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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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天瑾妃走了之後,蘇沁心裏就一直很難過,總想著找點事情打發淩亂的心情。於是,每天早晨掃院子時,看著那些飛花和落葉,就想到小花園裏那口被封住的井,想必也是如此光景,不如去幫忙打掃下。結果,又看見那個叫九月的老婆婆,也在那裏撿葉子。

“九月婆婆,您又來看故人啦?”

“沁丫頭,你也來了。”

“嗯,我跟您一樣,過來打掃。”蘇沁把九月扶到一邊坐下,“婆婆您做,讓我來。”

九月看著蘇沁,臉上的皺紋綻開來,笑了,“難為你有這份心。”

自從上次蘇沁誤打誤撞遇到這位老婆婆,知道了關於這口井的事情之後,她便每隔兩天過來看看,順便打掃一下。一來,她覺得老婆婆待友如此,令人敬佩,作為晚輩後生,應該要這麽做;二來,因為有時候能遇到九月,有時候遇不到,遇到的時候兩個人就聊上一會,久而久之,竟然成了一對忘年莫逆;這第三嘛,是因為她的確無事可做,能找些事情打發下時間也好。

打掃完井口之後,蘇沁從袖口裏掏出兩個香袋,一個掛在了井臺邊上,另一個給了九月,“婆婆,這是我做的香囊,裏面填的,是我院子門前的槐花,送給您。”

九月拿著香囊放在鼻子下邊聞了聞,笑問蘇沁,“丫頭,我考考你,你說這世間,最遺世獨立的是什麽?”

“當然是那些修行得道的方外之人咯。”

“不對。”

“嗯……”蘇沁偏頭想想,“難道是天上的神仙?”

“也不對。”

“那,莫不是退隱江湖的豪俠義士?”眼看九月又是連連搖頭,蘇沁只好認輸,“晚輩才疏學淺,實在想不出來,還是要請婆婆指點。”

九月用枯枝一樣手解開香袋,倒出幾片花瓣托在手掌上遞給蘇沁看,看她仍然不解,便開口道,“傻丫頭,答案就是這花草啊!”

“花草?”

“是啊。你看,春有嬌杏,夏有清蓮,秋來菊黃,冬至梅紅。有人嗜愛牡丹,也有人獨好海棠,你厭桃之夭夭,我卻言宜室宜家。一千人看花就有不下餘一千種看法,所謂此花好彼花俏,不過是看花的人心情不同而已。可是,你瞧那些花花草草,它們幾時因為人的好惡就不開不長了的?但凡季節一到,它們就自顧自地開花生長,管你喜不喜歡,欣不欣賞。有道是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它們兀自開花,兀自雕零,於這廣闊天地之間,自有輪回,難道不是最遺世獨立的嗎?”

“哦!”蘇沁恍然大悟,站起來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言之有理。婆婆睿智,晚輩受教了。”

“老妽並非睿智,只不過活得時間久了,見的人和事也就多了,看著你們年輕人為情所困,忍不住就想說兩句。”

“為情所困?”

“難道不是嗎?”九月臉上一對渾濁的老眼閃著精光,那裏凝聚著百年來的智慧和閱歷,看得蘇沁不自然地低下了頭,不敢直視,“老太婆我活了這麽多年,也不是沒有年輕過。這幾次見你都是一臉的愁容,我會看不出來?你呀,什麽都寫在臉上。”

“婆婆,我……”

“你先聽我說。來,坐下。”九月拉著蘇沁到身邊,“丫頭,我告訴你。人,若想活得超脫,就該像那些遺世獨立的花花草草一樣,不管別人如何評價,都有自己的活法,不受外界左右,也不怨天尤人,要有自己判斷,別把個好好的年華都給辜負了。可是凡事呢,也不要在一時間急於去判斷對錯,要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安排。當你你過分沈溺於一件事情裏,於己不得自在,於人亦是莫大的傷害,若那人再把這份傷害遷怒於他人,那豈不成了你不殺伯人,伯仁卻因你而死嗎?若果真如此,你於心何安?這做人吶,不能只想著自己,有時候也要為別人想想。”

幾句話說得蘇沁一陣陣臉紅。的確,這麽長時間以來,她一直沈溺於跟楚哲昶的糾葛當中得不到解脫,每每想起,都有如萬箭穿心。那天,瑾妃的一席話,又攪得她心緒不寧。楚哲昶現在貴為一國之君,若真如九月婆婆所說,他將對自己的情緒發洩到其他人身上,那後果真是可大可小。她一生最怕給別人添麻煩,如此一來,反倒成了間接害人了。

“婆婆,我知道錯了。”

