多東西挖出來給我啦！”
Boreas皺眉推開他，臉色越發不自然。他似乎想說什麽，卻欲言又止。良久的沈默後，他似乎喪了氣。
“或許我這樣不多。”
“怎麽？什麽？”
“不多，我說，我做了錯事。”
“哥你沒事吧。”Astyre半開玩笑半認真地伸手去摸他的額，“發燒了？說什麽胡話。”
“不要碰我！”
Astyre的手被迅速拍掉。Boreas那湛藍的瞳孔猛縮，他低下頭捂著胸口開始喘氣。
“哥……”“抱歉……我最近有些過勞了。”
Astyre嘟嘴跪坐，乖乖巧巧地點頭理解。他的模樣實在讓人憐愛，連Boreas那顆熟若無物心臟都會為之震動。
“Astyre……”他撫上他的臉頰，即使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要怎麽做，“你還想看嗎？你想要，我便幫你。”
“哥……”“只要你一句話。”
Boreas的眼底是大海，是波濤洶湧，那藏在海底的東西，他自己也不會懂。
戒律。
“但……有一個前提。”“什麽前提？”
Boreas笑了，淺若微風。
“你不會犯錯的，我沒必要說。”
【系統時間：未知】
“【莫提督】……你想過，做一個普通人嗎？”
低賤，卑劣，下等生物。這片土地，他不屑於踏足，也沒有必要踏足。
可這這次不一樣。
他就這樣一位高等生物的崇高身份屈尊踏足於這片即將消弭的星球。
荒蕪的大地，狂風大作，暴雪漫天。下屬們不敢靠近，留他孤生一人立在在這荒原間。
無聊，無生，他很快就對這千篇一律的空白感到厭倦。他停下腳步拍掉帽檐上的積雪，即將轉身離開。
一發長羽淩空襲來，一聲鳴響劃破雪霧直逼其首。提督可稍稍擡眼，那只冷兵器便被憑空斬斷。他不屑一顧，任憑襲擊者們駕著笨拙的耗牛將他包圍。
他知道他的一身軍裝早已暴露了他的身份。在他人的土地上一一個入侵者的身份孤身踏足，必然會招來一群憤怒的人群，即使他原先沒有惡意。
他重現打量著那些焦黃黝黑的皮膚，分析他們臉上的表情。他突然就來了興致。
“來做個交易嗎？”他勾笑，“興許我可以施予你們這個低劣的種族一縷希望……”
“閉嘴！你們已經掏空了我們這個星球，你們已經害得我們走投無路！你怎麽還能以這樣高高在上的態度……”
“嗯，那就算了。”
提督諷刺的嘲弄，不想再多語。他擡手，緩緩握上腰間的刀柄。
“你不想活著有的是人想活著。”
……
“提督……”“好了，閉嘴。”
他的皮手套輕輕抖去鬥篷上紅色的積雪，擡頭看向臺下的眾人。
“這就是這個星球上剩下所有人？”“是，哈撒族大部分人都已經戰死或者死於核衰變，只剩下……”“看來真是個脆弱愚笨的民族，連這種情況都無法應對。”
他走出艙內，如神明般俯視眾生。他與那些憤怒絕望的眼神相對，卻只感覺無趣。
他掃射的視線最終落定。那是一對灼熱的眼睛，一對有生機的眼睛。那雙眼睛被他的母親護在繈褓中，宛如這片雪原最後的炬火和希望。
而他喜歡做的，就是掐滅火種。
“把他，帶走。”
“其他人呢？”
“在這顆星核能源枯竭毫無價值的地方等死。”
宇宙。他最了解的地方。
作為十二提督之末，他是帝國中極年輕也極強大的存在。作為帝司親自任命的提督，他的個性就是帝國教育體系的模範——冷血而忠誠，沈穩而理智。
