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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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出了廣清宮,崔子菁貼近圖雲身邊,小聲問道,“奴婢不明白,您為什麽要把那麽貴重的琉璃亶送給廣清宮人,那可是□□老爺留下來的傳家之寶!”

圖雲停住腳步,仰頭望天,悠長地吐了一口氣,白色的氣霧罩在臉前又迅速地散去,“人皆道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廣清宮人正是遭難的時候,別人,就連皇上在內,想幫她恐怕也力不從心,偏巧我這個時候送了這寶貝給她,不僅廣清宮人自己要領我的情,皇上、昭若公主,甚至那個幺醫師都會領我的情,以後我要是有什麽事情,他們念及我的恩惠,也必然會回饋於我。”

“可是……您不是說過,皇上的心都系在廣清宮人身上,她殘廢了,說不定皇上就不喜歡她了,你為什麽還要幫忙治好她呢?”

“廣清宮人的確是個絕色坯子,無論才情還是品貌都無人能及,只要她還活著一天,皇上的心就不可能裝得下別人,她現在跟皇上之間還有誤會,不算得勢,有朝一日皇上覆了她的位份,那後宮便無人能與她抗衡,即便我生下的是皇長子。”

“啊?”崔子菁一聽圖雲這樣說,就更加糊塗了,“那您還……”

“你懂什麽?!”圖雲收回望天的視線,“這個人是斷斷不能留的,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圖雲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是第一個也是現在唯一一個懷有龍裔的妃子,你知道有多少人在眼紅我這個肚子,眼巴巴地盼著我出點什麽事情。在後宮裏,能平安生下孩子才是最不易的事情。我送琉璃亶給廣清宮人,就是要她好起來,跟以前一樣,牢牢地系住皇上的心,她越是好,宮裏的女人們就會越妒忌,越是妒忌就免不了多些陰謀算計,有皇後那樣心思和狠絕的人肯定不止一個。這樣,那些人就不會把心思放在我即將出生的孩子身上。我算是看出來了,皇上心裏護她護得緊,誰對她不好,皇上就對誰不好。我呢,就坐山觀虎鬥,不用自己動手,就能在我當上皇後之前,先把後宮整肅一遍,到那時候,我的皇長子也平安降生了,廣清宮人也就沒有用了。”

這一番話說得崔子菁目瞪口呆,“娘娘真是深謀遠慮,奴才愚鈍,是斷斷想不到這些的啊!”

圖雲冷哼一聲,“廣清宮人除了有一副好皮相,也就只會些附庸風雅、風花雪月的東西了。只有我才有資格站在皇上身邊,他要做千古一帝,那我就做他的千古一後,所以我必須步步為營,精心算計,絕對不允許出現任何差錯,就算犧牲再大也在所不惜,何況一只琉璃亶!”

“是!只有娘娘才配得上皇上呢!”崔子菁馬上附和道。

“走吧”,圖雲誇張一嘆,“去鳳儀殿……”

“去皇後那兒做什麽?”

“皇後備受冷落,我們啊,也去給她雪中送點碳啊!”

有了琉璃亶這個從天而降的神物,蘇沁的手便真如幺貅所說,恢覆得特別快,不到兩個月,就用不到楚哲昶為她特制的那副手套了,只用厚厚的紗布包著,雖然時常還會痛癢,但已經不是那種無法忍受,恨不得伸手去抓的程度了。

這一個多月,楚哲昶一直沒有出現,蘇沁也過得十分安定,雖然她知道,外面的情勢肯定是暴風驟雨,因為連楚游南這種粗枝大葉性格的人,都感覺到朝廷內外的氣氛怪異緊張。說不清是楚哲昶幫她擋住了外界紛擾地喧囂,還是其他看她不順眼的人因皇後一事有所忌憚,總之,蘇沁的生活仿佛從高山之巔降落到平靜的湖面,每天出了吃藥、敷藥是頭等大事,其他一概可以忽略不計。若不是每天敷藥時看到自己手臂上那些還未及痊愈的傷口,蘇沁簡直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噩夢,醒了之後,她還是剛從樞國過來和親的榮沁公主,住在王府的竹馨小築裏,見不到楚哲昶的面,每天都過得平淡而安逸。然而,這幾年的過往,纏綿繾綣,恩怨情仇,卻會時不時地跑出來提醒蘇沁,那不止是一場夢,只要蘇沁回憶起一點點,其他的種種,便像洩了閘的洪水一樣,鋪天蓋地地湧出來,把她淹沒。所以蘇沁不願意去想,她從沒有任何時候比現在更痛恨自己超強的記憶能力,如果可以,她真希望自己可以忘記。

