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
關燈
小
中
大
童話
“爹爹？”“怎麽了？”
Astyre抓住他的手低著頭：“休息會好不好……”
“不需要，我有分寸。我吃了藥，已經沒事了。”
莫晨溫柔地摸上他哭紅的眼睛，俯身一吻。
“我很少會情緒失控的，別怕。之前……嚇到你了。”
“那你要走嗎？”“你不想我走，我便不走。”
他苦笑：“現在很多事情已經失控了。”
【系統時間現代】
海。
海裏有什麽？
那漆黑的浪濤裏有什麽？
他立在潮汐中，看著足底的白沙被黑潮帶走，細細密密地流逝。
黑白的世界在他眼中翻湧而沈浸著，他陶醉而忘我。他一步步走向那片墨色的水面，深入，沒入，沈底。
他似乎看見了一條藍色的魚尾閃著奇光，逐步向他游來。他從黑白混噩中被拉出，又沈進了那片片鱗光中。
“又是你。”
是啊，這個伴隨自己至今的循環往覆的夢裏，這條藍色的魚尾總是攪動自己眼前的水霧，用他的美妙光彩作為這個故事的結尾。或許這麽說來，他們也算舊相識了。
魚尾的主人將面孔掩藏在墨底和水光之間。他伸手，捧起他，吐了一個泡泡，笑了。
“好玩嗎？”
波，波。
“那我明晚還來。”
一道紅光劈開，面前突然混濁成一片猩紅。魚尾不再自由自在，他開始掙紮，卻還是被那抹紅色裹挾拉走。
這是以前所沒有的，可他什麽也幫不上。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卻與他失之交臂。
“救救我……”
美夢化為泡影消失，在那片紅色的恐懼中，他絕望地醒來。
他再也沒能夢到那抹美麗的藍色魚尾。
“先生。先生？莫先生？”
莫晨從黑白的回憶裏醒來，抱歉地為那人讓開一步。但對方似乎沒有離開的意思，他從西裝的夾層裏掏出一張名片遞給莫晨。
“莫先生，聽說最近您一直在尋找一個奇物。或許，您可以和我們聯系。”
那是一張黑色的卡片，卡片上只寫著一個S和一串電話號。莫晨皺著眉正想發問，擡頭卻再也沒能看見來者。
煩悶的心情瞬間奮勇，就像是夢裏了無生機的死海。他只能幹掉面前杯中的酒，草草離去。
……
“先生，已經查到了，那是個拍賣會。”
“拍賣會？”“嗯……但是先生，我不建議去。”
“為什麽？”“您忘記了，這個S機構曾經被政府封查過。您去參加拍賣的事情一旦被媒體發現曝光，對新公司的股票和口碑都有極大的影響。”
“……那我就更得去了。”
灰蒙的天空，壓抑，困頓。他立在窗口，只覺得那片鮮紅仍然在眼前揮之不去。
“我不能再讓他等了。”
冠冕堂皇的人群，過於耀眼的聚光燈，以及那幕後一件件被運出的拍品。他的心情由期待變為緊張最後徹底失望變為無聊和煩躁。他想要離開，卻又不敢離開。
直到那片藍色再次刺痛他的雙眼。他幾乎要跳起，他只能拼命壓抑自己。
“最後一件拍品是一條幾乎絕跡的生物：人魚。”
拒鎖，冰冷，狹小。那夢中鮮活的生命已經被這個灰暗的世界刺傷失去了原來的光澤。在全場一片嘩然中，他看見那雙眼睛掃向自己，原本明亮的紅寶石已經銹蝕晦暗。
他攥緊拳頭，舉起手牌。
“李管家！”“先生我在……哎呦，這是抱回來什麽東西啊……”“我之前要你們準備的水池準備好了嗎？”“好了好了，已經放好海水了。”“去買點魚，要活的，再去把醫生請來，快去！”