為帝國收“覆全”宇宙，就是他畢生的事業。在他眼中，一個物體只有有用和無用兩種區別。一旦一個人、一個物品、甚至一個星球失去價值，他就會拋棄，並徹底將其摧毀。
他凝望宇宙，思考的只會是為帝國創造價值……
背後的艙門打開，一位碧眼少年緩步上前，躬身向他才款款開口。
“提督閣下，帝司回覆。”
“念。”
“致莫提督：駁回您審查的意見，繼續實行對Astyre的升遷。”
他深吸一口氣，默默咽下。
“我知道了，你下去。”
碧眼少年卻沒有動。提督轉身，無聲地逼問他還要說什麽。
“提督閣下，恕下屬直言，您該去看看安提督。他似乎對您的行為產生了誤解，現在興許正在鬧脾氣……”
“到你叫提督的時候了嗎，Boreas。”
“是下屬失言！下屬甘願領罰！”
莫晨隨便掃了他一眼，墨色的瞳仁不明不晦。他擺手讓他下去，自己重新望向舷窗外。
“這點性子都按耐不住？他也該被挫挫銳氣了。”
……
沒有人開門。莫晨又敲了敲，結果還是無聲。他就這樣安靜地站在廊上，收獲下屬們驚訝又不敢言說的目光。
“Astyre，是我。你開門，我們談談……”
機械大門中猛地開啟一扇幽深的窗，一只手從中伸出一把將他拉進傳送中。在一陣眩暈中，他就這樣被壓倒在了床上。他的軍帽一翻，掉到地上滾到了另一人腳邊。
“你就這麽歧視我的種族嗎！”
莫晨懶懶擡眼，對上那眼中的怒火，笑了。他伸手捏住那張還帶著幼氣的臉，疼愛地揉了揉。
“近距離開起跳躍會導致壓縮導致三維物體共鳴紊亂。這種操作極易導致死亡，但對我來說卻只不過是短時間眩暈。你這想用這種方法殺我，真是失算。”
“哼唧，誰不知道你這種改造體牛逼哄哄得不得了！我才不要讓你這麽輕松死掉，我把你千刀萬剮……不要撓我，癢啊！”
少年和他打成一團。他幾招戳在少年癢癢穴上，撓得對方笑得不行，人都笑軟了半截，最後直接癱在他膝上像只躺平的倉鼠寶寶。
“好了，不生氣啦。”莫晨將他拉到懷中，向從前那樣拍著他的背安慰。少年點點臉頰要了他一個吻，也就抱著他不生氣了。
“其實我是有苦衷的，不是歧視你的種族。”“就是！”“好好好，或許有些，但我可從沒歧視你的價值。”“哼。”“我是來告訴你一些事情的，向你解釋原因的。”“最好是這樣！”
莫晨拍撫的手一頓，垂下眼簾。少年扯扯他弄亂的軍服，伸手撥弄他好看的眼睫。
“在……我和你相遇之前，和曾經的第四提督——安提督熟識。”
“認識？他呢？”
“死了……他被卷入了一場叛國案，被叛徒所害毀艦而亡。我當時也在他的艦上，我也受了傷。”
“哦……”
“雖然帝國已將叛徒處死，但這件事仍有蹊蹺，我認為真兇仍未歸案。我不想讓你成為提督，是不想將你推到風口浪尖之上。”
“可我有能力啊。我說不定比那個前輩厲害，可以應付的啊？”
“你是比他優秀。但之所以這個安提督的位置空著，就是因為第四提督負責的是外駐系統與中樞神經的連接管理工作，是重中之重，也是眾矢之的……”
“要是這叛徒一天不被抓到，我就得一直等著？那我豈不是永無出頭之日？再說，哪來的真兇，說不定只是你編的！”
“Astyre……”
“我想要像你一樣啊，提督爹爹！”
莫晨不再說話，只是死死攬住懷中意氣風發的少年。
“……事實會向你證明的……”
“尾艦艦艙受損嚴重，艙內氣壓已經低於安全值……航線阻塞，方向系統失靈……”