九月讚賞地摸摸蘇沁的頭,扶著她站起來,“老妽活了這麽大年歲,少有見你這麽通透靈秀的姑娘,一點就透。可是,你也有的偏執和狹隘,道理你不是不知道,只是一時想不開。這世間的大多事情,都像這天邊的月亮,你放著它在那不管,反而能照得見光亮,可你若是緊握在手裏不放,那夜裏只會更漆黑一片。你這麽聰明,一定懂我說的是什麽意思,好好想一想。”九月把香袋在蘇沁眼前搖一搖,然後謹慎地放進袖口,“這香袋做得很漂亮,我喜歡。”

弘乾元年十一月初,與樞國隔海相望的恩施國往派出一對特使,帶著禮物,橫渡塔爾海,來到盛瑯,遞上國書,表示願意臣服。

恩施與翀越兩國,隔塔爾海相望,素有船運與貿易往來。早前的恩施國幅員遼闊,與翀越不相上下,兩國還曾因海域問題起過若幹沖突,海戰打了不是一年兩年。後來,恩施國王族漸漸不景氣,沒有出什麽賢能的國王,於是國土漸漸被幾個手中握有兵權的旁系和權臣分裂成多個小國。現在所謂的恩施國,只剩下之前面積的一半還不到,身為嫡系正宗的恩施國王不僅不能固守住祖業,有時候還要受周邊小國的氣而忍氣吞聲,國力日益衰落,幾乎快支撐不下去。幸而有位忠誠於王室的謀臣給國王出了個主意,遠交近攻,與其冒著被步步蠶食最後徹底國破家滅的危險苦苦掙紮,不如臣服於實力強大的翀越國,以尋求一方庇護。國王采納了謀臣的建議,才成就了此次的盛瑯之行。

乾武帝楚哲昶率領皇親國戚和朝臣們,在泰極殿接見來使。進到宮裏來的是一名正使,兩名副使,四個隨從,手上分別端著國書和幾樣準備進獻給乾武帝的寶物。與翀越國人黑發黑眼不同,生活在塔爾海另一側的恩施國人,大多長著一頭褐紅色的卷發,高眉深目,眼睛不大卻勝在夠深邃,所以即使長得不怎麽好看的恩施國人,看起來也有棱有角,不至於太難看。

一行人進來,先是以翀越國大禮向乾武帝敬獻國書,表示臣服之意,繼而又一一展示了帶來的幾樣寶貝。最後,恩施國那位正使又拿出一個十分精致地紅盒子,環視了一下周圍在坐的人,說道,“翀越皇帝陛下,我主為表誠心,還命我帶來一樣國寶。”

“哦?是什麽?”

正使打開盒子,裏面盛放的,赫然是一顆比雞蛋稍小一點的黑色珍珠。這顆黑珍珠,不僅顆粒前所未有的大,而且質地細膩,珠形圓潤,在其渾然天成的黑色基調上還閃著各種繽紛的色彩。正使將手中的珍珠的緩慢轉動,球面上色澤時而呈現孔雀綠色,時而濃紫,時而又呈海藍色,變換不絕,確確實實是一樣稀世奇珍,絕非尋常珍珠能比。

前來臣服的恩施國使臣們頗為驕傲地看著眾人驚嘆的神色,一臉得意,“皇帝陛下,我主聽聞您有一位美貌絕倫的皇後,傳聞她的美連海神都自愧不如,所以特命我將這顆世間絕無僅有的極品黑珍珠敬獻給她。”

楚哲昶笑笑,“你主有心了。”用眼神命範生把正使手中的珍珠呈上來,自己拿起來看了一會,又放回去,讓他拿給在坐的王公大臣,後宮妃嬪們都見識一下。

範生聽命托著裝珍珠的盒子一桌一桌的挨個展示,走到瑾妃近前的時候,圖雲仔細盯著那珍珠看了一會,突然笑了,擡頭看著楚哲昶,“皇上,您不覺得這顆珍珠像極了某個人的眼睛嗎?”楚哲昶一楞,卻沒說話,他知道瑾妃說的某人就是蘇沁。其實,在第一眼看到那顆碩大的黑珍珠時,他也有同樣的感覺,眼前浮現的就是蘇沁那雙無論何時何地都光華流轉的眼睛,他曾經想過,如果將來自己年老體衰,記憶退化,讓他忘記蘇沁的容貌,但他至少一定會記得蘇沁的那雙眼睛。

隨著範生的身形在每一桌之間的轉換,恩施國正使的目光也跟著範生走了一圈,仔細地觀察在場的每一位後妃。然後,他頗為疑惑地攤開手,“皇帝陛下,請問您的那位美麗的皇後在哪裏,難道不能請她出來見一下嗎?”