不再理會他人，莫晨抱著懷裏的人魚徑直奔向院裏的泳池。他抱著他緩緩走進水中，逐步松開手。
“試試看怎麽樣。水溫可以嗎？舒服嗎？你……還能游嗎？”
人魚不語，只是緊緊攬住他的肩膀。那只幾乎被拔光鱗片的尾巴逐步浸紅池水。他疲憊而痛苦地搖搖頭，將臉埋進莫晨胸口。
“你怎麽……才來。”
陰郁的色塊壓迫在胸口，他心痛到聲音沙啞。
“我來晚了……”
“他現在的情況不適合完全凈泡在水裏，把他抱到浴缸裏去吧。我給他開些藥敷著，或許會好的快些。”
莫晨護著懷裏瑟縮的少年，正色道：“他是人魚，不是人類。”
“我知道。”“你不能完全用給人類治療的方法……”
領口一扯。莫晨低頭看少年，看著他搖搖頭。
“好吧，試試。”
於是人魚少年就被轉移到了浴缸裏，由莫晨親自給他上藥。
那片藍色已經殘破，留下的只是一片荒蕪，像是被拔了鱗的魚，餘下的只是送上粘板的肉。莫晨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再晚一些會發什麽。他仔細地重新開墾那片荒蕪，希望再次看見那夢裏的奇跡。
少年將頭埋在水下，兩只手卻抓著浴缸邊緣。莫晨知道他在痛，他的指尖已經被捏得發白。他上完藥，少年也已經無力在說話。
莫晨只能跪在浴缸前扶住他，抱住啊他發抖的腦袋，一遍遍自責。
“對不起，要是我能早一點找到你就好了……”
“莫晨。”
他點點頭夾起一塊壽司塞進少年口中。
“Astyre。”
少年揚了揚魚尾，瞇著眼笑著鼓著腮幫子，那模樣實在是惹人憐愛。
“好吃好吃。”“好吃就好。既然你能吃這些，那其他陸地上的東西也可以嘗試一下吧。我讓廚房給你煲湯補補。”“什麽湯？”“烏雞湯吧。”“烏雞？”“就是像海鳥一樣的一種家禽。”“好啊好啊，我要吃。”
莫晨將臉擱在浴缸邊，少年也趴上來。兩人之間近的可以觸到對方的呼吸。粼粼水面折射著陽光，明媚的暖黃在潔白的瓷磚上波動，鋪開夢境般的背景。
此，彼，幾乎不真實。
“為什麽我們會一見如故？”“哪裏是一見？每天晚上我都在海裏等你呢！”
是啊，夢裏的我們，早已熟悉。我熟悉你藍色的鱗片，你熟悉我墨色的眼眸。
“我為什麽會夢到你？”
“不知道呢，或許是……有緣吧。”
“你還知道這種詞，你可真是……”
莫晨微瞇著眼，眼底便起了霧色。他伸手輕輕捏住少年煽動翅耳，仔細感受著濕滑的觸感。少年配合地安靜不動，隨便他觀察自己。
莫晨的指尖從耳後落到他的頸間，一片藍色便不自覺地出現。莫晨驚喜地去搓，把Astyre癢的咯咯直笑。
“你臉上也有鱗片嗎？”“有的哦，只是平時看不見……別撓了，癢死了。”“好好好。”
少年抓住那只手，起身湊近。他伸手摘下莫晨的鏡框打量著變得更加熟悉面容，反手將眼睛帶到了自己臉上。
“哎呀，好奇怪啊……怎麽感覺你在靠近我……唔。”
他的瞳孔一縮，又松弛開來。人類的氣息浸入口鼻，帶著陸地的殷實，混入海洋的水汽，攪弄起少年心底的海嘯。
“不是感覺，是真的。”“可、可親嘴只能和配偶做的！我的初吻！”
少年有些懊惱鉆回水裏，卻因為發燙而煽動的耳翅和咕嚕嚕的泡泡而暴露了真心。莫晨笑著伸手撈起那只眼鏡戴上，撥動水面。
“我們哪個動作不是該和配偶做的？”
月色朦朧，他吐吸著，打碎一片銀光。
