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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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門後,入眼便是一面百花爭艷透雕石影壁。影壁後有一條直通內宅的甬道,用的都是長寬相等的青條石鋪就,寬約六尺,兩側對稱地擺放著八個碩大的長方形紫砂盆景,只是現而今盆中景致早已不覆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蓬蓬雜亂無章的野草。院子當中,擺著石桌和石凳,還搭有荼蘼架,一個破敗的秋千歪歪扭扭地掛在上面。高聳的院墻下,植株茂盛,錯落有致,種有杏樹、海棠、紅楓和臘梅。仔細分辨,可以看出杏樹旁栽的是紅楓,呼應春秋,春可賞花秋可逐葉,海棠樹間穿插幾株臘梅,該是對應了冬夏。這樣的布局,確保了這院子裏每個季節都能有賞心悅目的景致。

“住在這院子裏的人倒真是個有心的。”蘇沁喃喃道。她還註意到,在這破敗頹靡的院子裏,除了自己站的這條甬道以外,其他地方基本都積滿了塵土,而且塵土上都沒有腳印,推想那人應該是關在內宅裏面的,於是大著膽子沿著甬道走到了內宅門口。這房子很大,房門緊閉但並沒有落鎖,裏面很安靜,也沒有光透出來。蘇沁試著用力推了推,房門竟然向內側無聲地打開了。

“有人嗎?”蘇沁探身朝裏望,試著問了一句,卻沒有人回應。屋子裏漆黑一片,蘇沁拿出火折子,輕輕一晃,橘紅色的微光亮了起來,她把火折子舉到身前,大著膽子邁進了門裏。跟尋常的居所無異,這裏也是個前廳加後堂的結構,自己現在站的地方是前廳:一條長長的桌案正對著門擺放,上面放了幾個古董花瓶和擺件,條案兩側擺放著六張圈椅,四周圍的墻壁上掛著些看不清楚內容的畫,都積了很厚的一層灰,看起來的確是很久沒有人住過的樣子。

積滿灰塵的地上,人走過的痕跡明顯,蘇沁循著腳印來到後堂入口。鏤空雕花的月洞門頂上掛著一張匾額,題字都斑駁了,但隱約能看出是“芝蘭入室”一類。跨過月洞門,來到一條不算很長的走廊上。蘇沁舉高火折子,發現這裏跟竹馨小築的結構差不多,走廊的一側是窗子,銀白色月光透過窗紙照到地面上,走廊的另一側是一個個的房間,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這幾個房間是給丫鬟仆人們住的,方便主子隨時傳喚,而主人的臥房應該在走廊盡頭。蘇沁走過去,推開那間臥房的門,裏面同樣沒有人,不過從屋子裏的布局和擺設上來看,這裏住過的應該是個女人。

“奇怪,難道真的沒有人?那王卯的飯食是送到哪裏去的?”蘇沁上下打量著整個臥房,想不通其中的道理,“咦?”

就在她搜尋無果,帶著一肚子狐疑打算悄悄退出去的時候,臥房裏的一個擺件吸引了她的註意力。那是一個青釉的擺盤,跟其他擺件一起擺放在靠近墻邊的一個紅木的架子上。蘇沁之所以會註意到它,是因為當她轉身準備退出這間臥房時,火折子的光一閃,那支青釉的擺盤竟然在反光,雖然只是一瞬間,但蘇沁確定自己沒有看錯。這屋子明明已經很久沒有人住了,所有的物件上都積了厚厚的一層灰,就算曾經再如何光華璀璨,如今也不可能再反射光出來,唯獨這個盤子除外。

蘇沁好奇地走過去,伸手一模,發現這擺盤上非但沒有積灰,反而很幹凈光滑,像是每天都有人擦拭的樣子。“會是誰呢?為什麽會有人每天都過來,只擦這一只盤子?”蘇沁想不出道理,就想把盤子拿起來細細地看一下到底有什麽蹊蹺,卻發現這盤子像是被人粘死在了架子上,根本拿不起來,換兩只手去扳,卻不經意間把盤子原地轉了個圈。

空氣中突然響起粗糙的摩擦聲,像磚石擦過地面。蘇沁嚇了一跳,心陡然跳得飛快,握著盤子的邊兒兩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她緊張地朝四下張望著,卻詫異地發現掛滿灰塵的床榻正在緩慢地向後移動,那摩擦聲便是由此而來的,屋子裏又漸漸恢覆了死一樣的寂靜,隨著聲音的消失,地面上,原本床鋪的位置竟然憑空出現了一個三尺寬的洞口,冰冷的石頭樓梯通往地下。

這是……密道?!王府裏怎麽會有密道?本來,她只是好奇想知道楚哲昶到底關了什麽人,卻沒想到竟然意外地發現了一條密道。蘇沁詫異地盯著那黑漆漆地洞口,心不自覺地狂跳起來,這密道通向哪裏?裏面會有什麽?王卯每天也是送飯到這裏面嗎?蘇沁蹲下身,扔了一個火折子進去,跳動的火光順著石頭臺階向下滾落,隨後停在其中的一節上,滅了。借著這短暫的微弱火光,蘇沁註意到這條密道修得很周正,兩側壘著整齊的青磚,很長很平,不知道裏面到底有多深。既然來了,怎麽也要進去看看!蘇沁穩了穩心神,又點了火折子,順著臺階走進了那個黑漆漆的洞口。

