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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臺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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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臺班子

走出大霧,便見到一處園子。其中花木扶疏,曲徑通幽,比起淮南王府也毫不遜色。

天色有些暗了。一個管家模樣的人正在滴水檐下翹首盼望,見到二人,便急趨上前,催促道:“還不快來。外面的戲班子就是靠不住,拖拖拉拉,這麽半天了,人還不齊。”

兩人跟著往裏走,不多時,迎面現出一堵粉墻,裏面是幾間歇山頂的廣廈,灰色水磨磚墻,十分清幽。中間堂屋內已經有了幾個人,或站或坐,默不作聲看著新進來的兩人。

墻上掛著打理得濃黑油亮的髯發,地上堆著箱籠,有幾個被人打開了,露出裏面唱戲的行頭,水紗,靠旗,魚鱗甲……將四壁照得光艷生輝。

“這倒是應景,”聶臻看了笑道,“才講完戲,就進了戲班子。”

一個臉上帶著大塊褐色胎記的姑娘立刻看了他一眼,又瞥了下後面的周榮,猶豫了一番,終於鼓起勇氣走過來,小聲道:“你們也是學唱戲的?”

這個“也”字讓聶臻有些意外。蓄女戲班的人家本來就少,竟然還有臉上帶胎記的女戲子。

見聶臻搖了搖頭,她面上浮現出濃重的失望,垂下頭不作聲了。

又等了一會兒,來了四五個人,管家這才上來道:“這七天的大戲,各位打起精神來好好唱。侯爺吩咐了,唱的好了,重重有賞。”

胎記姑娘左右看了看,見眾人都不理論,便囁嚅著道:“能不能不唱?我該回去了,再不回去,教習要罵人了。”

管家喝住她,皺眉道:“班主在哪裏?怎麽連手底下的人也不知道管教?”

一個面容陰鷙的老人排開眾人,走上前陪笑道:“小孩子不懂規矩,唐突了大人,還請先生恕罪。”

管家看了他一眼,道:“你是班主,好歹叫他們齊心協力,不要臨陣打退堂鼓。”

老人弓著腰連連點頭,看了眼眾人,道:“我年紀為長,姑且認了這個班主的名頭。各位也聽見了,這裏是大人物府上,咱們是來唱戲的,還請先不要輕舉妄動,等明天見過情況,再從長計議。”

胎記姑娘有些惶急,伸手去扯他,道:“老先生,我——”

老人冷冷拂開她的手,重覆道:“今天先安靜歇著。等明天見過情況,再從長計議。”

胎記姑娘被推了一個趔趄,腳跟絆在一個箱籠上,眼看要往後仰倒,旁邊周榮眼疾手快伸出手,在她手肘上托了一把。抽回手時,又多看了她幾眼。

一個背著大刀的年輕人走過來,道:“你是頭一回進來?”

他背後那把刀幾乎比人還高,行動時刀環碰撞,發出啷啷響聲。鬼臉青的刀鞘上雕出浮凸的紋路,像是一張張重疊錯亂的面龐,看久了讓人只覺天旋地轉,幾乎站不穩。

胎記姑娘從眼角瞄著他,磕磕絆絆道:“我、我嗎?是、是吧。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我都糊塗了——”

背大刀那人笑了下,指著地上的箱籠道:“仙境。”

“仙境?”

那人道:“進來了就能實現一個願望,不是仙境是什麽。”

他看見對方睜大眼的神色,差不多耐心告罄,扔下一句“要活下去,就少說多聽”,便走開了。

那邊管家從袖子裏掏出一串木牌,交給班主,道:“不敢累著你們,一個人唱一出就行了。戲服也都收拾好了,自己先扮上,省得還叫我催。明天等我帶你們過去,不要自己亂跑,都聽明白了?”

“明白明白,”班主接過牌子,送管家出門。他試探著問了幾句話,管家都沒有答言。

等管家前腳走了,一個肥胖婦人便伸長脖子道:“牌子上寫的什麽?”

她從進來後就一直坐在地上喘氣喊累,此時正撥弄箱子裏的戲服,舉起一件點翠水鉆頭面,咂嘴讚嘆,“我年輕時候也愛唱戲,這些年身子不爽利,唱得少了,沒想到今天又有機會扮上,過一過癮。你們別看我這個樣子,名角兒都誇我一把好喉嚨的。”

班主回過身,道:“很好,那你挑一段自己拿手的。”

他將手裏的木牌亮出來,一共十三塊,正和屋內的人數相應。木牌上刻著戲文名,粗略掃過去,都是有名的唱段,《玉簪記·琴挑》、《拜月亭·蒿裏歌》之類,凡聽過戲的都會幾句,並不算難為人。

只是不可能人人都正好科班出身,還有周榮這樣沒怎麽聽過戲的,似乎一開始就落了下風。

聶臻正琢磨著,就有人插嘴道:“依我看,還是每個人輪流抽一出戲。”

立刻有幾個人點頭附和,道:“當然是抽簽更公平。”

肥胖婦人給那胎記姑娘使了個眼色,意思叫她反對,可惜胎記姑娘還低著頭不出聲,沒有反應。她只得冷笑一聲,把手又縮了回去,道:“那就抽簽。”

管家並沒說唱得差了怎麽樣,只說唱得好有賞,因此眾人關心的都不是自己唱得不好挨罰,而是別人唱得太好,拿走了獎賞。如果都抽簽,學過戲的也很難碰到自己最拿手的唱段,其他幾人自然心裏舒服些。

班主見眾人都無異議,點了下頭,把十三塊牌子倒扣在桌上,打亂了次序,叫幾人過來抽簽。

聶臻抽到的偏偏是一場醜角戲。他收了牌子,等周榮抽完回來看時,上面明明白白寫著《桃花扇·秋月夜》,是一出花旦戲。

周榮看見他的反應,便遲疑道:“這一段很難唱?”