一個身影也利落地躍入水中。他迅速游了過去，從身後環住了那秀美的腰線。
“越發調皮了。”“不好嗎？”
莫晨扶上他頸部煽動的鰓線，脈脈柔情地望著少年搖了搖頭。
“好。”
那片荒蕪已經逐步被打破，星星點點如灰燼中殘存的幽火，幽靈般閃著藍光。少年已經游得愈發穩健，也愈發有精神了。他擺動魚尾探入莫晨的□□，尾鰭擺動掠過皮膚留下一片奇妙的觸感。
他輕輕扣住莫晨的手，滑膩的指蹼引領它摸上自己的尾巴。
“莫晨，我能感受到他們在生長。我相信很快我就能好了。”“不要著急。即使你不能好，我也會這樣一直養著你。”
少年開懷地笑了，莫晨也笑了。他牽起那只奇特的手，低頭一吻，向他發出邀請。
“帶我游一游，就像夢裏那樣。”
少年點點他將他拉近懷中，抱著她潛入水中。他輕巧地翻身，隨意地拍打尾翼。流光在水面之下游走，真實得好像水面之外那個黑白的世界好像不覆存在。少年的聲音在水中空靈飄渺宛如天籟，一字一句觸動人心。
“莫晨，我喜歡你，是那種要註定終身的喜歡。”
他的脊背抵上池底，他貼上那被水滋養而溫潤的肌膚，溺進溫柔的蜜糖。少年吻住他，將濕潤的空氣送進他的身體。
或許人魚真的擁有蠱惑人心的魅力。
他就這樣上了鉤、失了智，就這樣用雙腿夾住了那只挑撥的魚尾。
“醫生醫生，為什麽最近莫晨來的少了？他很忙嗎？”
“是的，他的公司出了不少問題，現在每天應付媒體就忙得焦頭爛額。”
“好吧，我還想讓他看看我的尾巴呢。它都好的差不多了……”
雖然有些失望，但他還是乖巧地向醫生道了謝，轉頭就要紮進水裏。
“Astyre，你知道。我們人類有一個發明，叫照相機。”
少年不動了，他回頭，盯著醫生說話。
“照相機可以拍攝下你現在的狀態定格為一張薄薄的照片。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為你拍幾張照片送給莫晨，讓他在其他地方都可以看到你。”
“你，願意嗎？”
少年的眼睛亮了起來。他游回岸邊抓住醫生的手，拼命點頭
“那，”醫生抓起相機，微微一笑，“就讓白醫生為你拍照吧。”
“給我查！到底是誰把照片發到網上的！”
桌面上的東西被一把拋開。莫晨一拳錘在桌上，努力壓抑著憤怒。
“發圖片的人也已經找到了，是B公司派來的。”
“還真是動作迅速啊！其他人透漏的時候他們無動於衷，面對我就嚴肅處理？好你個姓白的……”
“嗯……老板，雖然熱搜已經被壓了下來，但這件事公安和生物部那邊已經知道了，或許很快他們就會介入……”
又是一拳錘在了桌上，摔碎了瓷杯劃破了手指。莫晨在震怒中顫抖，卻也只能垂下頭來。
門外，急切的腳步聲陣陣逼近，最後推門進入。
“老板，生物部的人去你家裏了！”
窒息的空氣堵塞了呼吸，凝止了時間。莫晨的身子向後一晃幾乎要倒下去，但很快他便清醒過來。他抓起車鑰匙，撞開對方沖了出去。
尖銳地剎車聲在院前響起，院裏擁擠混亂的場景短暫停滯，又鬧了起來。一些眼尖的記者卻轉身，沖著下車的人圍了過去。
“莫先生，生物部的人出現在您家面前是為了……”“滾開！不要擋路！”
他擠出人群趕到了苦苦支撐的管家面前，一聲厲喝打斷來者，側身擋在了門前。
“我不許你們帶走他！！”
“先生。”為首的人正色，“您涉嫌進行非法囚禁和虐待保護型生物，違法販賣生物質品等行為。我們生物部是接了公安部門的搜查令進行合法正規的搜查……”
