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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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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宴

十二日這天,淮南王府臨街全被圍幕擋住,不讓閑雜人等通行。周榮騎著馬同碩君過來,只見沿路排開許多車轎,賀壽送禮的人絡繹不絕。

到了門口,便有聶臻派來的小廝替他系好馬,引他去前廳的席位。碩君是女客,同他不在一處,另有丫鬟圍隨著她的轎子到後院去。

周榮隨著小廝往裏走,繞過熱鬧的戲樓,到了一處臨水的小築前停下。

小廝遞過來一副千裏鏡,笑道:“這是西洋傳過來的玩意兒,看戲方便。爺喜歡清靜自在,就是這個地方好。奴才就在外面侯著,要是有事情,爺喊一聲就行。”

周榮被他幾個“爺”叫得大為尷尬,連說了幾個“多謝”,便叫他出去了。又想聶臻果然為人精細,處處周到,叫人挑不出錯來。

坐定後,外面傳了飯菜上來,又有兩個樣貌不俗的丫鬟過來給他布菜,周榮忙道:“我自己來。”

二人聞言,抿嘴一笑。其中一個滴溜溜看了他一眼,道:“殿下說了,‘周公子是個省事的人,一定叫你們不要忙,你們要真敢躲懶,回來我可要問罪。’公子你聽聽,我們要是待客不周,可不好交差。”

聽她的語氣,分明一點也不怕聶臻,反而和他頗為親昵,顯然是聶臻故意派過來為難他的。

周榮無奈道:“他還說什麽了?”

另一個丫鬟也笑道:“殿下還說,周公子實在不願意叫人服侍,就叫我們帶個信物過去給他,殿下看了,就知道公子的誠心了。”

周榮心道,哪裏有這樣的道理。他無法,只得從腰間解下一柄薄刃,放在桌上,道:“請把這個帶給他,就說我的誠心好比此刀。叫他不要再來煩我。”

二人接了刀,吃吃笑著領命去了。

周榮終於耳根清凈下來,給自己倒了一碗酒,接連喝了三四碗,只覺味道太淡,沒什麽勁兒。瞥見那精巧的千裏鏡,便拿起來去看戲臺。看了一會兒,差點看睡著,又放下了。

在焉支原時,周父周母也常串一兩場戲,他雖然常在旁邊看,卻一直不大看得明白。這樣拖長的調子,聽得人打瞌睡。

忽然腳步聲響,擡眼看時,就見聶臻穿過□□走了過來,含笑抱怨道:“我在外面應酬客人,忙得暈頭轉向,飯也沒好好吃,你在這裏倒是瀟灑。偏要來煩你。”

他打起珠簾進來,在周榮對面坐下。身後婢女托著另一副碗箸一一放好,便退出去了。

聶臻擡筷將他伸出的筷子打開,夾起一塊糕點放到嘴裏,嘗了一口,道:“周兄,我那兩個丫鬟哪裏得罪你了?你告訴我,我再找好的來服侍你。”

周榮把筷子一放,見他端起一杯茶送到嘴邊,便冷笑道:“我看你就很好。”

聶臻猛地一嗆,一杯茶水全傾在了袖子上,驚天動地咳嗽起來,咳得兩眼都有些泛紅。周榮沒想到他反應這麽大,也吃了一驚。

“我沒事,”聶臻拭了下嘴角,擰眉看向被茶水沾濕的袖子,嘆道,“這個料子最不經碰,沾點東西顏色就變了。”

他平時穿的多是半舊的衣服,今天是他父親壽辰,這才換了一身簇新的衣裳,越發襯得他眉目如漆,氣度閑雅。如今一旦被毀,周榮也覺得可惜起來。

“我看看,”他起身拉住聶臻袖子,運內力烘幹,見上面還是留著碗口大一塊水漬,不由躊躇道,“這是什麽料子?”

半天不見答話,周榮擡眼看去,聶臻正盯著他側臉出神,忽然冒出一句:“我說少了點什麽……耳墜怎麽摘了?”

他詫異地說著,擡起手,指尖在周榮耳垂上點了一下。

周榮心下一凜,偏頭避開。聶臻的手蹭著他頰邊劃過,帶起一陣細小的風。兩人視線對上,皆是如遭雷擊的神色。

聶臻回過神來,忙收回手,又咳了一聲,道:“一件衣服罷了,不值得什麽。”

周榮坐回去,腦子裏卻只記得他剛才那個問題,下意識摸了下耳廓,怔怔道:“怕別人看了奇怪。”

焉支原上不論男女都戴耳墜,連周父也是如此,他從沒覺得奇怪。到了中原,才發現民俗大不相同。平時倒也無所謂,今天來赴宴,自然不想引人註目,他本來就長得奇怪,走到哪裏都被人盯著瞧,索性全身裝束都換了。

見他擡起手,聶臻的視線立刻跟了過來,落在他耳側。周榮心內怪異感更甚,慢慢把手放下了。

聶臻點了點頭,擡杯要喝茶,送到嘴邊才想起裏面的水早已灑了,忙斟了一杯,卻又不喝了,只望著杯子出神。

半天,他才道:“我這幾天總在琢磨怎麽擺脫仙境,派人去找各地的怪事,比如瞎子突然覆明、過後又瞎了之類。”

他話鋒轉得突然,周榮起先還有些楞楞的,後面倒是聽進去了。

從蓮花瓦舍出來後,兩人知道的內情更多,不管願望實不實現,仙境都是有去無回,自然萌生了退意。和他們同樣處境的人應當不少,只要有人成功了,一定能在現實中留下蛛絲馬跡。聶臻這個辦法,聽起來倒是不錯。

周榮思索著,又聽他道:“找來找去,竟然有一個人自己找上門來,說他們有一群在仙境裏遇到的人,結成了一個組織,叫作“方生”,平時會互相交換從仙境裏拿到的東西。”

周榮問道:“你和他換到消息了?”

