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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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之後便是重陽。這一年,翀越國發生很多大事,新帝登基,新後入主,又盟聖祖皇太後百歲誕辰。於是,朝廷商議之下,決定舉辦一次盛大的慶典,一來是為普天同慶,共襄盛舉;二來也可以借機展示翀越不凡的經濟實力。原本,眾臣建議慶典放在中秋節當天舉辦,乾武帝本人卻覺得尊老敬賢乃大國風範,所以,把這次的慶典定在九月初九重陽節,剛好也是聖祖皇太後誕辰當天。此外,楚哲昶還突發奇想,派人組織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千叟家宴”,在把盛瑯城中所有花甲以上的老人都請到皇宮裏赴宴,為老祖宗祝壽,所有開銷都從國庫支出,每位來赴宴的老人還能領到五兩賞銀。

如此規模巨大的慶典提前一個月就開始籌備。慶典當天,皇宮裏處處張燈結彩,往日莊嚴肅穆的泰極殿裏擺滿了各式珍奇古玩、美酒佳肴,皇上、皇後,以及各宮妃嬪、公主、王子等與上千位老人歡聚一堂,君民同樂,並安排了歌舞、雜耍等表演助興。同時,皇宮禁域之外,在盛瑯城外的主街上,由朝廷出資擺了足足一百桌流水席,無論是城中百姓,還是外地游客,亦或是他國商旅,只要坐下來都將受到同樣的美食美酒款待,且分文不取。所以,重陽節當天,整個盛瑯城比過年還要熱鬧幾十倍,每條街巷都水洩不通,擠滿了從全國各地來看熱鬧和趁機發展生意的人們。直到很多年以後,有幸經歷過那一次盛宴的人們還對當天的饕餮美食念念不忘,津津樂道。

然而,這樣的場合對於蘇沁來說,卻是難得的清凈。楚哲昶是整個慶典重中之重,瑾妃要作陪,不會有空過來,楚游南自然要跟在老祖宗身邊,徐禹、幺貅、葉蒼衍,還有永樂和歡喜,要麽去前殿赴宴,要麽各司其職。一時間,蘇沁覺得自己恍若一個方外之人,塵世的喧囂熱鬧,都於己無關。

每逢佳節倍思親,一大清早蘇沁推開窗子,望著晨曦中槐影重重,想到今天是重陽佳節,忍不住便想起家鄉來。也不知道爹娘現在過得如何?於是,回手翻出一根紅繩系在樹上,這段時間,她每次想娘的時候就在樹上系一根紅繩。轉回屋子裏,蘇沁又用無數不多的食材勉強做了幾樣帶有樞國特色的點心,仔細地疊放到一個籃子裏,挎著走出了門。

廣清宮東面不遠有個小花園,許是太遠的關系,平時來往的人不多,今天這個時候,估計更加不會有人在。蘇沁在一座假山邊坐下,把籃子裏的東西向著樞國方向一字排開,然後跪了下來。“爹,娘,今天是重陽佳節,女兒身在萬裏之外,不能承歡膝下,枉為人女,因在此誠心誠意祝禱,惟願上天念在小女權權孝心,保佑二老身康體健,福壽延年。”

祝禱完畢,蘇沁又鄭重其事地磕了三個頭,剛要站起來,最右邊盤子裏的一塊圓形的點心突然掉了下來,在地上骨碌碌地滾落到一邊。蘇沁低頭跟著那塊滾遠的點心,一心想把它拾起來,卻冷不防地腳下一絆,差點摔倒,剛剛拿在手上還沒握穩的點心又飛了出去,正巧落在了一個人的腳邊。

蘇沁頗為詫異地擡起頭,沒想到這個時候這麽偏僻的地方竟然還有人,卻看見一個身穿醬紅色衣服的老婦人正坐在地上,背靠著一個石鼓微微仰起臉看她,自己失手掉的那塊點心正好被她握在手裏。