“......不要緊,”聶臻收拾好表情,道,“唱詞我倒是記得,你實在不會唱,到時候就上去把詞念一遍。”

周榮立刻放寬了心,道:“好。”

班主等眾人都抽完牌子,自己揀了最後那個,指著地上的箱籠道:“誰是哪身衣服都知道吧?接引人說自己先扮上,那我們現在就把衣服拿過去。”

箱籠也是十三個,很快分好了,眾人便三三兩兩約著進房休息。

有人還拿出一個眼球形狀的東西,貼在眼皮上,將裏面的東西一一檢視過,這才打疊起戲服假發,往廂房走。

周榮似乎到此時才明白自己要穿的到底是什麽。他蹲在箱籠前,舉起一件水紅襟帔,又放下,拿起一件白珠雲肩看了看,半天沒起身。

胎記姑娘抱起自己的箱子,怯怯地笑了下,見其他人都進房去了,便小聲道:“我學的就是花旦,這位哥哥,你要是不想唱這出戲,不如我們換一下。”

周榮沈默了下,還是道:“不用了。”

胎記姑娘點點頭,悄悄安慰道:“唱戲第一就是要拔起腰板,有精神,哥哥你扮上肯定好看的。”

可惜周榮現在跟有精神完全沾不上邊。

聶臻見他要合上箱蓋,便過去摘下墻上的大發套,放在上面,道:“頭發別忘了。”

胎記姑娘噗嗤笑了一下,又覺得不好意思,忙掩住嘴,轉而對聶臻道:“是不是唱完戲就能出去了?到了這裏,真是跟做噩夢一樣。哎,要是你掐我一把,我能醒過來就好了。”

聶臻安撫道:“這裏也未必是噩夢。姑娘不必太焦急,既然有七天時間,前面不會太急迫,今夜且好好休息。”

她默然笑了下,神色中有些淒楚,道:“七天時間……那我也去睡了。”

此時天已黑了,其他人都各自歇下,唯獨她落了單。除了幾個住人的房間裏映出的燭光,四處黑幽幽的,只有桌椅和屏風的邊緣泛著一線淺光,屏息潛伏在昏黑夜色裏。

兩人目送她推開一扇房門,獨自走了進去。門扇合上,周榮卻還在盯著她消失的地方。

聶臻瞥了他一眼,周榮這才收回目光,道:“我總覺得她走路有點奇怪,剛剛看又沒有……可能是看錯了。”

聶臻沒看出她奇怪在哪裏,倒是周榮,從早上見面起,聶臻便覺得他神色有些恍惚,人也像是瘦了,眼窩壓在眉弓下,比平常多了些憔悴陰郁之氣。待要問他,卻一直沒找著恰當的機會。

進了房間,聶臻摸到桌邊,擦亮火鐮,點燃了油燈。立刻有飛蟲繞著燈焰嗡嗡飛舞起來,給這闃靜的黑夜添了點活氣。

“你……”周榮放下箱子,欲言又止。

聶臻手搭著桌面,回頭看了他一眼,擡起半邊眉毛,道:“想和我換?說好了抽簽,再私下換過來,不太好罷。”

周榮瞅了他一眼,像在看聶臻是當真不肯還是故意逗他。

聶臻倚著窗臺,慢慢笑了。

“連行家也說,你扮上肯定好看,”他望著周榮,擡起手虛虛比過他臉龐輪廓,瞇著眼道,“我料想也是。”

周榮不看他,硬硬地回敬:“沒你好看。”

聶臻差點笑倒在地上。

“慚愧,周兄,想不到你對在下評價如此之高。”

周榮飛快說了一串聽不懂的話。

那方言極有韻律,喉音低沈,一嘟嚕一嘟嚕勾連著,不像罵人,倒像在唱歌。

“周兄——”

周榮盯著他,狼一樣的眼睛幾乎泛著綠光,似乎他再多一句話都要翻臉。

“桃花扇的唱詞還沒告訴你呢。”

周榮從案上找出一支狼毫筆,又扒拉出一張皺了的紙,這才看了他一眼,“不用講,寫下來。”而後生硬地加了一句,“多謝。”

聶臻忍不住微笑起來。

等他寫完,周榮才不情不願道:“麻煩你教給我唱一下。”

聶臻頓了頓,道:“我可以講話了?”

周榮又從齒縫中迸出幾個聽不懂的音節。

“……正好父王有一位門客,通曉各地方言,”聶臻慢悠悠道,“等我回去請教一下,看看你說的到底是什麽。”

周榮看著他,徹底不說話了。面龐在燭影中明暗變換,漫開了一層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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