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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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燈十分,楚哲昶從德沛殿來到蘇沁所在的鐘毓宮。楚懷廉、楚燼殤、蟄焱,三個孩子還規規矩矩地在鐘毓宮主殿外的青石板上跪著。從被罰跪到現在,已經兩個時辰了。楚哲昶看了幾個人一眼,沒說什麽,徑直走了進去。

屋內,燃著上好的檀香,淡淡的香氣若有似無地在房間中縈繞,讓每個進入到這屋子裏的人都能感受到一種安寧和靜謐。主屋的床上,掛著珍珠穿就的簾子,襯著淺淺黃色輕煙綾羅帳,蘇沁靜靜地躺在裏面,呼吸均勻,略顯蒼白的臉上,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如安靜的蝶,懸停在淡粉色的唇上。

“沁兒……”楚哲昶輕輕坐到蘇沁身側,擎起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摩挲。這兩年,他平定了最後一股反叛勢力,將整片大陸徹底納入翀越版圖,翀越國成為有史以來幅員最遼闊,疆土面積最大的國家,雄踞一方,堪稱當世之霸主。他出生時的那個“千古一帝”的預言成為了現實。人人提起乾武帝,無不歌功頌德,讚其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豐功偉績,然而,無人知曉的是,成功的喜悅和背後的寂寞沒有一個人能夠與之分享,這才是乾武皇帝最大的悲哀。偶爾,他會在蘇沁身邊躺下,聽著她均勻平穩的呼吸聲縈繞在自己耳邊,覺得心也跟著平靜下來,彼時,外界的一切紛擾都已經不再重要,他便能安安心心地誰一個好覺。已經不記得有多少次,當第一縷陽光透過棉質的窗紙透進屋子裏,她看見蘇沁緩緩睜開眼睛,眸光裏閃動著耀眼的光輝,如星河般璀璨,她微笑著甜甜地對自己說,“王爺,早!”可是當自己伸出手去,想要觸摸那近在咫尺的笑臉,卻總是碰到一片虛空。乍然驚醒時,手還伸在半空中,身邊的人仍舊在沈睡。雖然,幺貅跟他保證過很多次,蘇沁只是昏迷,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沒有喪命的危險,但他還是會忍不住時不時去探蘇沁的脈搏,仿佛只有探到那皮膚下那有力的規律性跳動,他懸著的一顆心才能放下,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開始竟然如此患得患失,可是他覺得真的承受不起蘇沁再一次莫名其妙地從他生命裏消失,那種仿佛明明自己伸手就可以拉住她最後去失之交臂的感覺,每每回想起來,都幾乎把他逼瘋。

“今天過得好嗎?夢見了什麽?夢裏可我跟燼殤……”兩年又七個月零四天,楚哲昶每天都會來看蘇沁,跟她說自己這一天都做了什麽,處理了哪些國事,見了誰,哪些事情他覺得好笑,又是誰讓他覺得難纏……他問她夢見了什麽,夢裏是否美好,盡管她只是安靜地沈睡著,從不曾回應過他一句話或是一個笑容,他仍舊固執地每天過來,說著這些大小日常,然後靜靜地看著熟睡中的蘇沁,默默地坐上一會。

可是今天,楚哲昶仿佛失了耐性一般,他把蘇沁抱起來,搖著她的肩膀,顫抖著聲音質問,“蘇沁,你到底還要睡多久,難道你真的忍心不管我跟燼殤了麽?你還記不記得,你曾說過,無論我這個皇帝是千秋萬代,名垂青史,還是千夫所指,遺臭萬年,你都跟定我了。我若要轟轟烈烈地走完這一世,你就陪著我把自己燒成灰!這些,你都忘了麽?可是現在呢?你離開皇宮三年,我想了你一千零九十五個晝夜,我曾以為我們從此陰陽相隔,碧落黃泉,生死不能相見,你卻又突然在人世間出現,還生下了我們的孩子。在遇見你之前,我從不相信上蒼,可是遇見你之後,我無數次的感謝上蒼,感謝他讓我們心意相通,感謝他對你的眷顧,讓你一次又一次險象環生,安然無恙,感謝他讓你再一次回到我身邊。沁兒,我們一起經歷了這麽多,難道你都不留戀嗎?難道你真的忍心不管我跟燼殤了麽?你的兒子,他已經五歲了,已經會為了你跟人打架了,他現在就跪在外面,你倒是睜開眼睛看一看啊?如果你再不想見到他,又為何讓我去尋他,我把孩子找到了,帶回了翀越,可你呢……”說到最後,楚哲昶氣息繚亂,已經是在低吼了。手上用力太過,蘇沁肩膀處的衣服都被抓得皺了起來,被他搖晃的蘇沁,眉心似乎輕輕蹙了一下,一顆晶瑩地淚珠赫然湧出眼角,順著臉頰流淌。楚哲昶頓時覺得整顆心都被這滴淚洗刷幹凈了,他輕輕吻去蘇沁腮邊的淚水,嘆口氣把人漏到自己懷裏,起伏的心情已然平覆。再次照顧蘇沁躺好,楚哲昶輕輕在她略顯失色的唇舌印上一吻,呢喃道,“沁兒,別走,我跟孩子等你。”