“我不管你們是誰都不可以！我已經失去了他一次，我絕對不能有第二次！”
談判失敗，來者也不再啰嗦，他們拉開莫晨強行破開門，就這樣沖了進去。
莫晨心中涼了半截，一個絕望的念頭產生出來揮之不去。他趁機沖破束縛沖進屋裏，抓起茶幾上的一把水果刀抵在了咽喉上。
“如果你們要帶走他，我就死在這裏！”
即將沖上來阻攔的人群都挺了下來。他死死僵持著，死死盯著從後院走回來的人，狠命將刀向裏摁了頗深。
“莫晨，您沒必要這樣……”“我沒有虐待他！我和他兩廂情願！我是愛他的！我只是想留下他！”
對方的臉上露出了悲憫的神色。他示意眾人為莫晨讓開，自己走上前去。
“我知道你沒有虐待他，沒有囚禁他，更沒有那些莫須有的罪名。”
“您自己去後院好好看看吧。”
莫晨微怔，隨即沖出去。他沖向後院，卻在泳池前停下了腳步。
“莫先生，我們已經搜查了您的屋子，這裏根本就不存在人魚。”
“莫先生，我知道您有嚴重的心理疾病。這件事我們會繼續調查，但對於今天的行為我很抱歉。”
灰暗的光影交錯，那抹色彩從來都不存在。可莫晨卻清楚地記得種觸感，那真實的夢幻。
“不可能……他應該在這的……李管家，他在樓上嗎？”
“先生……”
“我幾天前還和他一起的，就在這裏的……”
悠揚的歌聲散去，泡影潰散，迷幻的夢境結束在此刻。那些光彩流轉在他眉間，又隨風而去。
天，還是會陰的。黑白的世間證明會有斑斕的色彩？
海。
海裏有什麽？
那漆黑的浪濤裏有什麽？
他立在潮汐中，看著足底的白沙被黑潮帶走，細細密密地流逝。
他已經三年沒看過海了。黑白的世界砌進他的骨髓，他麻木地選擇遺忘。他一步步走向那片墨色的水面，深入那片黑暗。
海水逐步向上浸沒他的腰際，他置若罔聞，只是一步步向著夢的盡頭走去。
他還想再看一次那條藍色的魚尾，最後一次。
你在那嗎？他無聲呼喚，讓口鼻沒入水面。他閉眼，投身而入。
……
“莫晨。”
“我會盡力譜寫一個童話給你。”
一只手從身後扣住他的手腕，迅速而果斷地將他拉出水面。莫晨回頭，看見了那張朝思暮想的面容。
“我來救你了。”
少年笑著撈起那幅眼鏡，戴在了自己的耳上。他邁開雙腿，將莫晨拉出了海浪。
浪潮一次次撲過兩人，撲碎黑白的界限。他們執手相看，言語不勝。莫晨迷離地望著他，將他擁入懷中。
“別走了……求你了。”
“好，我不走了。我們就這樣，永永遠遠。”
【世界線結束】
“Astyre。”“嗯。”“其實我……算了，不掃興了。”
他撓了撓頭自嘲地笑了兩聲，又不笑了。他望向窗外的海底，垂眸無言。
“Boreas從我手機裏撈了給你了不少信息吧，他最近挺忙吧。”
“啊……沒有啦，他……他……”
“隨便吧，你們要看也可以。這部手機裏沒什麽東西。
“還有其他設備？”“我兩個月前砸了一部……”
藍色的海水淹沒世界，安詳而沈浸。莫晨就這樣與Astyre沈沒在無人的海底，享受這片刻的寧靜。
“Astyre，其實你的存在就是我最大的依靠了。”
“如果可以，我不想就這麽離開。”
“但就像人魚和人類，他們終究不一樣。他們的壽命不同，在簡單的交匯後也終究會分別。”
“Astyre，如果可以，在我死後創造另一個我吧。”