“楞著幹什麽！開啟應急備案啊！你，疏散人員有序進入備用艙！你和我一起去主控艙段……”
“上尉……不，安提督！主控艙段已經淪陷了……”
“那就殺進去！”“可這次是……”
不等下屬反應，他已經持刀飛奔而去。
這一次如果失敗，爹爹就更加不會相信他的能力了！他不能輸！
畢竟是“終末提督”親自培養的人才，他的實力足夠讓他一路殺來。他沖進主控室，直奔控制大屏。在現階段這樣的情況下，最好的結果就是將艦船躍遷至帝國的軍事領地，讓支援清剿掉這群不要命的反帝軍隊。
可他剛剛將手掌對上驗證身份通過的瞬間，屏幕內瞬間出現的觸手卻瞬間將他的手臂卷入。虛化閃耀的病毒數據沿著蔓延的觸手迅速向上延伸，將他整個包裹。他被束縛著拉進洪流，眼看著致命的數據化為刀刃直逼其頸間。
“你怎麽還是這麽莽撞？”
一把長刃擊破舷窗準確地擊碎屏幕，斬斷了那該死的陷阱。隨著觸手華為塵埃消散，他栽進來者熟悉的懷抱。
“唔……爹爹……”“你差點就死了，安提督。”
莫晨嘆了口氣，伸手摁住他被虛化的手臂幫住他修覆。少年躺在他膝上，委屈地幾乎要哭出來。
“爹、爹爹……”“我已經帶人來支援了，不會有什麽事情的。你也不必自責，新官上任，很多事情你都沒有經驗，和下屬們的交流認識也不夠深入，很容易出現問題的。”
他撿起那頂象征地位的軍帽扣在了少年頭上，正色道：“對方熟知你這個已經滅絕的種族可以與特定頻率的電磁波共鳴共振傳播信息，亦可以被其中傳播的特定病毒所感染。他利用這樣私密的信息設置陷阱置你於死地……”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少年眼淚汪汪，“真的有叛徒……”
“怕了？”“唔……”
“別怕。”莫晨將他橫抱而起，“我在呢。”
銀河寂靜之夜，無聲無息無影無蹤。
昏沈的星光漸暗，恒星與行星暗自運轉，最後在隔絕的世界裏沈默地相撞，爆炸，留下來自過去的最絢爛的煙花。
在光穿梭至此的末尾基調中，有人打開了未知的大門，闖進了禁閉的黑暗。
星光為他投下最後的影子，他悄然而入，環視四周，似乎為之一怔。
門口的衣架上掛著件由防水材料制作而成的外衣，透明的褶皺間似乎還殘留著不該存在的水痕。他帶著疑慮步步摸索向前，在那張落滿時光遺骸的床前蹲下，緩緩拉開了老舊的床頭櫃門。
空蕩的抽屜裏，只有一張相片。他拾起，凝視著人群中那兩張不斷抽動、模糊不清的臉。
“三年前，野炊活動，他偏要拉著我去。他說這個活動或許可以讓我敞開心扉。”
照片中那個熟悉的身影逐步明晰，卻又在瞬間融化為泡影。血水沿著相框滴落，一聲悲鳴中一把匕首憑空出現掉下，狠狠紮進地面。
“他說，我們該拍個照，紀念一下。我不喜歡拍照，那是唯一一張，也是最後一張。”
衣架被摩擦，有人扯下了那件雨衣披在了身上。他僵硬地起身，卻沒有勇氣回頭去看。
“他總是要我開心點，要我好好的。他說我為難自己，也會讓他感到痛苦。他說在他眼裏，我和其他人一樣，沒有區別。”
窸窣聲結束，那對橡膠手套便包裹住了雙手。壓迫的腳步不急不緩，卻幾乎將他擊潰。
“他說，他可以代替我的幻覺成為我的依賴。”
莫晨拾起那把刀，擡起鏡片後深不可測的眼，冷冷地掃向面前之人。
“我殺了他，殺了為數不多愛我的人。我很無情吧？”
