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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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蒼衍在外面找了一天一夜,卻沒有發現的金吉一點線索。等得空把消息傳進宮裏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亥時了。得到消息的楚游南,幾乎是一瞬間從床上彈坐起來,穿上衣服騎上馬直奔宮門。

“開門!給本公主把門打開!”

“啟稟公主,宮門……已經關了,沒有皇上的旨意,不能……”

“你們好大的膽子!”楚游南氣急敗壞地揚手就是兩鞭子,“本公主都趕攔,你們脖子上扛幾個腦袋,把門打開,誤了事,本公主誅了你們九族!”

兩個侍衛嚇得忙跪下磕頭,“公主饒命!”,在這翀越皇宮當中,昭若公主的火爆性子上至尊貴如皇上皇後,下至卑微如太監宮女,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更何況還有熠王和太皇太後撐腰,楚游南在宮中行事更是百無禁忌,哪裏是他們這小小的宮門守衛能得罪得起的。可是,皇宮之所以被稱為禁宮,就是因為它有著層層森嚴的規矩,哪怕只是一道小小的宮門,何時開何時閉都有著嚴格的規定,除非是奉了皇命,否則任誰來都開不得。說到底,他二人不過是小小的宮門侍衛,地位之低不及主子面前的宮女太監,高高在上的昭若公主又哪裏是他們能開罪得起的,然話說回來,若是就這樣放了公主出去,他們也同樣是犯了宮規。昭若公主是皇親國戚、金枝玉葉,犯宮規就像家常便飯,可他們不行啊,鬧不好腦袋就保不住了,但不放公主出去,腦袋就能好好的保住了?也未必啊!兩個人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左思右想怎麽都是為難!

“要活命就快給本公主開門!”楚游南是真的著急,見兩個人磨磨蹭蹭不肯痛快開門,手裏馬鞭又揚起了起來。

“公主饒命,奴才這就開門!”兩人揉著剛剛被打的地方,哀怨地彼此互忘一眼,滿腹的委屈哪裏敢說的出口,只能任命地把宮門開了一條窄縫。楚游南一勒韁繩,馬兒兩條前腿高高躍起,箭一般地躍過兩個驚慌失措的侍衛,一騎紅塵沖出皇宮大門,絕塵而去。風,在耳邊呼啦啦作響,楚游南心急如焚,從未覺得皇宮距離熠王府竟然這麽遠!

來了!一路上,楚游南不停地回想近來蘇沁的舉動,那種總有什麽事情會發生的不好預感終於應驗了。女人心女人懂,蘇沁那麽敏感的一個人,又受了那麽大的打擊,事後卻表現得那麽風平浪靜,這本就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要麽,是受得打擊過大,蘇沁直接傻掉了,這一點基本沒可能;要麽,她就是表面不動聲色,心裏卻醞釀著一場大爆發。可是,女人心她雖然懂,卻卻猜不透蘇沁那顆聰明的腦袋瓜裏到底是怎麽打算的。果不其然,蘇沁不鬧歸不鬧,鬧起來就是驚天動地,嚇煞所有人。

“蘇沁!”楚游南推開地牢的門,看著四面光禿禿的墻壁和那些金吉不知道畫了多久的梅花,重重嘆了口氣,這才幾天吶,怎麽就鬧成了這樣,想著鼻頭就有些發酸,“蘇沁,你這是何苦……”

蘇沁微微側了側頭,嘴角一抹淡淡的苦笑,沒有看楚游南,也沒有說話。事已至此,她不想再解釋。

“對不起!”楚游南在蘇沁身邊坐下,“對不起,蘇沁,我……”

“不必!”

“這……”蘇沁的語氣既冷淡又疏離,聽得楚游南又是心痛又是尷尬,許多情緒亂七八糟地雜糅到一起,如鯁在喉,難受得快要死掉了。然而,蘇沁那副認命到死的樣子,又讓她心裏莫名火起,壓都壓不住,“蘇沁,我知道你現在不想見我,也不想見十六哥,我不知道你到底對金吉和整件事情的了解有多少,但此事有著太多不足為外人道的隱情,並不像你看到和聽到的樣子。你不能連個申辯的機會都不給我們!”