聶臻搖了搖頭,“這個就是我疑惑的地方。按理說,退出仙境的辦法,一定有許多人想知道,怎麽也該有點傳聞。結果不但是他,連他認識的所有人,都沒聽說過曾經有誰活著擺脫了仙境。”

說到這裏,他低笑了一聲,望著戲樓對面的看臺,道:“我聽到他這樣說,反而松了一口氣。”

周榮明白了他的意思。

“要是一開始沒有仙境,父王就這樣去了,我還可以說我盡了力,是天意不可違。但現在我明明有辦法讓他活下去,也看到他有了起色,卻要想盡辦法從那條路上走開……簡直就像是我在親手殺他一樣。”

從這裏自然是看不到淮南王的,聶臻卻還在一瞬不瞬地盯著那邊,神色冷靜,仿佛說的是不相幹的事情。

周榮只覺一陣惡寒從腳底漫起,像中了毒一般,從後背冷到骨頭縫。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周母周父相繼去世時,他也是這樣的感受。

心酸、悲慟……似乎都算不上。整個人像是凍住了,看著碩君在靈前哭到近乎昏厥,他卻幾乎動彈不得,連眼珠都在嘶嘶冒寒氣,恨不能……恨不能怎麽樣?

聶臻看了他一眼,卻又笑了,道:“我知道,沒有仙境,父王不見得會有這五十大壽。我已經很知足了。何況,他肯定希望我好好珍惜自己的性命……周神醫在天之靈一定也寧可你好好活著。所以這離開仙境的辦法,還是要找下去。”

周榮道:“……我寫了信去問師父關於仙境的事,等回信過來,也許就有辦法了。有執念的人也不是都遇到了仙境,說不定知道我們和他們差別在哪,就可以——”

他說到一半,見聶臻定定地盯著自己看,便停了下來,“怎麽?”

聶臻笑道:“關於這個,我倒是有個猜想,但是一直擔心你怪我,沒敢告訴你。”

周榮抱著胳膊看向他。

聶臻道:“我之前總在疑惑,父王病了也有好幾年,為什麽直到現在仙境才找上我。想來想去,也許是因為我早清楚他的病不大可能治好,已經接受了現實。直到聽說周姑娘是周神醫的女兒,又在這個關頭出現,便又燃起了一線希望,怎麽也不肯放下這根救命稻草。”

他頓了頓,又道:“後來在潘樓那次,你說自己進入仙境不是為了周姑娘,我原本要問你,是不是想找到生身父母,到底沒有問——如果願望是這個,也不會到了淮南才想找他們。你會進入仙境,一定跟來這裏之後發生的事情有關系……歸根到底,還是受了我的連累。”

周榮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話來。

他想起周邯臨死時拉著自己說,從今往後,小君只剩你一個哥哥,你要照顧好她。

他那時瘦得不成人形,眼睛裏卻帶著攫人的光,借著回光返照的一點力氣從床上挺起身,抓住周榮的手。那十根手指像上刑一般,硬硬夾住他的手指。

後來遇上聶臻,明擺著要利用碩君,她卻甘之如飴,一心把他當作良人。而周榮只能在旁邊看著,什麽也阻止不了。

明明他只有一件事要做,卻連這一件事都做不好……連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是這樣強烈的悔恨,才引來了仙境。

並不是多麽高尚地犧牲自己換回養父母。只是想減輕心頭的負擔而已。

“……我怪你做什麽,”周榮視線掠過水面,“這麽說,我和碩君不來淮南,你也不會進入仙境。我們扯平了。”

一陣微風吹過,珠簾磕碰,響聲清越。水面文光晃動,戲樓上響板一陣急似一陣,鑼鼓喧天,越發顯出此處的僻靜。

聶臻細聽了一會兒,對他笑道:“這是在唱《扈家莊》。你聽,披掛整齊鳳翅飛,耀旌旗燦爛也那雲霞碧。這是一丈青扈三娘披掛上陣,走得特別有神韻,又威風又嬌氣,比文戲好看。”

周榮凝目看著他,聶臻忽然勾唇一笑,屈指擊節,跟著哼唱道:“猛陷入羅網重圍,哪管他臨陣前萬敵施威。”

聲音溫潤,並不像戲臺上的花旦那樣婉轉明亮。

周榮默默聽著,待要說話,卻發現周圍不知何時靜了下來。已經有一段時間沒聽見窗外的戲曲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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