刀光冷艷，他翻手向他，聳肩冷笑。
“現在你已經知道了真相，Boreas。不用再去找了吧？”
“Boreas，你的存在，已經讓我感到厭煩了。你的行為或許已經挑釁到了我的底線，我覺得……我該給你點教訓了？”
黑暗中，那個跌坐在地的少年瞪大了雙眼，洶湧的浪潮在颶風中顛簸。他攥緊胸口，痛得快說不出話。
“莫……先生，您覺得……我會背叛您嗎？”他伸手拽著那只袖口，戰栗不已，“您覺得……我的存在已經開始幹擾您的生活了？”
“不是嗎？”莫晨緩緩蹲下與他平視，“難道不是嗎？”
“Boreas，我現在很懷疑，你到底有沒有理解自己的使命和意義。你做的那些，是為了什麽？”他薄涼一笑，“為了討好Astyre？為了那虛假的兄弟情？如果你知道了這些，你是不是要告訴Astyre讓他討厭我疏遠我？”
“不！不是！我是為了……”“Boreas，你這個叛徒。”
Boreas的瞳孔驟縮，暴風、海嘯以及那天地都在頃刻間顛覆。他張了張嘴，卻沒有再能發出任何辯解的聲音。
世界在瞬間傾頹，他慢慢滑落，無力地跪在了地上。
“啊……這樣啊……”他垂目，“我懂了……”
莫晨扶住他的肩將他推倒在墻角。他冷漠地擡刀，捅進Boreas的胸口。
“你得看清自己的意義，不然，你就不該存在。”
Boreas的眼眸一寸寸暗淡。莫晨起身扯掉沾血的手套，轉身。
“我的意義……就是為了莫先生和Astyre……”
“現在……我妨礙了……他們……”
“我已經……沒意義了……”
一寸寸，那是刀割開身體的聲音。那刀鋒劃開了皮肉，強硬地斬斷肋骨，一路向下劈開胸腔。一陣陣的洶湧，是那即將枯竭的泉水噴湧著最後的力量。莫晨低頭，看見了腳下的溪流綿延。
“莫……先生……”
似乎又什麽東西被扯出原位。竭力的呼吸淹沒進潮水，迅速被壓入江底。
“我……很抱歉……”
那顆炙熱的心被托向冰冷的空氣中，腐化，死亡。那甘泉吐出最後一個扭曲的音節，傾頹而去。莫晨僵硬地回頭，看著那片靜謐的海洋在自毀中消失，向他證明了一個生命的忠心耿耿而轉瞬即逝。他趨向善良的本性讓他回頭，走了上去。他伸手摁在那血肉模糊的身體上，呼吸一滯。
“Boreas……Astyre！停止模擬！快！快點！”
【世界線暫停】
下雨要穿雨衣。
他攤著手，安靜地靠在飄窗上看著外面的雨幕。他總感覺洗不幹凈，他仍能看見那片鮮紅，仍能看見那片死去的海洋和那片驚懼的火焰。
啊……真是讓人不爽……
“我沒想殺了他，對吧？”
他戳了戳窗中那雨幕裏的剪影，呢喃自語，無人作答。
“嗯，你就是想殺了他。”
他苦笑著搖搖頭，拿起那未完成的劇本。他只是拿著，沒有翻開結局。
因為他就是那個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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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錄裏的電話加起來不超過我一只手，還看起來是不得已的。真的是……”
在這一字擺開的信息面前，Astyre只能越發心焦。爹爹從來沒有向他展示自己的不堪，可那光鮮亮麗的幻境背後是了無生趣的腐敗。