蘇沁一怔,偏過頭看著楚游南,見她臉上,一路疾馳而來的翻湧血氣還沒有完全退下去,顯現出一種不太尋常的淡粉色,又像是因為生氣而悶出來的紅,蹙著眉心,瞪圓著兩只黑白分明的眼睛,擺明了不讓她分辯就誓不罷休的執拗,“也罷……”對視良久,還是蘇沁率先讓步,“死也要做個明白鬼的好,反正事已至此,你想說什麽就說吧……”

楚游南卸了氣勢,拉著蘇沁靠向墻邊坐下,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我長這麽大,只後悔過兩件事。第一件,就是東雨和南霜的死,我沒能護得她們周全;這第二件,就是沒能早點告訴你金吉的事情,以至於弄成今天的局面。所以今天,不管你想不想聽,我都要把我知道所有事情都告訴你!”蘇沁垂下眼眸靜靜聽著,沒有說什麽,楚游南便當她默認了,於是繼續道,“你知道的,她叫金吉,十六哥叫她吉兒。是幾年前皇兄連同雪耳一起,送給十六哥的壽禮。”

“送人……當壽禮?!”

“呵……很奇怪是不是?”楚游南無奈苦笑,“其實,當時的壽禮就只有雪耳,但誰讓它只聽金吉的話。十六哥愛馬如癡,雪耳又是難得一見的寶馬良駒,他看在眼裏就拔不出來了,也很自然地接納了身為馴馬師的金吉。雖說身份卑微,但金吉此人卻異常驕傲,除了皇兄、太子、十六哥之外,連我這個嫡親的公主也瞧不上眼,但十六哥卻偏偏就喜歡她這點……那時候我跟她沒少吵架,我看不上她天生一副清高的狂妄樣子,她討厭我天生貴胄刁蠻任性……”楚游南頓了頓,轉過頭看著蘇沁,似乎是在猶豫,半天之後才繼續說道,“她是十六哥的第一個女人,算起來比十六哥還要大幾歲,十六哥跟她討教馴服雪耳的方法,她卻慢慢地馴服了十六哥……我想,大概是因為十六哥從小不被父皇重視,性格冷僻孤傲,而金吉又慣常自命清高,目無下塵,所以……”

蘇沁睫毛眨了眨,“後來呢?”

“十六哥很寵金吉,幾乎到了任她予取予求的地步。彼時十六哥戰功赫赫,父皇的賞賜,大臣們的孝敬,戰場上繳獲的戰利品,但凡最好的,都往金吉手裏送。她住的這座小院無論布局還是擺設都是十六哥親自打理的,連門楣上的字都是十六哥親手寫的。知道她喜歡紅色,十六哥就在院墻邊種滿了紅色的花木,好讓這院子裏四季都能見得到紅色的風景,他還把自己的貼身侍女冰夏和雨薇打發來伺候金吉的飲食起居,就是永樂和歡喜,她們的名字是改過的,這你知道吧?”

“恩,我知道。”蘇沁點點頭。

“本來叫得好好的名字,就因為金吉一句話,十六哥就給改了。還有那件紅色的狐裘,皮毛本是桑戎國進獻給父皇的貢品,是十六哥硬生生扣下給金吉做衣服的……”

“是嗎……”蘇沁垂眸,不甚明亮的火光中,神色愈加黯淡,“連貢品都敢私自扣下,看來是他真的……很喜歡金吉,否則,何至於做到如此地步……”

