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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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抗戰終於迎來了勝利,他想自己應該是高興的,他見證了無數人用生命追求的山河無恙,盛世太平。

但他能從戰亂中活下來,腳下是戰友們以死換生鋪成的生路。

他又回到了這座小鎮,小鎮日新月異,曾經發生的種種好像一段被驚醒的夢,不知道還有誰可以見證。

他獨立於墓前,挺拔的身影居然顯得單薄。

大雪,茫茫白雪落在雪落在他黑色的風衣上,顯得格外突兀,他就靜靜的站在墓前,任風雪壓在他的肩上。

良久,江硯廷將手上的花放在墓前,慢慢蹲下,他看著墓碑上的名字,輕聲開口:“我們勝利了……”

他從懷中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張照片,這十幾年裏,他輾轉去過很多地方,經歷過許多次九死一生,但照片一直被保存的很好。

我會守著你,這次我不會再離開了。

風吹過,就像方怡在擁抱他一樣,這一錯過,就是一輩子遺憾。

江硯廷在這裏安頓了下來,在這裏,有的東西好像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那他就獨自數著年歲長長。

入春多雨,春雨連綿,本來回暖的天氣漸漸又降了溫,一位老人躺在竹椅上,聽著身邊老式留聲機流出來的戲曲。

四季更疊,來時春寒,去也寒冽。塵世的一切都在變遷,他是新時代的舊物,那些戰火紛飛的歲月恍如隔世,總歸一個憾字。

老太爺穿著幹凈質樸的長袍,坐在院裏凝望著街道,如今的繁華盛景他已經替他們看過了,曾經的艱苦坎坷也早就已經結束了,甚至有很多人已經淡忘了日軍曾經所犯下的罄竹難書的罪行。

江硯廷突然覺得有些累了,就躺在搖椅上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夢裏是一個霧蒙蒙的世界,是年少時的自己和朋友三五成群的去打球、下棋、打牌、看電影……那個時候,他也稱得上是意氣風發的少年。

那個時候還因為他們笑自己學戲,和父親大吵了一架,母親在一邊勸著。還驚動了褚先生……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老了,他已經看不清他們的臉了。

周舒龍也從霧霭中走了出來,對那個年輕的自己說到,“唱戲怎麽了?方怡最喜歡看你唱戲了!”

溫暖的陽光穿透了層層的霧霭,他們也隨著霧霭消散了,江硯廷醒了,醒得很突然,他起身試圖找到他們來過的痕跡,低頭看,手裏只有那張老照片。

裏面的方怡和周舒龍還是年輕的模樣。

他們的照片,笑得最高興的是周舒龍,偷偷看自己紅了臉的方怡,還有那個沈悶的自己,那個時候自己為什麽不笑笑呢?

跌宕起伏的年代,大家都熱烈的活著愛著,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什麽,容不得猶豫,來不及後悔。正因如此,方怡留給他的是無數個午夜夢回時的思念。

亂世之中的愛情很難有結局,可是他還陷在那段隔世經年的夢中,亦如曾經的他倔強地走在自己所信仰的人生路上,如出一轍。

那首《桃花扇》,江硯廷不知道已經反覆聽了多少遍,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尋找什麽,還是在等待什麽。

“我死後與方怡合葬。”一枚白玉釵換他一生癡守。

他撫摸著墓碑上的名字,無聲無息,一遍又一遍,一年又一年。

那個等待了一年又一年的人,早就知道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已向未來走去,只是他一直都很想念她。是的,很想念她。

江硯廷看到一個穿著白旗袍的女孩站在院裏的紫藤花樹下,背對著自己,頭上簪著的正是那枚白玉簪,江硯廷起身前去。她轉過身,等看清了她的臉,江硯廷楞楞地望著她,不知所措——方怡。

方怡看著江硯廷眼中含淚,小心翼翼的替他搽拭,她拉過他的手,嘴裏喃喃的說別哭別哭……

江硯廷一遍遍的說著,“對不起,我沒保護好你……”這些年來,他甚至一步都不敢離開這個小鎮,如果當初他沒走,如果當初把方怡帶在身邊,如果他能在那個只有月色的夜晚裏殺了日軍司令,如果……

周舒龍過來摟住他的肩膀,“兄弟,你老了……”

父親,母親,老師,顧叔,周總司令……江硯廷不是寒冰,他也可以柔情似水,他也可以望著方怡柔柔緩緩的笑。

“先生,您的藥!”

方怡救下的那位小姑娘也長大了,後也成了家,有了孩子,有了孫子,她也老了……她真的很盡情分,臨終前都在不斷托付兒子孫子多來看望江硯廷。

江硯廷躺在竹椅上,手裏握著褪色的老照片——照片經年累月,微微泛著白——已然絕了氣息。

他靜靜走近,怕驚擾了他的辭世,俯身長跪不起……

江硯廷活到了103歲終身未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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