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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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沁受傷的第六天,原有的皮肉一層層潰爛,脫落,幺貅每天換藥之前都要先幫蘇沁剔除再次腐壞的皮肉。與此同時,新的皮肉筋骨也開始悄然生長,仿佛有成千上萬只螞蟻在夾在在皮肉之間,啃食著自己的骨頭,蘇沁每天都糾結於極限地疼痛和極致的麻癢之間。無數次想要去抓,都被眼明手快的楚游南適時制止,其間痛苦,無以言表。

“蘇沁!”楚游南興沖沖地推門而入,帶進來一股勁風,身後的暖兮忙回身掩住門,“我給你帶來一樣好東西!”楚游南獻寶一樣地從碩大的披風裏掏出兩個古古怪怪地,爪子一樣的東西,在蘇沁眼前晃來晃去。

“什麽東西?”蘇沁剛剛挺過一陣極限痛癢的洗禮,出了一頭的冷汗,嘴唇泛白,說話的聲音也很微弱。

“呀!”楚游南忙把手裏的東西交給暖兮,自己坐到蘇沁身邊,拉起絲綢的袖子幫她擦汗,“幺貅,怎麽回事,都好幾天了,怎麽還會疼成這樣,一點起色都沒有。”

幺貅剛剛幫蘇沁換過藥,正在整理工具,聞言轉頭看了楚游南一眼,眉心微皺,“她的傷口太密集,幾乎沒有留下一塊好的皮肉,現而今是一邊在壞死一邊再重新生長,所以,痛癢都是不可避免的。”

“那……那不能用麻醉藥嗎?”

“痛癢從早持續到晚,每天還有幾次會發作得特別厲害,若要使用麻藥的話,那劑量足夠另她呆傻一輩子!”

“啊?!”楚游南心疼地看著蘇沁,明明是那麽纖細柔弱的一個人,為什麽所有不好的事情都要發生在她身上呢?

蘇沁深呼吸了幾口氣,擡眼看看泫然欲泣的楚游南,虛弱地笑了一下,“好了,我寧願痛癢著,也不願呆傻一輩子。這是我自己選擇的,你別這樣。來,讓我看看你拿了什麽好東西給我?”

“哦!”楚游南猛吸鼻子,把快要流出來的眼淚硬生生逼退回去,叫暖兮把東西拿到近前,“你看!”

蘇沁微皺著眉,仔細看楚游南捧在手裏的東西。怎麽說呢,那是一副長至手肘的手套,五指分開,特別之處在於它是用纖細柔軟的新鮮柳枝編制而成,泛著淡淡的黃綠色,還散發著陣陣細微的柳樹香氣,雖然現在滿屋子都彌漫著苦澀的藥味,但這香氣實在特別到即使清淡也讓人無法忽略。

楚游南見蘇沁望著兩只特制的手套發呆,索性拿過來,小心翼翼地幫她套在兩只纏著厚厚紗布的手臂上。手套的長度和寬度都恰到好處,不會因為太窄而碰到傷口,而不易因為太寬而脫落,“怎麽樣?”

“這……”蘇沁一時竟接不上話了,“這是哪來的?”

“你先說好不好?喜不喜歡?”

“我,我也不知道。”

幺貅這時候剛收拾好藥箱,便也湊過來看,忍不住讚許到,“嗯,這東西倒是不錯,套在手上,不松不緊,再或痛癢的時候,就算你忍不住想要抓撓,也碰不到傷口上。是你做的?”

“呵呵……”楚游南咯咯地笑起來,雙眼彎成兩枚月牙,“我倒是想說是我做的,你們信嗎?是我十六哥啦!”楚游南試探性地用手指在輕點蘇沁戴著手套的手臂,“怎麽樣,痛不痛?”