“到那時候，由你做我的主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爹爹？”“怎麽了？”
Astyre抓住他的手低著頭：“休息會好不好……”
“不需要，我有分寸。我吃了藥，已經沒事了。”
莫晨溫柔地摸上他哭紅的眼睛，俯身一吻。
“我很少會情緒失控的，別怕。之前……嚇到你了。”
“那你要走嗎？”“你不想我走，我便不走。”
他苦笑：“現在很多事情已經失控了。”
【系統時間現代】
海。
海裏有什麽？
那漆黑的浪濤裏有什麽？
他立在潮汐中，看著足底的白沙被黑潮帶走，細細密密地流逝。
黑白的世界在他眼中翻湧而沈浸著，他陶醉而忘我。他一步步走向那片墨色的水面，深入，沒入，沈底。
他似乎看見了一條藍色的魚尾閃著奇光，逐步向他游來。他從黑白混噩中被拉出，又沈進了那片片鱗光中。
“又是你。”
是啊，這個伴隨自己至今的循環往覆的夢裏，這條藍色的魚尾總是攪動自己眼前的水霧，用他的美妙光彩作為這個故事的結尾。或許這麽說來，他們也算舊相識了。
魚尾的主人將面孔掩藏在墨底和水光之間。他伸手，捧起他，吐了一個泡泡，笑了。
“好玩嗎？”
波，波。
“那我明晚還來。”
一道紅光劈開，面前突然混濁成一片猩紅。魚尾不再自由自在，他開始掙紮，卻還是被那抹紅色裹挾拉走。
這是以前所沒有的，可他什麽也幫不上。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卻與他失之交臂。
“救救我……”
美夢化為泡影消失，在那片紅色的恐懼中，他絕望地醒來。
他再也沒能夢到那抹美麗的藍色魚尾。
“先生。先生？莫先生？”
莫晨從黑白的回憶裏醒來，抱歉地為那人讓開一步。但對方似乎沒有離開的意思，他從西裝的夾層裏掏出一張名片遞給莫晨。
“莫先生，聽說最近您一直在尋找一個奇物。或許，您可以和我們聯系。”
那是一張黑色的卡片，卡片上只寫著一個S和一串電話號。莫晨皺著眉正想發問，擡頭卻再也沒能看見來者。
煩悶的心情瞬間奮勇，就像是夢裏了無生機的死海。他只能幹掉面前杯中的酒，草草離去。
……
“先生，已經查到了，那是個拍賣會。”
“拍賣會？”“嗯……但是先生，我不建議去。”
“為什麽？”“您忘記了，這個S機構曾經被政府封查過。您去參加拍賣的事情一旦被媒體發現曝光，對新公司的股票和口碑都有極大的影響。”
“……那我就更得去了。”
灰蒙的天空，壓抑，困頓。他立在窗口，只覺得那片鮮紅仍然在眼前揮之不去。
“我不能再讓他等了。”
冠冕堂皇的人群，過於耀眼的聚光燈，以及那幕後一件件被運出的拍品。他的心情由期待變為緊張最後徹底失望變為無聊和煩躁。他想要離開，卻又不敢離開。
直到那片藍色再次刺痛他的雙眼。他幾乎要跳起，他只能拼命壓抑自己。
“最後一件拍品是一條幾乎絕跡的生物：人魚。”
拒鎖，冰冷，狹小。那夢中鮮活的生命已經被這個灰暗的世界刺傷失去了原來的光澤。在全場一片嘩然中，他看見那雙眼睛掃向自己，原本明亮的紅寶石已經銹蝕晦暗。
他攥緊拳頭，舉起手牌。
“李管家！”“先生我在……哎呦，這是抱回來什麽東西啊……”“我之前要你們準備的水池準備好了嗎？”“好了好了，已經放好海水了。”“去買點魚，要活的，再去把醫生請來，快去！”
不再理會他人，莫晨抱著懷裏的人魚徑直奔向院裏的泳池。他抱著他緩緩走進水中，逐步松開手。