一年過去又是一年,轉眼到翀越國已經是第四個年頭了。看著窗外雖然還是冬日跡象,卻已經開始隱隱泛著新綠的老槐樹和蔓藤,蘇沁不禁想起九月婆婆跟她說過的話:世間萬物,最遺世獨立的,就是花花草草,兀自開花,兀自雕零,於這廣闊天地之間,自有輪回。到底是閱歷深厚的長者,見識的確不是他們這些不經世事的人可比。

自從受傷以來,蘇沁就沒出過門,也不曾見過九月,也不知道老人家怎麽樣了。不是沒想過要去看看,可是想起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問過九月婆婆的住處,問了楚游南,她卻反過來問了一句,“九月?誰是九月?”蘇沁也只好作罷,想她一個高高在上的公主,也不一定會知道一個百歲的老宮女會住在什麽地方。再者,自己這一身的傷病,就算跟九月見了面,恐怕也難免給她老人家添堵,還是等好了之後再去看望吧。

這樣想著,蘇沁把抱在懷裏的書挪到了一邊,起身下了床,披了件鬥篷,開門走了出去。一冬天的傷病,她幾乎沒出過屋子,一是怕冷,本來她就有畏寒的病根,擔心傷上再添了病,二是那時候傷還很重,每天都被噬心的痛癢折磨,也起不了什麽心思。雖然外面還是春寒料峭,但已經不像寒冬臘月那個冷法了,墻頭上厚厚的積雪已經開始融化,打開門已經能聞得到春天的味道,蘇沁便想著到院子裏活動活動。

廣清宮不大,蘇沁先在門前的廊子裏繞了幾圈,覺得的確不冷,便放心地走到院子裏去,一直走到了門外那棵粗壯的槐樹下。用手去摸粗糙的樹皮,感覺木木的,知覺不是很明顯。幺貅說,她這樣子已經算恢覆得不錯了,若是沒有琉璃亶,她的手現在說不定還在潰膿。槐樹的樹幹雖然還很粗糙堅硬,但畢竟已經是開春,冷硬之間隱隱地有些濕潤,想是這數已然感知到春天來了,準備發芽開花了。

蘇沁仰起頭看著槐樹如刺一般四散開來的枝杈,突然想起,在她的家鄉也有一種槐樹。長得不如翀越的這種高大,外形酷似柳樹,因此取名叫“柳槐”,樞國的很多地方都長這種樹,而柳槐的根部總是會習慣性地生長著一叢葶蘭,也不知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小時候尉氏曾跟蘇沁說過,“娘就是這柳槐,沁兒就是葶蘭,無論走到哪裏,娘都會保護著我沁兒,惦念著我沁兒,保佑我沁兒長命百歲……”

響起娘的話,蘇沁覺得一陣暖心,眼前這棵雖不是柳槐,卻依稀讓她有了一種娘在身旁的感覺,莫名地就覺得安心。蘇沁靠著樹幹,緩緩地坐到一根幹燥的樹根上,伸出手,透過指縫去看天上的太陽,暖暖的,這樣好的天氣,已是許久未見了,“也不知道今生還能不能回去再看看娘。”蘇沁用雙臂輕輕地環抱住肩膀,喃喃自語,不知不覺竟然睡了過去。

楚哲昶走過來的時候,就見蘇沁雙手環肩,枕在自己的膝蓋上,睡得很是香甜。見她這個樣子,楚哲昶又是欣慰又是心疼,欣慰她似乎很久都沒在自己面前這麽沈沈地睡著過了,心疼的是,她那麽單薄的身體,還受著傷,竟讓就讓自己在這乍暖還寒的外面睡著了,也不怕著涼嗎?

無聲地嘆了口氣,楚哲昶悄悄地走過去,輕手輕腳地把蘇沁抱在了懷裏。蘇沁不知道夢見了什麽,被抱起來的時候,竟然模模糊糊地叫了一聲:“王爺……”叫得楚哲昶心頭一凜,差點就脫了手,還以為蘇沁醒了,結果她只是在自己懷裏蹭了蹭,依舊睡得很沈。

楚哲昶抱著蘇沁進屋,把她放在床上,蓋好被子,想伸手摸一摸她的臉,又怕弄醒了她,於是就坐在床邊呆呆地看著,直到門被人推開,一道頎長的影子投射到地面上。

幺貅乍一看到楚哲昶的時候還有些驚訝,但隨即就反應了過來,剛想行禮,就被揮手制止了,“我走了,你照顧好她!”

“我會的!”

“還有,別告訴她我來過。”

“為什麽?”

楚哲昶回過頭,深深地看了一眼熟睡中的蘇沁,眼中盛著滿滿的心疼和愧對,“事情還沒辦妥,我欠她一個交待。”

幺貅琥珀色的眼睛盯著楚哲昶看了一會兒,只是點點頭,卻沒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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