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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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遲遲,卉木萋萋。倉庚喈喈,采蘩祁祁。對於春天的感知,植物永遠比人更敏感。即使在樞國這樣一個四季並不算很分明的國家,春秋兩季也會呈現出鮮明的特色。那些在冬日裏或泛黃或便蒼綠的樹枝,竟在世人不知不覺間由深沈的綠色變成了鮮嫩的黃綠色,鼓出了一個個稚嫩的芽兒,因缺水而幹枯的枝條也不知何時也開始變得柔韌了起來。

蘇沁張開手,在如絲絳般垂下的柳條間穿梭,泛著黃綠色的垂柳擺動著纖細的腰肢,迎著春風飄舞,帶來似有若無的觸感和極清淡的香。世上,最遺世獨立的就是這些花草樹木,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兀自開花,兀自雕零,於這廣闊天地之間,自有輪回。想到這裏,蘇沁仰起頭看著一片碧藍如洗的天空,淡淡一笑:婆婆,果然,還是你最睿智啊!

慕璉站在後花園的假山邊,遠遠地看著蘇沁。早春遲暮,天邊霞光把一身白衣的蘇沁鍍染成了微紅色,淡淡的暮氣包裹之下,她的周身似是被燃著了一般,縹緲、動人、美麗得像一個幻境。並非他不想過去,也不是不能過去,而是不忍心過去。多少年了,第一次與她邂逅,碧波池邊那一個姿容秀麗倩影,那一抹恬淡自在的微笑,從那以後就再也沒見過。今夕不與往昔同,即使知道她溫柔笑容的背後,一定不是因為自己,但看到這一幕時,他卻還是楞住了。蘇沁的美,似乎從未改變過。時光如水,侵蝕萬物,卻仿佛唯獨留下了她的容顏,為什麽?

“老爺!”

“嗯?”慕璉回頭,餘牝義附在他耳邊道,“小侯爺來了,在偏廳等您。”

“知道了,我這就過去。”慕璉又看了一眼站在柳樹下的蘇沁,沒說什麽,轉身走了。

蘇沁等那兩道人影徹底消失,才轉頭看過去,微皺著眉,笑容漸漸消失,神色凝重。

“皇上!”範生把剛剛沏好的茶輕輕放在楚哲昶手邊,“葉統領來了。”

楚哲昶批奏折的手頓了一下,又繼續寫,“讓他進來,你們先下去。”

“是!

“參見皇上!”葉蒼衍一進門,首先行了一個大禮。

楚哲昶端起茶來喝了一口,從堆成小山一樣的奏折中擡起頭,“起來吧。”

“謝皇上!”

“她……招了多少?”

葉蒼衍點了一下頭,“都招了……她沒什麽忠心,臣只是嚇唬了她一下,任何大刑都沒動,她就自己全說了……”接著又抿了抿嘴唇,顯然有些猶豫,“比我們想得還多……”

楚哲昶眉毛一跳,“說說看。”

“嗯!”葉蒼衍點點頭,“崔子菁招認說,自從皇上在朝中大肆鏟除康黨的勢力,皇後在後宮便失勢了。秦芫荽見皇後已然名存實亡,便有意投靠瑾妃圖雲。圖雲知道之後,未置可否,只是讓她回去繼續留意皇後的動向,有異動隨時來報。後來,康佟煬自縊在家中,皇後知道自己回天乏術,便跟太子策劃在那一晚,趁著宮中夜宴之際,一把火燒了廣清宮,來個魚死網破。秦芫荽把這個消息報告給了圖雲,圖雲卻讓她在同一時間也帶著引火的東西去廣清宮……”

楚哲昶瞳孔一縮,“她是想把火引到康媚春身上去,坐實她縱火殺蘇沁的罪名。”

“是!”葉蒼衍繼續道,“所有人都知道秦芫荽是皇後的陪嫁侍女和親信,如果有人發現她出現在廣清宮外,且身上帶著引火的器物,那所有人都會認為嫌疑人是皇後無疑,不管縱火是否成功,你都不可能放過她的。”

“嗯。”楚哲昶繼續推測“只是連秦芫荽也不知道,太子和皇後真正派去殺人放火的人是你,所以,你把她打暈,扔進了廣清宮屋裏,卻把蘇沁偷了出來。那放火的人到底是誰?!”

“是圖雲派去的人。”葉蒼衍擡頭看著楚哲昶,“我事先算好了時間和路程,也安排好了路線,把蘇沁放在野外一個安全但是卻不容易跑回來的地方,然後就一路疾馳回了宮。我原本的計劃是,把蘇沁送出去之後,回來把秦芫荽先綁起來,留著慢慢審,然後再一把火燒掉空無一人的廣清宮。但圖雲顯然比我動作快,等我回來的時候,廣清宮已經是一片火海,我沖進去的時候,秦芫荽也已經死了。據崔子菁交代,其實當天晚上的三場大火都是圖雲安排的,目的就是把所有的罪名都嫁禍到皇後身上,然後把自己扮成受害者的樣子……”

楚哲昶聽著,覷起的眼睛裏閃過銳利的光芒,“好個一石二鳥之計。可是,她如何能把分寸拿捏得那麽準,算準了我會因為蘇沁的死,傷心到根本顧不得思考這些事情上的破綻?”