“試試看怎麽樣。水溫可以嗎？舒服嗎？你……還能游嗎？”
人魚不語，只是緊緊攬住他的肩膀。那只幾乎被拔光鱗片的尾巴逐步浸紅池水。他疲憊而痛苦地搖搖頭，將臉埋進莫晨胸口。
“你怎麽……才來。”
陰郁的色塊壓迫在胸口，他心痛到聲音沙啞。
“我來晚了……”
“他現在的情況不適合完全凈泡在水裏，把他抱到浴缸裏去吧。我給他開些藥敷著，或許會好的快些。”
莫晨護著懷裏瑟縮的少年，正色道：“他是人魚，不是人類。”
“我知道。”“你不能完全用給人類治療的方法……”
領口一扯。莫晨低頭看少年，看著他搖搖頭。
“好吧，試試。”
於是人魚少年就被轉移到了浴缸裏，由莫晨親自給他上藥。
那片藍色已經殘破，留下的只是一片荒蕪，像是被拔了鱗的魚，餘下的只是送上粘板的肉。莫晨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再晚一些會發什麽。他仔細地重新開墾那片荒蕪，希望再次看見那夢裏的奇跡。
少年將頭埋在水下，兩只手卻抓著浴缸邊緣。莫晨知道他在痛，他的指尖已經被捏得發白。他上完藥，少年也已經無力在說話。
莫晨只能跪在浴缸前扶住他，抱住啊他發抖的腦袋，一遍遍自責。
“對不起，要是我能早一點找到你就好了……”
“莫晨。”
他點點頭夾起一塊壽司塞進少年口中。
“Astyre。”
少年揚了揚魚尾，瞇著眼笑著鼓著腮幫子，那模樣實在是惹人憐愛。
“好吃好吃。”“好吃就好。既然你能吃這些，那其他陸地上的東西也可以嘗試一下吧。我讓廚房給你煲湯補補。”“什麽湯？”“烏雞湯吧。”“烏雞？”“就是像海鳥一樣的一種家禽。”“好啊好啊，我要吃。”
莫晨將臉擱在浴缸邊，少年也趴上來。兩人之間近的可以觸到對方的呼吸。粼粼水面折射著陽光，明媚的暖黃在潔白的瓷磚上波動，鋪開夢境般的背景。
此，彼，幾乎不真實。
“為什麽我們會一見如故？”“哪裏是一見？每天晚上我都在海裏等你呢！”
是啊，夢裏的我們，早已熟悉。我熟悉你藍色的鱗片，你熟悉我墨色的眼眸。
“我為什麽會夢到你？”
“不知道呢，或許是……有緣吧。”
“你還知道這種詞，你可真是……”
莫晨微瞇著眼，眼底便起了霧色。他伸手輕輕捏住少年煽動翅耳，仔細感受著濕滑的觸感。少年配合地安靜不動，隨便他觀察自己。
莫晨的指尖從耳後落到他的頸間，一片藍色便不自覺地出現。莫晨驚喜地去搓，把Astyre癢的咯咯直笑。
“你臉上也有鱗片嗎？”“有的哦，只是平時看不見……別撓了，癢死了。”“好好好。”
少年抓住那只手，起身湊近。他伸手摘下莫晨的鏡框打量著變得更加熟悉面容，反手將眼睛帶到了自己臉上。
“哎呀，好奇怪啊……怎麽感覺你在靠近我……唔。”
他的瞳孔一縮，又松弛開來。人類的氣息浸入口鼻，帶著陸地的殷實，混入海洋的水汽，攪弄起少年心底的海嘯。
“不是感覺，是真的。”“可、可親嘴只能和配偶做的！我的初吻！”
少年有些懊惱鉆回水裏，卻因為發燙而煽動的耳翅和咕嚕嚕的泡泡而暴露了真心。莫晨笑著伸手撈起那只眼鏡戴上，撥動水面。
“我們哪個動作不是該和配偶做的？”
月色朦朧，他吐吸著，打碎一片銀光。
一個身影也利落地躍入水中。他迅速游了過去，從身後環住了那秀美的腰線。