這個人,該怎麽形容呢?蘇沁愧覺自己讀了那麽多書,如今居然詞窮了。只能說這個人實在太老了,在她之前,自己從來沒見過這麽老的人,看樣子,沒有一百歲也有九十多歲了,滿頭銀發之下是一張爬滿了溝壑的臉,其上鑲嵌著兩只並不明亮的眼睛,正定定地看著自己。

蘇沁在老人面前蹲下,把食籃子放在一邊。“老……婆婆”就為了這個稱謂,蘇沁想了半天。因為面前的人實在老得超出她已往的認知,稱呼她“太婆”蘇沁都覺得是叫得過於年輕了,一定要加一個“老”字來加重程度,但稱呼“老太婆”又實在又是尊重,所以想來想去,還是叫了一聲“老婆婆……”

“老婆婆,您怎麽一個人在這啊?”老人仍舊看著蘇沁,沒有說話也沒動。

蘇沁想了想,又問,“老婆婆,您是到宮裏來參加‘千叟宴’的嗎?”老人還是不說話,

“……”蘇沁側著頭微微蹙起眉心看著眼前的人,都說,人到七十古來稀,可這位老人家都已經到期頤之年了,如此高齡,想必一定是被邀請來參加宴會的。可是宴會在前殿,她怎麽反而跑到後殿角落裏來了?“老婆婆,您是不是迷路了?我送您到前面去好不好?”

這回老人有了反應,拿起手裏撿來的那塊點心就往嘴邊送,蘇沁忙捉住她的手,“婆婆,這東西已經臟了,不能吃,前面有很多好吃的,我送您去吧。”

老人卻只茫然地看了一眼蘇沁,然後就直勾勾地盯著她手裏的那塊點心,這讓蘇沁哭笑不得,只好又湊近一些,“老婆婆,您到底懂不懂我在說什麽?”

老人緩慢地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這下蘇沁更糊塗了,但老人就是一句話也不肯說,似乎眼睛裏除了那塊點心就別無他物了。

“哦!”蘇沁一拍額頭,恍然大悟,老人家估計是餓了。忘記之前在哪本書上看過,說是上了年紀的人餓了就要吃,渴了就要喝,否則精力一旦跟不上,就會看起來變得有點癡癡呆呆。於是,蘇沁把食籃子拿到近前,從裏面拿出一塊芙蓉餅放到老人手裏,芙蓉餅甜而不膩,入口即化,比較適合老年人吃。

老人接過,頓了一下,突然用力把芙蓉餅撕成了兩片,並把其中一片分給了蘇沁。

“呵呵。”蘇沁笑笑,想這老人平日裏一定特別心疼小輩,自己都餓成這樣了,還想著要分給自己,“婆婆,我不餓,您吃吧,不夠我這裏還有。”可是,老人卻執意把另一半餅放到蘇沁手裏,然後才自顧自地吃起來。蘇沁覺得這位老婆婆很可愛,索性坐到她身邊,一點點地啃著手裏的半塊餅,想著等老人精力恢覆了,就帶她到前面去。

蘇沁一邊等著老人吃東西,一邊看著園子裏飛來飛去的蝴蝶出神,想著自己的心事,也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就聽到耳邊一個蒼老還帶著些微顫抖地聲音說道,“你,也是來拜祭先人的?”

突如其來地生硬嚇了蘇沁一跳,她緊張地四下張望,才詫異地發現聲音就來自自己身邊。老人已經連著吃了三塊芙蓉餅,兩膝之間的地上還散落著一些糕餅碎屑,老人剛剛看起來還渾濁的眼睛現在正精光畢現地盯著她看。

“不,不是的,我父母都還健在,只不過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今天是重陽節,我帶了點家鄉的糕點,朝著家鄉的方向,為雙親祈福。”

“哎呀!”老人誇張地嘆氣,“你還真是孝順啊。”

“哪裏,您過獎了。對了,您剛剛說‘也’,難不成您是來拜祭先人的?”

