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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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竹馨小築燈火通明,熠王楚哲昶黑著臉坐鎮其中。葉蒼衍帶著人把夜市翻了個底朝天,先是在一個烏漆墨黑的墻角裏發現了被蘇沁換下來的衣服,半個時辰後,又在一個賣藝人的箱子裏把蘇沁揪了出來。

被一群侍衛簇擁著帶進來的蘇沁,換了一套普通百姓的行頭,粗布男裝,頭發用一根木簪簡單的繞上頭頂,為了掩人耳目,還特地化了點妝,用油彩把自己的臉塗成了棕黃色,只不過被拎出來的時候好像胡亂抹了一把,弄得臉上白一條黃一條的。

楚哲昶眉毛一跳:很一般的易裝,手段並不高明。跟在蘇沁後面進來的葉蒼衍把手裏提著的包袱放到桌上,打開,金燦燦銀閃閃的各種金塊銀錠、珠翠瑪瑙霎時堆得如小山一般。楚哲昶嘴角抽搐了一下,無奈地按了按額角,蘇沁啊蘇沁,你這麽拙劣的易裝手段,又帶著這麽多錢,是打算逃到哪去?

“你要去哪?”楚哲昶沈聲發問。

蘇沁揚起小花臉,不願與楚哲昶對視,“外面。”

“你明知道自己跑不了,為什麽還要跑?”

“不試試怎麽知道。”

“呆在王府就讓你那麽難過?”

蘇沁不說話,轉頭看著楚哲昶,花貓一樣模糊的臉上,兩只眼睛純凈到幾乎透明,像兩顆晶瑩的黑鉆,固執地閃著光,即使是化了再好的妝,也掩飾不住那雙眼睛的光芒,楚哲昶甚至只憑一雙眼睛就能夠從人群中把她找出來。

楚哲昶覺得自己有很多話想跟蘇沁說,卻又不知道從哪裏說起。千言萬語都堵塞在喉嚨口,仿佛千軍萬馬在擠一根獨木橋,而蘇沁那明顯拒絕的眼神,更讓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他突然極為無奈地意識到,若蘇沁信他,他說什麽她都不會懷疑,而當蘇沁不再相信他,他怎樣的解釋都是徒勞。

他站起身,向蘇沁靠過去,蘇沁卻像受到驚嚇的貓一樣向後退去。楚哲昶十分不悅地皺了皺眉,伸手按住她的肩膀,用自己雪白的袖子去擦她臉上的油彩,眼角的餘光卻瞥到蘇沁右後方靠墻邊的博古架上,擺的著那把她從樞國帶來的木琵琶,頓時心頭一緊!糟了!

楚哲昶強行扳過蘇沁的身體,指著那把木琵琶,“你根本就沒打算逃走,對不對?!”蘇沁曾經告訴過自己,這琵琶是臨行前她娘送給她的,她把她當成命一樣的護著,就像她娘在身邊一樣,所以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丟掉這把琵琶的。那麽,既然她打算好了要逃離王府,怎麽會不拿上它呢?所以只能說,蘇沁根本沒打算真的逃走,那她到底為什麽這麽做?

“……”蘇沁沒有否認,只是倔強地別過頭。

楚哲昶眼中閃過一絲淩厲,“葉蒼衍!”

“屬下在!”

“去小院看看,快!”

葉蒼衍領命,風一樣的消失在眾人的視線裏,但片刻之後就又回來了,手上提著被蘇沁用濃鏹水溶開的腳鐐,“稟王爺,人,不見了!”

“搜!”楚哲昶咬牙,兩腮到下巴的弧線繃得很直,“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楚哲昶用兩根手指拎起那節被蘇沁損壞殆盡的腳鐐,另一手鉗住她的下巴,蘇沁不得已擡頭與他對視,“是你放她走的?”

“是!”

“為什麽?”

“因為,她是樞國人,我也是!”

“你……”楚哲昶氣結,呼吸變得粗重,手上的力道也隨之增加,蘇沁的下巴被高高的擡起,力道大得仿佛下一刻就足以捏碎她的下頜骨,蘇沁吃痛,臉色驟變,楚哲昶心頭一軟,陡然洩**了手力,卻還是氣憤難平,神情覆雜地看著眼前人,“你,你知不知道她都做了什麽?!”