“越發調皮了。”“不好嗎？”
莫晨扶上他頸部煽動的鰓線，脈脈柔情地望著少年搖了搖頭。
“好。”
那片荒蕪已經逐步被打破，星星點點如灰燼中殘存的幽火，幽靈般閃著藍光。少年已經游得愈發穩健，也愈發有精神了。他擺動魚尾探入莫晨的□□，尾鰭擺動掠過皮膚留下一片奇妙的觸感。
他輕輕扣住莫晨的手，滑膩的指蹼引領它摸上自己的尾巴。
“莫晨，我能感受到他們在生長。我相信很快我就能好了。”“不要著急。即使你不能好，我也會這樣一直養著你。”
少年開懷地笑了，莫晨也笑了。他牽起那只奇特的手，低頭一吻，向他發出邀請。
“帶我游一游，就像夢裏那樣。”
少年點點他將他拉近懷中，抱著她潛入水中。他輕巧地翻身，隨意地拍打尾翼。流光在水面之下游走，真實得好像水面之外那個黑白的世界好像不覆存在。少年的聲音在水中空靈飄渺宛如天籟，一字一句觸動人心。
“莫晨，我喜歡你，是那種要註定終身的喜歡。”
他的脊背抵上池底，他貼上那被水滋養而溫潤的肌膚，溺進溫柔的蜜糖。少年吻住他，將濕潤的空氣送進他的身體。
或許人魚真的擁有蠱惑人心的魅力。
他就這樣上了鉤、失了智，就這樣用雙腿夾住了那只挑撥的魚尾。
“醫生醫生，為什麽最近莫晨來的少了？他很忙嗎？”
“是的，他的公司出了不少問題，現在每天應付媒體就忙得焦頭爛額。”
“好吧，我還想讓他看看我的尾巴呢。它都好的差不多了……”
雖然有些失望，但他還是乖巧地向醫生道了謝，轉頭就要紮進水裏。
“Astyre，你知道。我們人類有一個發明，叫照相機。”
少年不動了，他回頭，盯著醫生說話。
“照相機可以拍攝下你現在的狀態定格為一張薄薄的照片。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為你拍幾張照片送給莫晨，讓他在其他地方都可以看到你。”
“你，願意嗎？”
少年的眼睛亮了起來。他游回岸邊抓住醫生的手，拼命點頭
“那，”醫生抓起相機，微微一笑，“就讓白醫生為你拍照吧。”
“給我查！到底是誰把照片發到網上的！”
桌面上的東西被一把拋開。莫晨一拳錘在桌上，努力壓抑著憤怒。
“發圖片的人也已經找到了，是B公司派來的。”
“還真是動作迅速啊！其他人透漏的時候他們無動於衷，面對我就嚴肅處理？好你個姓白的……”
“嗯……老板，雖然熱搜已經被壓了下來，但這件事公安和生物部那邊已經知道了，或許很快他們就會介入……”
又是一拳錘在了桌上，摔碎了瓷杯劃破了手指。莫晨在震怒中顫抖，卻也只能垂下頭來。
門外，急切的腳步聲陣陣逼近，最後推門進入。
“老板，生物部的人去你家裏了！”
窒息的空氣堵塞了呼吸，凝止了時間。莫晨的身子向後一晃幾乎要倒下去，但很快他便清醒過來。他抓起車鑰匙，撞開對方沖了出去。
尖銳地剎車聲在院前響起，院裏擁擠混亂的場景短暫停滯，又鬧了起來。一些眼尖的記者卻轉身，沖著下車的人圍了過去。
“莫先生，生物部的人出現在您家面前是為了……”“滾開！不要擋路！”
他擠出人群趕到了苦苦支撐的管家面前，一聲厲喝打斷來者，側身擋在了門前。
“我不許你們帶走他！！”
“先生。”為首的人正色，“您涉嫌進行非法囚禁和虐待保護型生物，違法販賣生物質品等行為。我們生物部是接了公安部門的搜查令進行合法正規的搜查……”