“嗯!算是吧。”

“那您……”蘇沁看著老人樸素的裝束,偏頭想了想,“您不是從外面來的?您是宮裏的老宮女?”

老人一楞,擡眼看了看四周,旋即就笑了,滿是皺紋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慈祥的笑容,“是啊,我是這裏最老的宮女,我在這裏都快九十年了……”

“啊?九十年?!”天吶,蘇沁簡直不敢想象,在一個地方呆九十年會是個什麽樣子。就算皇宮再大,也難免會厭煩吧。可是,宮女老到一定程度,不是會被放出宮去生活的嗎,為什麽這位老宮女還在呢,難道是她自己不肯走?“老婆婆,那您祭奠的是誰啊?”

“老妽的姐妹,幾十年前,她就是在那……”老人看著蘇沁,伸手指了指她們對面不遠處的一口上面蓋著磨盤的井,“在那投井自盡的……她去的那天也是重陽節,還是她的生辰,所以,那以後的每一年我都來這看她,總覺得她的魂靈還在這裏。”

“……”蘇沁望了望那口井,這個小花園她來過好幾次,每次都會從那口井前經過。之前只聽說,皇家出於風水的考慮會填滿或者蓋住某些井口,想不到,也有因死過人就棄之不用的,若不是今天老婆婆一語道破,她還不知道這裏曾發生過那麽可怕的事情。

老人見蘇沁久久地望著那口井不說話,於是問道,“你害怕?”

“不!”蘇沁搖頭,站起來走到井邊,先是找了塊碎瓦片磨盤上攏了一小撮土,又折了三根草莖插在上面,把籃子裏剩餘的幾塊點心平均地攤開來擺到土堆前面。然後,雙手合十,在井邊跪了下來,“晚輩不知前輩尊姓大名,然今天得知前輩遭遇,心有不忍,若九泉之下陰靈有感,雖然陰陽有隔,萬望前輩能夠在每年的今天,念及姐妹情深,回來望侯老婆婆,也不枉婆婆幾十年惦念。晚輩行得匆忙,未及準備香爐線香,冥錢燒紙,只能撮土為爐,折草為香,願前輩能夠早日脫離苦海,投胎轉世。”說完,又拜了三拜,這才站起身來,走回到老人身邊,“老婆婆既然幾十年如一日地惦念這位亡故的姐妹,而這位前輩又是投井而死,可見是位寧折不屈,生不染塵的女中豪傑,我想,這樣的人即便命歸九泉,也必定不會貽害世人,所以,我不怕。”

老人定定地看著蘇沁,鑲嵌在褶皺中的眼睛迸發出一股奇異的光彩,讚賞之中又添了幾分好奇,“老妽活了一百歲了,自認為什麽樣的人都遇過了,倒還是第一次碰見你這樣的丫頭,你叫什麽名字?”

蘇沁靦腆地一笑,她剛剛的舉動確實是臨時起意,覺得女人被禁錮深宮已經很可憐了,何況又那麽早的去了,沒料到讓老婆婆作此一想,“婆婆,我叫蘇沁。”

“蘇沁?蘇沁……”老人呢喃著蘇沁的名字,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哦,我進宮不久,宮裏的人,都叫我‘廣清宮人’……”

老人這下才了然,“你就是那個‘廣清宮人’?”

“是我……”

正在這時,前殿方向傳來了連綿而又幽遠的鐘聲,午時到了。

老人循聲回望,在蘇沁的攙扶下費力地站了起來,“老妽要回去了。”

“我送您過去吧。”蘇沁有點擔心老人家的身體。

“不必了。”老人去一口回絕,略微佝僂著背,踏著還算穩健地步伐,緩慢地往前殿方向走,走了十幾步之後,突然停住了,轉頭沖著蘇沁笑了笑,滿臉皺紋綻開似一朵盛開的菊花,“我叫九月,你記住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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