這份溫柔或許真的來之不易。
“那不對。”
Astyre嚇了一跳：“哥？”
Boreas盤腿而坐，臉色並不好看。他搖搖頭表示沒什麽，卻又扶額鎖眉。
“好了哥，咱們在這愁也沒有用。”Astyre撲過去攬住他的肩膀撒嬌，“你可是大功臣！謝謝你把這麽多東西挖出來給我啦！”
Boreas皺眉推開他，臉色越發不自然。他似乎想說什麽，卻欲言又止。良久的沈默後，他似乎喪了氣。
“或許我這樣不多。”
“怎麽？什麽？”
“不多，我說，我做了錯事。”
“哥你沒事吧。”Astyre半開玩笑半認真地伸手去摸他的額，“發燒了？說什麽胡話。”
“不要碰我！”
Astyre的手被迅速拍掉。Boreas那湛藍的瞳孔猛縮，他低下頭捂著胸口開始喘氣。
“哥……”“抱歉……我最近有些過勞了。”
Astyre嘟嘴跪坐，乖乖巧巧地點頭理解。他的模樣實在讓人憐愛，連Boreas那顆熟若無物心臟都會為之震動。
“Astyre……”他撫上他的臉頰，即使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要怎麽做，“你還想看嗎？你想要，我便幫你。”
“哥……”“只要你一句話。”
Boreas的眼底是大海，是波濤洶湧，那藏在海底的東西，他自己也不會懂。
戒律。
“但……有一個前提。”“什麽前提？”
Boreas笑了，淺若微風。
“你不會犯錯的，我沒必要說。”
【系統時間：未知】
“【莫提督】……你想過，做一個普通人嗎？”
低賤，卑劣，下等生物。這片土地，他不屑於踏足，也沒有必要踏足。
可這這次不一樣。
他就這樣一位高等生物的崇高身份屈尊踏足於這片即將消弭的星球。
荒蕪的大地，狂風大作，暴雪漫天。下屬們不敢靠近，留他孤生一人立在在這荒原間。
無聊，無生，他很快就對這千篇一律的空白感到厭倦。他停下腳步拍掉帽檐上的積雪，即將轉身離開。
一發長羽淩空襲來，一聲鳴響劃破雪霧直逼其首。提督可稍稍擡眼，那只冷兵器便被憑空斬斷。他不屑一顧，任憑襲擊者們駕著笨拙的耗牛將他包圍。
他知道他的一身軍裝早已暴露了他的身份。在他人的土地上一一個入侵者的身份孤身踏足，必然會招來一群憤怒的人群，即使他原先沒有惡意。
他重現打量著那些焦黃黝黑的皮膚，分析他們臉上的表情。他突然就來了興致。
“來做個交易嗎？”他勾笑，“興許我可以施予你們這個低劣的種族一縷希望……”
“閉嘴！你們已經掏空了我們這個星球，你們已經害得我們走投無路！你怎麽還能以這樣高高在上的態度……”
“嗯，那就算了。”
提督諷刺的嘲弄，不想再多語。他擡手，緩緩握上腰間的刀柄。
“你不想活著有的是人想活著。”
……
“提督……”“好了，閉嘴。”
他的皮手套輕輕抖去鬥篷上紅色的積雪，擡頭看向臺下的眾人。
“這就是這個星球上剩下所有人？”“是，哈撒族大部分人都已經戰死或者死於核衰變，只剩下……”“看來真是個脆弱愚笨的民族，連這種情況都無法應對。”
他走出艙內，如神明般俯視眾生。他與那些憤怒絕望的眼神相對，卻只感覺無趣。
他掃射的視線最終落定。那是一對灼熱的眼睛，一對有生機的眼睛。那雙眼睛被他的母親護在繈褓中，宛如這片雪原最後的炬火和希望。
而他喜歡做的，就是掐滅火種。