從鐘毓宮的主殿出來,天色已經全黑了,院子內外點起了許多盞宮燈,暖黃的光線照著跪在殿前的幾個孩子。這幾人中,數燼殤的身體底子最弱,可他確是跪得最筆直的一個。即便這麽久的長跪對他而言已屬難為,可這個五歲的孩子仍舊固執地堅持著。

“唉!”楚哲昶長長地嘆氣,走到三個人背後,聲音裏滿滿都是疼惜和慈愛,燼殤骨子的倔強和不服輸像極了自己,卻又柔和的蘇沁的那股子韌性,讓人欣賞也心疼,“燼殤,進去看看你母親。”

燼殤聞言,有些吃力地站起來,擡頭看了看他父親,點點頭,沒說什麽,直接朝主殿裏走去了。不多時,主殿裏就傳出了孩子的哭聲,其間的夾雜著對母親的聲聲呼喚及內心的孤獨和恐懼的傾訴。畢竟只是個五歲的孩子的而已,再怎麽假裝強悍也抵不過三年裏沒有母愛照拂的委屈和孤寂。這一朝,就讓他盡情地哭吧。

滿院暖黃的燈光映襯著楚哲昶消峭的臉頰,在明暗的光影映襯下,更顯棱角分明,堅硬冷峻。然而,燼殤的哭聲一聲接著一聲地傳入耳中,任誰都不免動容,更何況是他。楚哲昶覺得眼眶突然一熱,火辣辣的,眼中似有亮光在閃,忙擡頭看天,將就要流出的眼淚硬生生逼退了回去。餘光卻掃見門口,緩緩走進來一個人,雖然還遠,但那身形和走路的姿態,顯然是楚游南。

“你們兩個,都回去吧。”楚哲昶輕嘆一聲,打發還跪在地上的兩個孩子回去。

楚懷廉和蟄焱如蒙大赦,揉著膝蓋從地上站了起來,卻也不敢表現得太雀躍,規規矩矩地往外走。等經過楚游南身邊的時候,略停了停,“姑母!”“娘親!”

楚游南看著兩個孩子,在他們頭上揉了揉,“記得教訓,下次不許再打架,你們是兄弟,要互相照應。”

“是!”

“去吧!蟄焱,去找你爹。”

“是,母親!”

兩個孩子答應著,走出了鐘毓宮。

楚游南嘆著氣,走到楚哲昶身邊,輕聲換他,“十六哥……”

“你來啦!”楚哲昶淺淺一笑,看在楚游南眼裏滿是苦澀。

“十六哥……”楚游南想說什麽,可是剛一張嘴,淚水就模糊了眼眶。

“呵呵,游南不哭,蘇沁一定會醒過來的,她舍不得我們,所以,我們要耐心,要等她。”

“……”楚游南別過臉去,不想讓十六哥看見她掉眼淚。可是,主殿裏燼殤的哭聲和斷斷續續委屈的話語卻一聲接著一聲的灌進她的耳朵,把她一顆心都揉碎了。

“游南,我要做件事。”

楚游南拭幹眼淚,轉回頭望著楚哲昶,聲音裏還帶著些哽咽,“什麽事?”