蘇沁搖搖頭,“痛歸痛,但不是來自外面,是來自裏面。”

“那就好!”楚游南雙手一拍,“這樣也不枉十六哥辛苦了幾個晚上。你可知道,這是他自己先跟人學了,然後自己選材,一點點編上去的,從始至終都沒有假他人之手哦!我也奇了,好像自從遇到你之後,十六哥多了很多我不知道的本事。”

自從自己受傷那天,他走了以後,這些天來一直沒有再出現。自己不知道外面的情況,他卻對自己的傷情了如指掌。看著通體泛著黃綠色的柳編手套,蘇沁禁不住想,這寒冬臘月的天氣,楚哲昶到底是花了多大的心思才能弄得到新鮮的柳樹枝,又費了多大的氣力才做成這兩樣東西。物件雖然算不上貴重,但他如今已是九五之尊的身份,這份用心恐怕世間難有人擔當得起。說到底,自己這次受傷,根本因由還是在他,可是他又自己費心至此,思及此,蘇沁一時間百感交集,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他……怎樣了?”

“誰?你說十六哥?”楚游南眨眨眼,“其實我也是今天才見到他。他忙得很,從早到晚跟大臣們議事,一波人出來,另一波人又趕著進去,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麽?”

聽到楚游南這樣說,蘇沁垂眸思索。古往今來,但凡這樣的情況出現,都意味著朝廷必將有大的動作。蘇沁心頭掠過一絲不好預感,卻說不出到底為什麽。

正在思忖間,突然聽見門外有人高喊:“瑾妃娘娘駕到!”

屋子裏的三個人對視一眼,卻默契地什麽都沒有說。

“姐姐!”圖雲一進門,就疾步走到床邊,淚眼婆娑,神情悲憫,“我來晚了,姐姐你受苦了!”

蘇沁被圖雲的樣子嚇了一跳,一時間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反倒是圖雲,如今已有近六個月的身孕,身形走樣的厲害,外面又是這樣的天寒地凍,蘇沁倒是為她捏了把汗,擔心她有個什麽閃失,“太冷路滑,你怎麽出來了,萬一有個閃失,跟著你的這些人還有命在嗎?”

圖雲還掛著眼淚的臉頓時錯愕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姐姐你都傷成這樣了,我怎麽能不來呢?姐姐你也真是宅心仁厚,自己受盡折磨,還有心思擔心替這些奴才們擔心。”

蘇沁嘆口氣,“奴才也是人,若不是為生活所迫,誰又願意為奴為婢,供人驅使,你說是不是?”

圖雲哽住,心下暗忖,不管蘇沁是真心還是假意,她都太會做人,有這樣的主子在,下人們必定各個肝腦塗地,誓死追隨。如今還看不出什麽,若讓她一招得勢,那後宮之人必定都會被她籠絡殆盡,那自己哪裏還有立足之地?!

“姐姐!”圖雲裝模作樣拿出手帕拭淚,“你別怪妹妹來晚了,妹妹這幾日一直惦記著姐姐的傷,到處尋醫問藥,一時一刻都不敢停歇,總是皇天不負有心人,也是姐姐吉人自有天相,讓妹妹得了個寶貝。子菁,把東西拿過來。”

“是,娘娘!”崔子菁聽命走上前,身後還跟了個人,捧著個有棉被重重包裹著的東西。崔子菁把那東西外圈的被子一層層解開,露出裏面一個方方正正的木頭匣子,把那個匣子再打開,從裏面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扁長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到圖雲手上。

圖雲把盒子移到蘇沁眼前,慢慢打開,裏面盛的竟然是一只碩大的蟲子,五顏六色的,通體半透明,周身還長著百餘支不知道是腳還是觸手的東西。

蘇沁一看到那蟲子,就覺得渾身一凜,全身上下所有的毛孔瞬間猛地一收,帶動手臂上的傷口也狠狠地疼了一下,“這,這是什麽?”

“這個嘛……”圖雲故作神秘地一笑,“這是琉璃亶。”

“琉璃亶?!”還沒等蘇沁詫異,幺貅卻搶先一步沖了過來,“世間竟真有這如此神物?瑾妃娘娘,可否容臣探看一下。”

圖雲大方地把盛放琉璃亶的盒子交給幺貅,楚游南也好奇地湊過來看,“幺貅,琉璃亶到底是什麽啊?”

幺貅捧著那盒子仔細端詳了半響,琥珀色的眼睛裏,光芒越來越盛,激動得甚至連手都有點抖,“果真是琉璃亶,果真是啊!”

“什麽果真果假的,給我看看!”楚游南伸手就要去搶那只盒子,卻被幺貅迅疾地抓住了手,“別動,這東西劇毒無比,碰上了頃刻斃命!”