“可不是嘛?!”楚游南撇撇嘴,口氣當中滿是忿忿不平的嫌棄,“彼時,父皇因此事大發雷霆,當即就要罰十六哥三百廷杖。你想一想,三十廷杖就夠讓人皮開肉綻了,一百廷杖足可以要了一個人的命,廷杖三百下,那就算是個神仙也會被活活打死的吧,可見當時父皇有多震怒。若不是最後皇兄搬出太皇太後來解圍,十六哥非被父皇打死不可。可即便如此,他還是生生扛下了八十廷杖。我那時候還小,看到十六哥被打得渾身是血嚇得直哭。好多朝臣都跪下給十六哥求情,板子一落下他們就磕頭,廷杖八十下,他們就足足磕了八十個頭。但他們越求父皇越生氣,下令打得就越兇。偏偏十六哥又是個執拗的性子,抵死不認錯,連疼都沒喊一句,硬生生地捱著,直到整個人不省人事地昏死過去……那時我不懂,父皇為什麽要對十六哥下那麽重的手,私扣貢品的事情,之前也有過,但也沒見責罰得那麽重過,畢竟,說來說去,不過是兒子看上了爹爹的好東西,一時手癢拿了而已,皇宮雖大,父與子、夫與妻之間也難逃一些家長裏短的事情,總不見得因為一件貢品就真的弄死自己的親生兒子。可是後來,太皇太後跟我說,父皇之所以那麽生氣,不光是因為十六哥私自扣下了玉面火狐的皮毛,而是因為太多的人給他求情反而讓父皇對他在朝中的威信心生忌憚,而他自己又為了一個女人,拒不認錯,若是堂堂的翀越國戰神沒有死在沙場上,卻死在自己父親的廷杖之下,還是為了一個女人,那豈不是要叫天下人笑掉大牙?!”雖然已經過去了好幾年,楚游南想起這件事情還是忍不住氣得磨牙,“說來說去,還都是因為金吉這個紅顏禍水!”半天沒有收到蘇沁的回應,楚游南緩緩轉過頭去,借著躍動的火光,看見她低垂著眉眼,幾顆晶瑩的水珠在睫毛間湧動,眨眼時被上下羽睫剪碎成若幹小水珠,穿插著懸停在濃密的睫毛之間,波光粼粼地一片。

蘇沁嘴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直線,用力地閉上了眼睛。心,很痛,很痛。很多話,當事人說出來是一種感覺,別的知情人說出來,又是另外一種感受。楚游南跟金吉說的本沒有太大出入,但是聽在她心裏的感覺,卻是苦辣酸甜,各有不同。她哭,是因為除了金吉本人之外,另一個知情人楚游南也再次向她證明了,楚哲昶,那個她深愛著的男人對另一個女人的眷戀和寵愛,感覺就像是有人在她正在滴血的傷口上又撒了一把鹽,雖然,這可能是無意的;同時,她也為當年楚哲昶為金吉所付出的心意和所受的折磨而哭。是的,她心疼他,毋庸置疑。眼前似是浮現出楚哲昶疼到冷汗涔涔,卻執拗地不肯低頭的倔強神情……

楚游南輕輕握住蘇沁的手,卻發現她的手不知道何時已經變得冰冷,她緊張地瞧著她越發蒼白的臉色,擔憂地輕輕喚她,“蘇沁……”

淚水,再一次湧了出來,啪嗒一聲,掉在雪白的手背上摔得粉碎,冷冰冰地沁入肌裏,蘇沁搖搖頭,“我沒事……”

“嗯!”楚游南緩慢地點頭,雖然她知道把這些事情說給蘇沁很殘忍,然即便如此,她還是覺得蘇沁有必要知道,“十六哥的寵愛讓金吉日益驕橫跋扈起來,揮金如土,刻薄恣意,雖然她明知道以她的身份,父皇不可能讓十六哥許她王妃的位份,但她在王府裏已經儼然是一副當家女主的做派,還命令王府的下人都必須稱呼她王妃……本來,若只是這樣,十六哥還是縱容她的,可她偏偏不知滿足,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

“你指的是她背叛楚哲昶的事情?”

楚游南瞪大眼睛差異地看著蘇沁,吼了一句,“這你都知道了?!”

蘇沁皺了皺眉,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似乎無論在何時何地,楚游南的大呼小叫都能嚇自己一跳,“嗯,是她自己告訴我的,她說是因為一個男人……”

“ 一個男人?!她是這樣跟你說的?!”

“嗯,難道不是嗎?那事情到底是怎麽樣的?”這句話問得太自然,連蘇沁都發覺自己問話的語氣竟然透著明顯的急切。問出口之後才無可救藥的意識到,即使那人如此對待自己,即使自己已經是這般境地,但她的心竟然還是系在那個人的身上,唉……要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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