在場的所有人都因為他的這句話頓時沒了生息,眼神謹慎地望著楚哲昶和坐在下首第一位的皇後康媚春,這位皇後的臉色此時已經相當難看了。瑾妃圖雲則用扇子遮住下半張臉,偷偷抿嘴笑了一下。

這時候,太子楚永旭卻站了起來,走到正使面前,“你這人有眼無珠,好生無理,我國皇後不是好端端地坐在那裏嗎?”

正使隨著楚永旭的眼神望去,確實看到一位容貌姣好,衣飾華麗的年輕婦人,卻遠沒有傳聞中那般美艷絕倫,臉上閃過一絲明顯失望的神色,卻礙於禮節,還是像皇後鄭重其事地行禮道歉。尷尬的氣氛這才被掩蓋了過去。

其實,除了幾個外來使臣之外,在場所有人都猜出,恩施國正使口中所說的那位美過海神的皇後指的並不是康媚春,只是礙於場合不敢有明顯表現出來而已。

“嗯……”楚哲昶假意咳了一下,“使官遠道而來,一路顛簸勞頓,委實辛苦,朕已經安排了館驛,你們先下去休息,晚上朕在慶安殿設宴為你們接風。”

“多謝皇帝陛下!不過,我還有個不情之請,不知道陛下是否可以滿足。”

“哦?使官但說無妨。”

“我來之前就聽聞您的皇宮非常的富麗堂皇,還有一座美麗的大花園,我早就被這裏宏偉壯麗的宮殿所吸引了,請問,我們是否可以參觀您的宮殿呢?”

“哈哈!”楚哲昶爽朗大笑,“朕還當是什麽要緊的事情呢,你們且先回館驛休息,稍後自會有人帶你們參觀皇宮。”

下午的時候,使官們跟著楚哲昶派來的人參觀翀越皇宮並皇家禦花園。幾個人一邊觀賞奇花異草,一邊比比劃劃,指指點點,頻頻點頭,臉上盡是讚賞和羨慕的神色。在參觀禦花園的時候,為了避免使官們礙於禮節而放不開,不能盡興游覽,楚哲昶特地吩咐,將人帶過去,說明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然後放他們自由參觀就是,不用過問太多。

恩施國正使看周圍沒人,這才徹底放松下來,重重地嘆了口氣,“唉!翀越皇帝的那位皇後根本沒有傳說的那麽美,那些妃子也沒有一個配得上我們的國寶黑珍珠。”

“是啊,真是言過其實!”兩名副使一邊搖頭附和,一邊慢悠悠地繼續往前走。

等這些人走遠了一些,幾個宮女模樣的人才從一邊高聳的花木後面閃出身形。她們本來是因為瞧見恩施國的使者走過來,擔心不方便才多到花木後面去的,卻沒想到竟然聽到了這麽一段話。其中,一個領頭模樣的宮女瞧著幾個人遠去的背影,鄙夷地啐了一口。

當晚,慶安殿裏燈火通明,樂師們絲竹裊裊,舞姬們長袖招招,賓主間觥籌交錯,推杯換盞,相處甚歡。楚哲昶喝得有點多,回到寢宮的時候腳步都有些搖晃。

“哎呦,主子,您慢著點,小心別摔著。”範生趕忙扶著楚哲昶坐下,“您先休息一下,奴才這就給你泡茶去。”楚哲昶只是笑而不語。

等範生端著茶杯出來的時候,卻見楚哲昶安安穩穩地坐在桌子邊,手裏拿著那顆稀世的珍珠,神色鎮定,眼神清明,一點喝醉的跡象都沒有。過了很久之後,範生才知道,楚哲昶此人從出生就沒喝醉過,反而酒喝得越多人越清醒,那些諸如走不穩,惡心,嘔吐之類的喝醉假象,都是他裝出來的。

範生輕輕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偷眼描楚哲昶的表情,見他無比癡迷地摩挲著那顆珍珠,嘴邊隱隱還掛著笑,貌似心情不錯的樣子。

“主子,這顆珠子您是要賞給皇後娘娘的吧。這麽漂亮,鑲在鳳冠上一定特別好看。”

沒想到楚哲昶卻搖了搖頭。

“那……您是打算把它獻給老祖宗或是太後娘娘?”

楚哲昶又搖了搖頭。

“這……”範生又低頭想了想,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神情,“奴才知道了,你肯定是想給昭若公主,前些日子您還說,要準備些奇珍異寶給昭若公主做嫁妝呢。”

“範生!”楚哲昶看了半天,終於放下那顆珠子,合上了蓋子。

“奴才在!”

“明天,你把這顆珠子送到廣清宮去。”

“啊?”

“啊什麽,朕的話你聽不懂嗎?”

“是,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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