“把他，帶走。”
“其他人呢？”
“在這顆星核能源枯竭毫無價值的地方等死。”
宇宙。他最了解的地方。
作為十二提督之末，他是帝國中極年輕也極強大的存在。作為帝司親自任命的提督，他的個性就是帝國教育體系的模範——冷血而忠誠，沈穩而理智。
為帝國收“覆全”宇宙，就是他畢生的事業。在他眼中，一個物體只有有用和無用兩種區別。一旦一個人、一個物品、甚至一個星球失去價值，他就會拋棄，並徹底將其摧毀。
他凝望宇宙，思考的只會是為帝國創造價值……
背後的艙門打開，一位碧眼少年緩步上前，躬身向他才款款開口。
“提督閣下，帝司回覆。”
“念。”
“致莫提督：駁回您審查的意見，繼續實行對Astyre的升遷。”
他深吸一口氣，默默咽下。
“我知道了，你下去。”
碧眼少年卻沒有動。提督轉身，無聲地逼問他還要說什麽。
“提督閣下，恕下屬直言，您該去看看安提督。他似乎對您的行為產生了誤解，現在興許正在鬧脾氣……”
“到你叫提督的時候了嗎，Boreas。”
“是下屬失言！下屬甘願領罰！”
莫晨隨便掃了他一眼，墨色的瞳仁不明不晦。他擺手讓他下去，自己重新望向舷窗外。
“這點性子都按耐不住？他也該被挫挫銳氣了。”
……
沒有人開門。莫晨又敲了敲，結果還是無聲。他就這樣安靜地站在廊上，收獲下屬們驚訝又不敢言說的目光。
“Astyre，是我。你開門，我們談談……”
機械大門中猛地開啟一扇幽深的窗，一只手從中伸出一把將他拉進傳送中。在一陣眩暈中，他就這樣被壓倒在了床上。他的軍帽一翻，掉到地上滾到了另一人腳邊。
“你就這麽歧視我的種族嗎！”
莫晨懶懶擡眼，對上那眼中的怒火，笑了。他伸手捏住那張還帶著幼氣的臉，疼愛地揉了揉。
“近距離開起跳躍會導致壓縮導致三維物體共鳴紊亂。這種操作極易導致死亡，但對我來說卻只不過是短時間眩暈。你這想用這種方法殺我，真是失算。”
“哼唧，誰不知道你這種改造體牛逼哄哄得不得了！我才不要讓你這麽輕松死掉，我把你千刀萬剮……不要撓我，癢啊！”
少年和他打成一團。他幾招戳在少年癢癢穴上，撓得對方笑得不行，人都笑軟了半截，最後直接癱在他膝上像只躺平的倉鼠寶寶。
“好了，不生氣啦。”莫晨將他拉到懷中，向從前那樣拍著他的背安慰。少年點點臉頰要了他一個吻，也就抱著他不生氣了。
“其實我是有苦衷的，不是歧視你的種族。”“就是！”“好好好，或許有些，但我可從沒歧視你的價值。”“哼。”“我是來告訴你一些事情的，向你解釋原因的。”“最好是這樣！”
莫晨拍撫的手一頓，垂下眼簾。少年扯扯他弄亂的軍服，伸手撥弄他好看的眼睫。
“在……我和你相遇之前，和曾經的第四提督——安提督熟識。”
“認識？他呢？”
“死了……他被卷入了一場叛國案，被叛徒所害毀艦而亡。我當時也在他的艦上，我也受了傷。”
“哦……”
“雖然帝國已將叛徒處死，但這件事仍有蹊蹺，我認為真兇仍未歸案。我不想讓你成為提督，是不想將你推到風口浪尖之上。”
“可我有能力啊。我說不定比那個前輩厲害，可以應付的啊？”
“你是比他優秀。但之所以這個安提督的位置空著，就是因為第四提督負責的是外駐系統與中樞神經的連接管理工作，是重中之重，也是眾矢之的……”
