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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闐河邊的一處空地上,蘇沁和楚游南席地而坐。遠離人群,楚游南不用再強忍難過,雙臂交疊環抱住膝蓋,眼淚啪嗒啪嗒,大顆大顆地砸下。從兩個人認識到現在,楚游南在蘇沁眼中一直都是個天不怕、地不怕,性情直爽、樂觀開朗,甚至有些囂張跋扈、任性妄為的異國公主形象。從未見她有如此委屈脆弱的時候,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才好,只能肩膀挨著肩膀,默默地陪她坐著。

坐了好一會,楚游南哭得不那麽兇了,抖動的肩膀也逐漸平靜下來。蘇沁感覺右肩一沈,一顆毛茸茸地腦袋靠了過來。頸側有些癢,但蘇沁並沒有推開她,只是握住她的手,輕輕拍打,記得以前在姐姐蘇皎那裏受了委屈,娘就是這麽安慰自己的,“說吧,到底怎麽回事?”

楚游南深吸了一口氣,又緩慢呼出,“你知道嗎?在翀越國,為了不讓皇子、公主太寂寞,就會讓一些官宦子女到宮中作陪,一起讀書,一起吃住,一起長大……”

“嗯。”蘇沁點點頭,“這在樞國也有。”

“我八歲的時候,母妃就去世了,太皇太後怕我受委屈,沒有把我交給其他妃嬪撫養,而是把我接到了她的□□宮。那時候,□□宮裏還有兩個跟我年紀差不多的女孩子,一個叫東雨,一個叫南霜,都是父母雙亡的將門之後。太皇太後仁慈,不忍她們孤苦伶仃,就接到宮裏,名義上當做小宮女,實際上卻待她們如同自己的親孫女一樣寵愛。我到了□□宮之後,就跟她們成了好朋友,同吃同睡,同學同玩,好得跟親姐妹一樣。事情發生在兩年前,我十五歲的時候。一天,我帶著東雨和南霜在禦花園裏玩捉迷藏,她們藏在花叢裏,讓我來找。我很快找到了東雨,卻怎麽也找不到南霜。我跟東雨一邊找,一邊喊著南霜的名字,喊了半天,才見她慌慌張張衣衫不整地從一個假山縫隙裏跑出來,後面跟著太子同樣衣衫不整的楚永旭。”

蘇沁悚然一驚,“你是說南霜被……”

“沒有。”楚游南搖搖頭,“那一次幸虧我們找得及時,南霜聽到我們的聲音後拼命掙紮,那個畜生沒有得逞。回到□□宮之後,我把這件事告訴了太皇太後,可是太皇太後說沒有確鑿的證據,若是太子不承認,憑南霜的一面之詞皇上是不會相信的。我一時氣不過,就去找皇兄理論,可是皇兄卻說此事事關太子聲譽和翀越皇室的臉面,讓我不要無事生非。那之後,太子就頻繁地去□□宮請安,千方百計地想把東雨和南霜帶出去。我知道太子是什麽人,所以處處防備,走到哪裏都把她們帶在身邊。可是,豺狼若有心,又豈是防備就防得住的……”

楚游南頓了頓,抽搭了幾下,把原本要流出來的眼淚忍了又忍,才繼續說,“那年中秋,皇宮設宴,太皇太後因為身體不適,又不喜歡太吵鬧,所以就由我帶著東雨和南霜去赴宴。宴席設在瓊華臺,那裏離太子殿最近。本來一切都好好的,若不是我一時疏忽……”

蘇沁握住楚游南冰涼顫抖的手,輕輕安慰她,“沒事,沒事,都過去了……”

“在翀越國,沒有男尊女卑的觀念,女子跟男子一樣讀書認字,騎馬射箭,征戰沙場。男為陽,女為陰,日為陽,月為陰,所以翀越人自古以來就有女子中秋祭月的風俗。在宮裏,都是太皇太後或是皇後帶著一眾嬪妃、公主們焚香祭拜,祝禱國泰民安。那天,月上中天之時,我被叫到瓊華臺中間的祭壇上拜月,前後不到半個時辰,回來的時候,東雨和南霜就不見了,太子也不在。我知道不好,就到處找,問了很多人,可誰都不肯告訴我她們去哪了或是被誰帶走了。我於是沖到太子殿去要人,卻被侍衛攔截在門口,說是太子身感不適,奏請了皇上先回來休息了,不見客。我沖不進去,就搶了一個侍衛手裏刀跟他們打了起來。哪知,等我渾身是血地沖進太子殿的時候,就見他毫發無損地坐在裏面,東雨和南霜的屍體並排躺在地上。”

“什麽!”

“對!她們死了!”

“怎,怎麽會?!”

“我沖過去,抱起地上的屍體,發現她們渾身濕透,像從剛從水裏撈上來一樣,口袋裏塞滿了首飾珠寶。楚永旭說她們是趁中秋賞月之際,太子殿裏人少,進去行竊的時候被發現,畏罪跳井而死。”

“你相信嗎?”

“相信?我怎麽可能相信!”楚游南聲音怨毒,很有些咬牙切齒,“東雨和南霜從小跟我一起長大,太皇太後宮裏,什麽金銀珠寶沒見過,什麽賞賜沒拿過,怎麽可能會見財起意,去太子殿裏行竊,何況,我們同吃同住,她們的人品、行為我比誰都清楚,說她們行竊,畏罪自殺,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那後來呢?”