“啊?!”楚游南誇張地睜大眼睛,“圖雲,你怎麽帶了一只大毒蟲給蘇沁啊?!”

圖雲抿嘴一笑,“公主別急,我絕無加害姐姐的意思,這琉璃亶是做什麽用的,還是請幺醫師來說一說吧。”

幺貅放開楚游南,想了想,才開始說,“其實,這琉璃亶是何來歷我也說不清楚,古籍中只說,此乃上古神物,從開天辟地時便已有之,喜陰不喜陽,耐熱卻不耐寒,常藏身於地下數尺,不僅存活得少,而且極難發現,更遑論捕捉了。其身柔軟多足,有劇毒,剛出生時呈淺灰色,每九十年蛻皮一次,顏色逐漸由深到淺,越來越透明,千年之上的成蟲在皮膚之外就能夠看得到內臟,其外在色澤明艷,恍若七彩的琉璃,琉璃亶便是得名與此。”

“那……那這蟲子有什麽用?”楚游南繼續問道。

“琉璃亶既是上古之物,能留存至今自然有它與眾不同之處。此物雖說有劇毒,卻有再生之效。傳聞說它能使斷掉的經脈重生,還說有起死回生之效。”

“這麽神奇?!”

“既然說是傳聞,以訛傳訛的居多,難免有言過其實之處。據我所知,這世上還沒有什麽東西真能起死回生,化無唯有的,不過,這琉璃亶倒是在舒筋扶骨方面有奇效。”幺貅興奮地看著手裏裝琉璃亶的盒子,“我原本還在為蘇沁手傷無法覆原而一籌莫展,不想卻得了此物。看這樣子,這只琉璃亶沒有千年,至少也俞幾百年了,若是能夠拿它入藥,內用兼外敷,不出兩個月,蘇沁手上的經絡便能恢覆八成,再輔以重覆練習,相信一定能完好如初。”

“真的?!”楚游南興奮地跳將起來,“你是說,她以後還能彈琴,畫畫兒?”

“當然!”幺貅胸有成竹地點點頭,“繡花都沒問題!”

“太好了!”楚游南一步跨到床邊,捧住蘇沁兩邊肩膀,“蘇沁,你聽到沒有,你有救了,你的手能保住了?!”

“是是是……”蘇沁覺得自己快被楚游南晃暈了,但即便如此,她心裏也是激動著的。經過鳳儀殿一事,她本以為自己能保得住命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她甚至已經在默默打算以後在沒有雙手的日子裏該怎麽生活,卻沒想到峰回路轉,絕處逢生,圖雲竟然送來了這麽個神奇的東西。一時間百感交集,看著圖雲,竟然說不出話,“瑾妃娘娘,我……”

“姐姐,你什麽都不必說了,我的就是你的,為了姐姐,就算搭上身家性命,我圖雲也在所不惜。”

“圖雲……”這次牽圖雲手的是楚游南,“你能為蘇沁盡心至此,我楚游南謝你,以後若是你有難處,我一定……”

“好了,好了……”圖雲打斷楚游南,“公主的心意我領了,只要姐姐能好起來就行了,呵……”圖雲笑笑,摸了摸自己滾圓的肚子,“我還等著孩子出世之後,認姐姐做幹娘呢。”

蘇沁順著圖雲的手看向她的隆起的肚子,“快臨盆了吧。”

“哪兒呀,太醫說還得三兩個月的樣子,怎麽也得過了這個冬天的。”

“是嗎?那也快了……”看著滿臉洋溢著期待和喜悅的圖雲,蘇沁覺得自己心裏有個地方,隱隱地抽痛了一下。

“姐姐,我不便久留,你好好養傷,我過幾日再來看你!”圖雲站起來,又對一旁的幺貅道,“幺醫師,此物有劇毒,用的時候可千萬小心,莫要再傷了姐姐。”

“是,微臣自當盡力,定不會辱沒了娘娘此物。”

“好!”圖雲說完,帶著一群人呼呼啦啦地就出去了。

楚游南盯著圖雲一行人漸行漸遠的背影。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人的秉性真的能轉變如此之大?也真是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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