樓梯很長,大概有百餘階,走到底之後方向陡然一轉,向左出現了一條走廊,約有六尺寬,八尺高,也都是用青磚壘成的。走廊的墻上,每隔一段就燃著一盞長明燈,有些燈下還掛著結滿灰塵的蛛網和幾支半死不活的蜘蛛。雖然不至於照得燈火通明,但總比火折子的微弱亮光強太多。蘇沁於是收起火折子,扶著墻壁緩慢地朝前方摸過去。燈光把蘇沁和蜘蛛的影子都投射在對面的墻壁上,巨大黝黑的輪廓看起來十分可怖。蘇沁下意識的吞了下口水,壯著膽子繼續往下走。好在走廊不算太長,不一會就走到了盡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地牢,很大,鐵將軍把門,卻沒有床,只有一床被褥散亂地堆在地上。原本,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所有的廣信都要記住走廊上的那些長明燈。可是,蘇沁卻詫異地發現,在這地牢的其中一面墻上,鑿有許多雞蛋大小的圓形孔洞,從這些孔洞裏竟然可以透射月光,不知道是怎樣精巧的設計,才能使得外面的光線照得到這幽深的地下。

“唉~~~”蘇沁正集中註意力觀察和思考墻上的那些孔洞,突然,一聲嘆息輕飄飄地傳進她的耳朵。蘇沁悚然一驚,那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氣若游絲,然而在這死一般寂靜的地下牢籠裏卻顯得尤為突兀和詭異,著實令人無法忽視。“唉~~~~”嘆息聲再次響起,聲音比上一次大,蘇沁循著那聲音往地牢裏看去,這才註意到在地牢的角落裏竟然真的有個人。

那人背著光跪坐在一堆淩亂的被褥之間,正緩慢地前後搖晃著身體,不知道是睡著還是在做著什麽。蘇沁走近一點,手抓著鐵欄桿努力看過去,發現那人穿著火紅的衣服,身形瘦弱,應該是個女人。她頭發很長,沒有挽發髻,很是隨意地披散著,遮住了兩側的臉頰,看不清楚長什麽樣子。

“你,是誰?”蘇沁大著膽子問,話音一落,密閉的地牢和走廊裏就跟著響起了微弱的回聲。那人原本搖搖晃晃的身體突然停住了,卻沒有回答。蘇沁緊張得有點口幹,舔了下嘴唇,又問了一句,“我,我是熠王妃,你是誰?為什麽會在這裏?”

“呵呵……”那個人突然笑了起來。笑聲很輕,但的確是在笑,能看到肩膀微微地抖動。她緩緩站起身,頭也不擡地朝蘇沁的方向慢慢移動,低著頭又背著光,蘇沁始終看不清她的樣子。只不過她一動,蘇沁看到了她腳踝上扣著的兩只大大鐐銬。那鐐銬想必很重,她每擡一次腳每走一步路都顯得很吃力,只能緩慢地在地上拖行,腳上的鐵鐐嘩楞嘩楞的直響。

這女人到底犯了什麽罪,值得楚哲昶用這麽重枷鎖這麽隱蔽的牢籠囚禁於此?!她看起來很瘦弱,腳踝纖細蒼白,看起來根本承受不起這樣的酷刑。看著一個柔弱的女人被重重的枷鎖扣著,蘇沁本能的湧起一股憐憫之心來,聲音放得很輕,問她,“告訴我,你是誰?叫什麽名字?”

“呵呵……”那女人又笑了,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一樣,笑得蘇沁一陣莫名,心想:難道這人得了失心瘋,所以才被楚哲昶鎖在這裏?

正在蘇沁獨自腹誹,幾乎把眼前的人當成病人一樣看待的時候,那人已經走到蘇沁面前,然後突然就不笑了。她緩緩地擡起頭,對上蘇沁的眼睛,“你不知道我是誰?我,也是王妃啊……”

“啊!”蘇沁倒吸一口涼氣,頓時被嚇得渾身一凜,腳底酸軟跌做在地,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她看清楚了,那的確是個女人,但卻是個容貌盡毀的女人,一條深刻的疤痕從右眼角開始越過鼻梁一直延伸到左腮,虬曲糾結,盤亙在她慘白的臉上,猙獰可怖。

蘇沁想過無數種可能,卻唯獨沒有想過這院子裏竟然關著這麽一個精神似乎失常,而且面目又如此不堪的女人!她被這副猙獰的面目嚇得連連後退,直退到後背貼上冰冷的墻壁。地牢長的刀疤的女人看到蘇沁的樣子,更加放肆地大笑起來,那笑聲伴隨著回音在陰森的地下顯得詭異至極,即便蘇沁捂住耳朵,也仍然無法隔絕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的聲響。一時間,緊張、恐懼、意外……種種亂七八糟的情緒湧上來,堵在了喉嚨口,蘇沁覺得自己快窒息了,轉身扶著墻疾步往外走,走著走著身體竟不受控制地狂奔起來,像是害怕刀疤女人會追出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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