“後來,我把兩個人的屍體放入冰室之中冷凍起來,還從南霜握緊的手裏找到了楚永旭戴在身上的蟠龍對掛雙耳佩,我發現她們手腕、腳腕上都又被繩索捆綁過的勒痕,如果我猜得沒錯,東雨和南霜根本就不是自己跳井的,而是被人捆綁之後沈到井裏活活淹死的!”

“……”蘇沁一時被驚得說不出話,是誰?竟然會用這麽殘忍的手段去殺害兩個無辜的女孩。

“呵!”楚游南冷笑,“那一年的中秋,宮裏熱鬧極了。公主死了兩個貼身侍女,太子死了好幾個近身侍衛。一時間流言蜚語傳得沸沸揚揚。最離譜的一條是,昭若公主與太子亂倫,發現太子移情在自己的侍女身上時,一時氣不過,沖到太子殿見人就殺,太子一時慌亂,忙溺死了兩個侍女。”

蘇沁聽著也覺得氣氛異常“是誰?!怎麽能如此顛倒黑白,捕風捉影?!”

楚游南搖搖頭,無奈苦笑,“是誰都無所謂。事情本就撲朔迷離,東雨和南霜死無對證,又怎麽能擋得住眾人的悠悠之口。我不在乎這些,只想盡快查出事情真相,還兩個人清白。我在宮裏到處打聽,找到那晚在宴席上的人和在一旁伺候的下人,可他們懼怕太子的勢力,都說沒看見兩個人被太子帶走。父皇一共有過十九個子女,我是最小的一個,當今皇上是我三哥,跟我相差三十歲,王兄是我第十六個哥哥,跟我差七歲,太子出生的時候還沒有我,所以我雖然輩分上是太子的姑姑,但實際上比他還小歲。小時候我常被他欺負,加上父皇和母妃仙逝,在宮裏除了太皇太後寵我一些,根本沒有其他靠山。太子是儲君,又是皇長子,誰會傻到為了去幫一個沒有權勢的公主而去得罪未來的皇帝?所以,盡管我費盡心力,卻還是沒查出確切的證據指認太子殺了東雨和南霜。事情鬧大之後,皇兄終於出面了。他命人焚毀了東雨和南霜的屍體,責令刑部的人去調查此事。調查的結果就是,那天晚上太子殿的守衛和內侍因為守衛不嚴、擅離職守全部都被處死了,我因行為乖張,在中秋之夜到太子殿鬧事而被禁足半年。後來還是十六哥為我求情,才能盡早出來的。”

“那……東雨和南霜……”

“哼!”楚游南語氣冷冷地說道,“行竊不成,又欲行刺,慌不擇路,畏罪自戕!”

“這……也太草菅人命了!”

“是又怎麽樣?用一群奴才的命換皇家的聲譽無損,死幾個人算什麽!”

蘇沁沈默,她知道自古以來宮闈中的事情有諸多的身不由己,卻不想竟然能黑暗到這種地步。為了皇家的聲譽,就可以白白搭上十幾條人命。什麽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都是騙人的鬼話。連楚游南這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公主都不能為自己想保護的人伸冤,更何況普通人了。直到現在,她也終於明白,為什麽楚游南的性格會耿直任性到囂張跋扈的地步,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若不強悍,又怎麽能活到今天!

“難怪你那麽恨太子。”

“等有一天,我找到證據,一定不會放過他!”楚游南咬著牙根,從牙齒縫裏擠出一句話。

天色漸晚,日影西斜,夕陽的柔光散在闐河河面上,映紅了兩側的千溝萬壑,顯出一股蒼涼冷硬的雄偉美感。

“稟王妃、公主!”永樂找到這邊,見兩個人席地而坐,走到近前施了一禮,“王爺說今晚在主帳中設宴,為太子接風,讓王妃和公主早作準備!”

“我不去!”楚游南驟然起身,“讓我給他接風,想都別想!”

“唉!”蘇沁嘆氣,也跟著站起來,替楚游南拍拍身上塵土,“不想去就不去吧,我幫你跟王爺說說。”心裏暗忖,若真的去了,惹出什麽事情來,也不好收場。

“嗯,我回去了!”

“哎!”蘇沁叫住正欲轉身離去的楚游南,想了想,還是說了句,“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不要逞一時之氣,魯莽生事。”

楚游南回頭,見蘇沁眼圈紅紅的,眼睛裏透著關切和擔憂,知道她是怕自己意氣用事,真的把太子給怎麽樣了,害人害己,於是鄭重地點點頭,“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知道輕重!”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蘇沁望著楚游南挺得筆直的後背以及走路時倔強、驕傲的姿態,心中一片苦澀。人皆道,王侯將相,天之驕子,享不盡人間榮華富貴,可這浮華背後又有多少不為人知的心酸苦楚。楚游南一個女子尚且如此,那麽皇室的男人呢,豈不是要承受得更多?楚哲昶那副冰山般冷酷表情的下面,到底藏著的是怎樣的一顆心呢?

“王妃?”永樂見蘇沁楞在那裏,忍不住喚了她兩聲,“公主已經走遠了,我們也回去吧,王爺還在等您。”

“好。”

蘇沁擡又望了一眼天邊噴薄的落日和腳下滂沱的河水。這日這水,年覆一年,不知鑒證了多少世事更替,朝代交疊,卻依舊是這般姿態。朝上朝下,山呼萬歲,千秋萬代,終究也抵不過自然的永恒。生時即便擁有廣廈萬千,死去也不過一捧黃土,那爾虞我詐、勾心鬥角,為的又是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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