不知道是疼的,還是被楚哲昶駭人的樣子嚇的,蘇沁眼中,水光閃閃爍爍,她卻極力的忍耐著,“我不管她做過什麽,她都是我同胞之人,我已經害死了一個璇萼,不能再讓任何一個樞國人在我面前受苦!”

“你……”楚哲昶手指著蘇沁眉心,兩只眼睛裏迸射出銳利精光,瞳孔像燃著的黑金,蘇沁看到自己印在他眼裏樣子仿佛正在燃燒。

該死!該死!!該死!!!楚哲昶回身氣急敗壞地把桌上的金銀珠翠掃落一地,氣蘇沁更是氣自己。枉他向來自負足智多謀,沒想到竟然會中了蘇沁的計中計,果然這看似不慍不火的人,發起狠來一次比一次意外。她先是一招調虎離山,把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引到了東門外的集市上,然後又跟自己玩了一招聲東擊西,放走了金吉。恐怕現在,金吉早已經走遠了,想再抓回來可不那麽容易了。聰明,蘇沁簡直太聰明了,聰明到楚哲昶現在不知道是該稱讚她一番,還是應該狠狠地鞭笞她一頓,“既然你放走了她,那你就去地牢裏替她贖罪!”

“王爺!”永樂和歡喜聞言大驚失色,慌忙跪下,“王爺,萬萬不可,王妃身體一向孱弱,哪裏經受得了的地牢的濕寒之氣,萬一有個好歹,王爺難道不會心疼嗎?請王爺三思!”

“是啊,王爺!王妃雖然有錯,但罪不至此啊,求王爺念在王妃往日的好處上,饒了王妃這一次吧!”

屋子裏的其他人也都跟著跪了一地,蘇沁為人溫和,待人寬厚,在熠王府近三年,處處受人愛戴,現在落到要被關起來地步,她們也實在是舍不得,“請王爺三思!”

“都給我閉嘴!要本王滅你們九族嗎?!”楚哲昶一聲暴喝,所有人都嚇得不敢再言語,“來人!把她帶去小院,嚴加看管!”

看著跪在地上的眾人,蘇沁嘴角上彎,極輕蔑地冷冷一笑,“你們不必求他,這王妃的位子,本就不是我的,我不稀罕。”蘇沁環視著自己住了近三年的屋子,這個曾經有情又溫馨讓她以為會是家的地方,如今卻讓她覺得像是牢獄。她現在終於明白了為什麽金吉會說最討厭楚哲昶用心幫她布置得房間。原來,只要是不屬於自己的地方,再華麗也不過是個好看的囚籠。既然如此,錦衣玉食,華裘錦被,又有什麽值得留戀。蘇沁緩緩走到博古架旁,取下舊琵琶,細白的手指撫過琵琶上凹凸的線條,珍惜地抱在懷裏,想起當初離開尉氏的那個晚上,一腔嘆息都壓在心底,“娘,你錯了,他自始至終,都沒有喜歡過我!”侍衛們已經站在門檻外,準備把蘇沁關到小院的密室裏去。蘇沁把琵琶緊緊地摟進懷裏,回頭看了一眼還跪在地上,眼巴巴望著她的眾人,淡淡一笑,絕美而又哀傷,“大家保重!”說完,轉身,走向了小院。

蘇沁走後,整個房間死一樣寧靜,歡喜和永樂跪在地上無聲地流著眼淚,其他人也是大氣不敢出,有的在心裏嘆著氣,有的跟著默默淌著淚。突然,楚哲昶暴躁地一拳砸在桌上,堅硬楠木桌子先是怪異地一響,然後哢哢兩聲,碎成了兩半,鋒利的木刺嵌進皮肉裏,血,從他被割傷的手指和關節滲出來,地面上瞬間殷虹一片。永樂和歡喜從驚嚇中反應過來,忙起身手忙腳亂地找藥包紮,卻被楚哲昶一把揮開,“滾!都給我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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