“我不管你們是誰都不可以！我已經失去了他一次，我絕對不能有第二次！”
談判失敗，來者也不再啰嗦，他們拉開莫晨強行破開門，就這樣沖了進去。
莫晨心中涼了半截，一個絕望的念頭產生出來揮之不去。他趁機沖破束縛沖進屋裏，抓起茶幾上的一把水果刀抵在了咽喉上。
“如果你們要帶走他，我就死在這裏！”
即將沖上來阻攔的人群都挺了下來。他死死僵持著，死死盯著從後院走回來的人，狠命將刀向裏摁了頗深。
“莫晨，您沒必要這樣……”“我沒有虐待他！我和他兩廂情願！我是愛他的！我只是想留下他！”
對方的臉上露出了悲憫的神色。他示意眾人為莫晨讓開，自己走上前去。
“我知道你沒有虐待他，沒有囚禁他，更沒有那些莫須有的罪名。”
“您自己去後院好好看看吧。”
莫晨微怔，隨即沖出去。他沖向後院，卻在泳池前停下了腳步。
“莫先生，我們已經搜查了您的屋子，這裏根本就不存在人魚。”
“莫先生，我知道您有嚴重的心理疾病。這件事我們會繼續調查，但對於今天的行為我很抱歉。”
灰暗的光影交錯，那抹色彩從來都不存在。可莫晨卻清楚地記得種觸感，那真實的夢幻。
“不可能……他應該在這的……李管家，他在樓上嗎？”
“先生……”
“我幾天前還和他一起的，就在這裏的……”
悠揚的歌聲散去，泡影潰散，迷幻的夢境結束在此刻。那些光彩流轉在他眉間，又隨風而去。
天，還是會陰的。黑白的世間證明會有斑斕的色彩？
海。
海裏有什麽？
那漆黑的浪濤裏有什麽？
他立在潮汐中，看著足底的白沙被黑潮帶走，細細密密地流逝。
他已經三年沒看過海了。黑白的世界砌進他的骨髓，他麻木地選擇遺忘。他一步步走向那片墨色的水面，深入那片黑暗。
海水逐步向上浸沒他的腰際，他置若罔聞，只是一步步向著夢的盡頭走去。
他還想再看一次那條藍色的魚尾，最後一次。
你在那嗎？他無聲呼喚，讓口鼻沒入水面。他閉眼，投身而入。
……
“莫晨。”
“我會盡力譜寫一個童話給你。”
一只手從身後扣住他的手腕，迅速而果斷地將他拉出水面。莫晨回頭，看見了那張朝思暮想的面容。
“我來救你了。”
少年笑著撈起那幅眼鏡，戴在了自己的耳上。他邁開雙腿，將莫晨拉出了海浪。
浪潮一次次撲過兩人，撲碎黑白的界限。他們執手相看，言語不勝。莫晨迷離地望著他，將他擁入懷中。
“別走了……求你了。”
“好，我不走了。我們就這樣，永永遠遠。”
【世界線結束】
“Astyre。”“嗯。”“其實我……算了，不掃興了。”
他撓了撓頭自嘲地笑了兩聲，又不笑了。他望向窗外的海底，垂眸無言。
“Boreas從我手機裏撈了給你了不少信息吧，他最近挺忙吧。”
“啊……沒有啦，他……他……”
“隨便吧，你們要看也可以。這部手機裏沒什麽東西。
“還有其他設備？”“我兩個月前砸了一部……”
藍色的海水淹沒世界，安詳而沈浸。莫晨就這樣與Astyre沈沒在無人的海底，享受這片刻的寧靜。
“Astyre，其實你的存在就是我最大的依靠了。”
“如果可以，我不想就這麽離開。”
“但就像人魚和人類，他們終究不一樣。他們的壽命不同，在簡單的交匯後也終究會分別。”
“Astyre，如果可以，在我死後創造另一個我吧。”
“到那時候，由你做我的主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