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背水一戰後，日軍節節敗退，戰爭也步入了緊要關頭，前線傳來捷報，總部下達命令，支援殘部，搶奪天險，一舉奪回三城。

看著戰士們義無反顧的背影，方怡知道，江硯廷註定會奔赴戰場，他說後方的傷員更需要方怡。

那方怡就等著，等江硯廷回來。

小鎮歡騰，滿街的久別重逢，滿街的相擁而泣，眼淚裏帶著劫後餘生的喜悅，方怡也跟著他們笑，笑著笑著就笑不出來了。

幾聲炮響猶如夏季突然炸響的滾滾驚雷，城門口竟又燃起了烽煙，敵軍的轟炸機穿破烽煙呼嘯而過，敵軍嘶吼著破門而入，剛剛還奔走相告慶祝戰爭勝利的人們，驚慌失措地四處奔逃。

火光，淚光，槍聲，炮響，車馬壓過，驚叫聲，人們倉皇逃命，殺戮，還擊，傷痕，怒吼……一時間，哀鳴四野。

日軍燒殺擄掠，屠城掠地，無惡不作，所過之境，如野火燎原，將目光所及之處的一切化為灰燼。大火吞噬了一切，城池化作一片廢墟，只剩下滿目痍瘡。

百姓無處可逃，男子充作苦力，女子被淩辱於人前，老弱病幼直接殺死，挑在刀刃之上只為取樂，在種種滅絕人性的暴行下，無數條鮮活的生命被殘忍地抹殺。

頓時，屍橫遍野，血流千裏，城中淒慘的吼叫，久久不能散去，仿如一座人間煉獄。

而方怡正在這煉獄的正中心。

得知敵軍詐降，意欲前後包剿，此時的小鎮已淪為戰場，江硯廷面上強撐著平靜，但身體卻不由自主地顫抖，幾度站立不穩。

但他立馬恢覆了冷靜，主動請纓，帶兵回城。

後來的事情，很快就可以說完。

一個小女孩被日軍從水桶裏拉出來，但他們並沒有立馬殺死她，而是看她四處逃命，他們故意讓小姑娘逃跑，但又讓她跑不遠，就像逗小螞蟻一樣，幾個拿著槍的日本兵，圍著她哈哈大笑。

方怡引開那幾個日本兵後，帶著小姑娘躲進地道。

方怡親手合上了逃生的暗門，往另外一邊跑。眼看著蜂擁而至的敵軍，方怡拔刀刺向最近那人的胸膛，轉身便欲跳下懸崖。雖難掩驚恐，但堅定無畏。

“攔住她！”

突然一聲槍響，等方怡反應過來，自己已經在地上了，等到慢慢恢覆知覺，就是那徹骨鉆心的疼痛。

此時援軍趕到，江硯廷帶著一隊人攻入城中。

日本軍官拿刀架在方怡的脖子上逼著江硯廷一步步後退，他知道江硯廷過去失去了太多，他迫切想留住現在還擁有的，可越是這樣就越是讓人捏住了軟肋。

江硯廷沒有辦法，他連一絲的脆弱都不能在敵人面前表現出來，他必須時刻挺直身子，讓身後的部隊信服。

她看見江硯廷雖然沒有說話，但心裏的聲音卻震耳欲聾，從未啟齒過的熾熱如今流動於你我之間。

江硯廷手中緊緊握著槍，卻能清楚的從他眼中看到撕裂的不舍。

此時目標已經走過了大半座橋，江硯廷壓制住顫抖，死死盯著，卻遲遲不敢扣下扳機。

夠了，這就夠了。僅僅一個眼神，方怡知道就算從此天各一方，也不悔今日。

兒女情長從來就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他肩上扛的不止他一個人的信仰。

在江硯廷躊躇不定時，她眼含熱淚把刀抹向自己脖頸，此時，進攻的號角響徹雲霄。

江硯廷不再猶豫，決然扣下扳機，子彈破風飛出。

萬物皆寂，只有江硯廷懷中抱著一個渾身染血的人，她幾無生息，卻仍強撐著看著眼前人。

“對不起，你給我的發簪，我沒有保管好。”——戰火紛飛，江硯廷帶來的小匣子早已不知道遺失何處。

真的很疼，疼得方怡想讓江硯廷給自己一個痛快，可看到江硯廷的臉近在咫尺，好近好近，她又舍不得了，還是活的久一點吧，再多看兩眼他也是好的...

當死亡如潮水般襲來，方怡不再反抗，任由洪水猛獸般的痛苦沖刷。眼裏只有她的少年，周圍的躁動消失只剩下彼此的心跳聲。

江硯廷紅著眼眶，緊緊握住她的手，為她唱了一首《桃花扇》，它的基調一直是講國家，侯，李只是一雙碰巧遇上亂世的有情人。

方怡覺得眼皮好重好重，就像是要睡著了，她做了一個的夢，夢裏是那個恬靜的小鎮，在那裏她遇到了一位少年，幹凈清俊的臉，溫柔堅毅的眼神，一眼萬年，相遇這一見，便搭進了她的一生，也是，他的一生。

他緊緊的抱著懷裏的人，眼淚也在此刻決堤，懷裏的人冰冷，他的心也跟著一層一層涼透了。

江硯廷想告訴她，從頭到尾，方怡都是他所珍視的人，只是戰場上沒有風花雪月。國仇家恨在前，愛太奢侈了。他沒有說出口，但他知道，方怡都懂。

他這一生，失親人，失尊師，失兄弟，他只想守護好剩下的一個方怡，可方怡也離他而去了……

這樣的亂世，有誰是不能犧牲的？

他將帶著她的遺志，他們的遺志，獨自走下去。

一邊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新生，一邊是無數英雄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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