“我要昭告天下,立蘇沁為後。”

“……”楚游南沈默片刻,點點頭,“你早就追封了她為皇後了,如今更正一次,正式冊封她為皇後,也無不可。”

早在楚哲昶以為蘇沁慘死在廣清宮那場大火中之後,便吩咐司徒瑾渝按照皇後儀制發喪下葬,並追封為閩仁皇後,誓言除她意外,翀越皇宮永不立後。如今,閩仁皇後就是當年的轟動一時的熠王妃、曾經的廣清宮人,也就是現在鐘毓宮裏昏迷了三年的蘇沁這件事,已經算不得是什麽秘密。世人在被二人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及乾武帝矢志不渝的癡心感動的同時,也把這段感天動地的人間佳話傳遍了整片大陸的每一個角落。以至於在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女子們擇選夫婿時,首先看重的都不再是對方的品貌家室,而是比照這乾武帝的癡情,希望能與這樣的人相伴一生,若真能嫁與這樣的人,即便一輩子貧寒又算的了什麽呢?

“還有……”楚哲昶繼續道,“後宮的嬪妃們,沒有侍過寢的,都放出去吧。”

“什麽?”楚游南有些詫異地看著楚哲昶。自從十六哥除去了瑾妃圖雲之後,就幾乎沒再進過後宮,原因所有人都知道,卻沒有人任何人一個人會去勸解,蘇沁死了,楚哲昶的心也跟著成了一片死灰。所以,在那之後的翀越後宮應該是史上最不具有醋味和□□味的後宮。所有的後妃們都清楚,即便他們的家人千方百計地把自己送到這個最優秀最強悍的男人身邊,指望著他們能夠得到他的一點點雨露,光耀門楣,為母家尋求一方蔭庇,然而,幾年來,卻沒有一個女子能夠再走進楚哲昶心裏,甚至連他的身都不曾欺近,更遑論雨露了。而在楚哲昶心裏,這些如花一般美好的女子,縱使再溫柔多情,知書達理,都無法在他眼裏和心裏掀起哪怕一點點漣漪。在他看來,世間最才氣縱橫、貌動乾坤的女子自己已然擁有,又何必再尋找。所以,相比於蘇沁而言,這些後妃們才是真正的活死人,白白地把女子最好的青春都消耗在這深宮枯等裏。可即便如此,歷史上也從沒有過皇帝把自己的後妃們遣散的事情。雖然楚游南知道,楚哲昶這樣做,全都是因為蘇沁,她也不是不能理解這兩個人之間生死相隨的羈絆,可是這樣的做法,未免太驚世駭俗,“十六哥……”楚游南猶豫了一下,卻還是堅持開口,“十六哥,我知道你對蘇沁用情至深,可你畢竟是天子,翀越國如今春秋鼎盛,你也正當壯年,這麽大的基業總要有人來繼承,宮中如今只有皇長子和燼殤,這時候遣散後妃們,於國本不利啊!”

“呵……”楚哲昶笑笑,伸手摸摸楚游南的頭,“游南長大了,都知道替十六哥考慮國本了。”

“十六哥,我……”

“游南,你聽我說……”楚哲昶慢慢收了笑容,嘆了口氣,“這些後妃們,都正當好年華,不該浪費在這深宮裏。我這輩子,除了蘇沁,已經不可能再喜歡上任何女子,與其讓她們一輩子寂寞地老死在深宮裏,不如放她們自由,去尋找屬於她們自己的歸宿。”

“可是……”

“子嗣的事情,你不必擔心,廉兒和燼殤雖然現在還相處不來,但這兩個孩子都是堪當大事的,我相信他們日後定不會讓我失望,即便他們都不中用,還有承輝,還有你的蟄焱,何況,等蘇沁醒了,我們一定還會再有孩子的……”

“十六哥,你……”楚游南吃驚地望著楚哲昶,他這番話,明顯表明,偌大的翀越江山他並沒有全部指望自己的親生的兒子去繼承,這麽大的一片疆土,任何人都不能這麽輕易地就交給不是自己嫡親血脈的人吧。可是楚哲昶,這個親手打造了這片江山的人,卻說得如此輕描淡寫,這讓她這個自認很了解他的妹妹都覺得震驚。

看出妹妹的震驚,楚哲昶笑笑,“游南,自古朝代更替不疊,可是,有哪一個王朝是可以生生世世經久不衰的,就像天上的日月,有升必有落,有明必有晦,但你看這天這地,它們何時真正易主過,它們又何時真正屬於過誰?所以,翀越國也不會一直都是我們楚家的天下,只要是賢德的人,只要能造福天下蒼生,這江山,這王座,誰來做都一樣。”

“……”楚游南思忖著楚哲昶的話,半響,點了點頭,“十六哥,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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