“回皇上,崔子菁是這樣招認的。她說,其實,自從圖雲入宮之後,就一直暗中派人監視著廣清宮,皇上和蘇沁的一舉一動,她全部都掌握,是而才會把分寸拿捏得那麽準,而且……”

“還有什麽?!”

葉蒼衍猶豫了一下,“崔子菁還說,之前皇後幾次刁難蘇沁,都是圖雲在暗中煽風點火,目的就是要把皇後的仇視都引到蘇沁身上,借此轉移她因為懷著皇長子而被過分註目的事實。同時,她又在明面上幫著蘇沁,讓皇上、昭若公主以及所有跟蘇沁交好的人記住她這一份人情。還有……”

“還有?!”

“是!”葉蒼衍明知說出這些會打擊到楚哲昶,讓他再次為失去蘇沁這件事情而感到失查和自責,但是在他審問了崔子菁,了解了太多事件背後的真相之後,他覺得有必要把楚哲昶的傷口再揭開一次,就好比膿包躲在沒有愈合的傷口下面,如果不挑破,傷口就永遠不會好,“還有,在出事之前,圖雲曾經找過蘇沁,用一本記錄著皇上往來廣清宮的詳細記錄要挾蘇沁,讓她向皇上進言,立皇長子為太子,否則就把那本記錄交給皇後,那正是皇上和康黨最劍拔弩張的時候……”

楚哲昶頓了一下,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從那裏可以望向廣清宮的方向。即使那裏現在早已是一片廢墟,在整體風格恢宏華麗的翀越皇宮中顯得極為不協調,他也沒有動過,因為在他心裏認為,只要動了,那蘇沁留在這裏最後的一絲影子也就跟著消失不見了。楚哲昶突然覺得眼睛很痛,痛得他幾乎不敢眨眼,因為只要他一眨眼,淚水就會奪眶而出。他這一生,甚少流淚,屈指可數的幾次幾乎都是為了蘇沁,果真是一物降一物啊。楚哲昶伸手探入胸口,拿出一張絹帕,帕子裏包裹的是幾根已經殘缺卷曲的琵琶弦,是蘇沁原來的那把琵琶上的,帕子是那一次蘇沁幫他包傷口的時候用的。這兩樣東西,自己一直珍藏在胸口,離心最近的位置,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感受到一絲絲的暖意。

須臾,楚哲昶嘆了一口氣,“這些她從未跟我說過,哪怕只是一個字……”說完又苦笑連連,“呵,她不會說的,她怎麽會說呢……”

望著楚哲昶的背影,葉蒼衍第一次覺得,這個背影那麽寂寥,那麽孤單。自己跟在楚哲昶身邊這麽多年,這個背影可謂再熟悉也不過,在自己的眼中、心中,這個背影就等同於力量、堅韌、威嚴等等等等。然而,自己卻從來沒想過,擁有這樣背影的人,竟然也是會寂寞的,也是會先掛的,也是有東西放不下的……葉蒼衍從沒有像現在這樣自責和後悔過,當初,他一心想的就是讓蘇沁遠離這紛擾的皇宮,讓楚哲昶能夠專註於稱霸天下的大業,卻沒有想過,這樣的分別,對於兩個人來說,是比死還要難過幾萬倍的折磨。

“皇上,我……”

楚哲昶一擺手,葉蒼衍立即噤聲,“你不必說了,我心裏都明白,蘇沁也不會怪你的。”

“那……要不要先把瑾妃……”

“先不必。她背後肯定還有別人,崔子菁有沒有說,那天晚上防火行兇的,都是些什麽人?”

“她說那些都是上丞相圖航秘密豢養的內侍,又二十幾個人,各個武功高強,對圖航惟命是從,但長什麽樣子她卻從沒見過,圖雲跟他們的往來也都很機密,就算是她這個貼身丫鬟也只知道這一點而已。”

“哦?”楚哲昶瞇起的眼睛裏透出危險的信號,“圖航嗎?這個老狐貍,他豢養的這些人肯定是當初用來對付康佟煬的。如今康黨已經鏟除殆盡,康佟煬也畏罪自戕,他在朝中沒有了對手,膽子就越發大起來了。哼!他以為他是百官之首,她女兒又是皇長子的生母,這前朝後宮就該姓圖了麽?!”

“皇上的意思是……要對圖航下手?”

“哼!”楚哲昶冷冷一笑,握緊手中的帕子,“鏟除康黨,圖航有功,我本想留著他,奈何他自己卻擇了條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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