“要是這叛徒一天不被抓到，我就得一直等著？那我豈不是永無出頭之日？再說，哪來的真兇，說不定只是你編的！”
“Astyre……”
“我想要像你一樣啊，提督爹爹！”
莫晨不再說話，只是死死攬住懷中意氣風發的少年。
“……事實會向你證明的……”
“尾艦艦艙受損嚴重，艙內氣壓已經低於安全值……航線阻塞，方向系統失靈……”
“楞著幹什麽！開啟應急備案啊！你，疏散人員有序進入備用艙！你和我一起去主控艙段……”
“上尉……不，安提督！主控艙段已經淪陷了……”
“那就殺進去！”“可這次是……”
不等下屬反應，他已經持刀飛奔而去。
這一次如果失敗，爹爹就更加不會相信他的能力了！他不能輸！
畢竟是“終末提督”親自培養的人才，他的實力足夠讓他一路殺來。他沖進主控室，直奔控制大屏。在現階段這樣的情況下，最好的結果就是將艦船躍遷至帝國的軍事領地，讓支援清剿掉這群不要命的反帝軍隊。
可他剛剛將手掌對上驗證身份通過的瞬間，屏幕內瞬間出現的觸手卻瞬間將他的手臂卷入。虛化閃耀的病毒數據沿著蔓延的觸手迅速向上延伸，將他整個包裹。他被束縛著拉進洪流，眼看著致命的數據化為刀刃直逼其頸間。
“你怎麽還是這麽莽撞？”
一把長刃擊破舷窗準確地擊碎屏幕，斬斷了那該死的陷阱。隨著觸手華為塵埃消散，他栽進來者熟悉的懷抱。
“唔……爹爹……”“你差點就死了，安提督。”
莫晨嘆了口氣，伸手摁住他被虛化的手臂幫住他修覆。少年躺在他膝上，委屈地幾乎要哭出來。
“爹、爹爹……”“我已經帶人來支援了，不會有什麽事情的。你也不必自責，新官上任，很多事情你都沒有經驗，和下屬們的交流認識也不夠深入，很容易出現問題的。”
他撿起那頂象征地位的軍帽扣在了少年頭上，正色道：“對方熟知你這個已經滅絕的種族可以與特定頻率的電磁波共鳴共振傳播信息，亦可以被其中傳播的特定病毒所感染。他利用這樣私密的信息設置陷阱置你於死地……”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少年眼淚汪汪，“真的有叛徒……”
“怕了？”“唔……”
“別怕。”莫晨將他橫抱而起，“我在呢。”
銀河寂靜之夜，無聲無息無影無蹤。
昏沈的星光漸暗，恒星與行星暗自運轉，最後在隔絕的世界裏沈默地相撞，爆炸，留下來自過去的最絢爛的煙花。
在光穿梭至此的末尾基調中，有人打開了未知的大門，闖進了禁閉的黑暗。
星光為他投下最後的影子，他悄然而入，環視四周，似乎為之一怔。
門口的衣架上掛著件由防水材料制作而成的外衣，透明的褶皺間似乎還殘留著不該存在的水痕。他帶著疑慮步步摸索向前，在那張落滿時光遺骸的床前蹲下，緩緩拉開了老舊的床頭櫃門。
空蕩的抽屜裏，只有一張相片。他拾起，凝視著人群中那兩張不斷抽動、模糊不清的臉。
“三年前，野炊活動，他偏要拉著我去。他說這個活動或許可以讓我敞開心扉。”
照片中那個熟悉的身影逐步明晰，卻又在瞬間融化為泡影。血水沿著相框滴落，一聲悲鳴中一把匕首憑空出現掉下，狠狠紮進地面。
“他說，我們該拍個照，紀念一下。我不喜歡拍照，那是唯一一張，也是最後一張。”
衣架被摩擦，有人扯下了那件雨衣披在了身上。他僵硬地起身，卻沒有勇氣回頭去看。
“他總是要我開心點，要我好好的。他說我為難自己，也會讓他感到痛苦。他說在他眼裏，我和其他人一樣，沒有區別。”
窸窣聲結束，那對橡膠手套便包裹住了雙手。壓迫的腳步不急不緩，卻幾乎將他擊潰。
“他說，他可以代替我的幻覺成為我的依賴。”
莫晨拾起那把刀，擡起鏡片後深不可測的眼，冷冷地掃向面前之人。
“我殺了他，殺了為數不多愛我的人。我很無情吧？”
刀光冷艷，他翻手向他，聳肩冷笑。
“現在你已經知道了真相，Boreas。不用再去找了吧？”
“Boreas，你的存在，已經讓我感到厭煩了。你的行為或許已經挑釁到了我的底線，我覺得……我該給你點教訓了？”
黑暗中，那個跌坐在地的少年瞪大了雙眼，洶湧的浪潮在颶風中顛簸。他攥緊胸口，痛得快說不出話。
“莫……先生，您覺得……我會背叛您嗎？”他伸手拽著那只袖口，戰栗不已，“您覺得……我的存在已經開始幹擾您的生活了？”
“不是嗎？”莫晨緩緩蹲下與他平視，“難道不是嗎？”
“Boreas，我現在很懷疑，你到底有沒有理解自己的使命和意義。你做的那些，是為了什麽？”他薄涼一笑，“為了討好Astyre？為了那虛假的兄弟情？如果你知道了這些，你是不是要告訴Astyre讓他討厭我疏遠我？”
“不！不是！我是為了……”“Boreas，你這個叛徒。”
Boreas的瞳孔驟縮，暴風、海嘯以及那天地都在頃刻間顛覆。他張了張嘴，卻沒有再能發出任何辯解的聲音。
世界在瞬間傾頹，他慢慢滑落，無力地跪在了地上。
“啊……這樣啊……”他垂目，“我懂了……”
莫晨扶住他的肩將他推倒在墻角。他冷漠地擡刀，捅進Boreas的胸口。
“你得看清自己的意義，不然，你就不該存在。”
Boreas的眼眸一寸寸暗淡。莫晨起身扯掉沾血的手套，轉身。
“我的意義……就是為了莫先生和Astyre……”
“現在……我妨礙了……他們……”
“我已經……沒意義了……”
一寸寸，那是刀割開身體的聲音。那刀鋒劃開了皮肉，強硬地斬斷肋骨，一路向下劈開胸腔。一陣陣的洶湧，是那即將枯竭的泉水噴湧著最後的力量。莫晨低頭，看見了腳下的溪流綿延。
“莫……先生……”
似乎又什麽東西被扯出原位。竭力的呼吸淹沒進潮水，迅速被壓入江底。
“我……很抱歉……”
那顆炙熱的心被托向冰冷的空氣中，腐化，死亡。那甘泉吐出最後一個扭曲的音節，傾頹而去。莫晨僵硬地回頭，看著那片靜謐的海洋在自毀中消失，向他證明了一個生命的忠心耿耿而轉瞬即逝。他趨向善良的本性讓他回頭，走了上去。他伸手摁在那血肉模糊的身體上，呼吸一滯。
“Boreas……Astyre！停止模擬！快！快點！”
【世界線暫停】
下雨要穿雨衣。
他攤著手，安靜地靠在飄窗上看著外面的雨幕。他總感覺洗不幹凈，他仍能看見那片鮮紅，仍能看見那片死去的海洋和那片驚懼的火焰。
啊……真是讓人不爽……
“我沒想殺了他，對吧？”
他戳了戳窗中那雨幕裏的剪影，呢喃自語，無人作答。
“嗯，你就是想殺了他。”
他苦笑著搖搖頭，拿起那未完成的劇本。他只是拿著，沒有翻開結局。
因為他就是那個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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