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家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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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家的盛宴
“人們最先拋棄道德，接著是情感，最後是信仰，剩下廢墟般的軀殼。”
街上原本熱鬧的人群被一片烏雲驅逐，突然的暴雨打得人措手不及，下的雨越來越密，很快就變成了霧氣，原本的白晝轉瞬化作了朦朧的黑暗，讓人無法預料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這場雨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路面積水變得越發深，這令交通變得擁堵，新月飯店附近的商圈也開始豎起禁止通行的牌子，穿著熒光色馬甲的交警忙碌地指揮交通，路面維修人員也在進行積水疏導。
這樣的突發情況並沒有影響到新月飯店內的一切，雖然這棟建築已經有上百年的歷史，但隔音效果好得讓人驚詫它用了何種材料，又用了何種手法，才能達到這種效果。
拍賣會還在有條不紊地進行，看臺中央放著一只防彈玻璃櫃，裏面擺放著畫冊上的樣式雷和鬼璽，地圖和鑰匙已經呈現在自認為是獵人的收藏家們面前，等待一個屬於它們的結局。
“各位老板，現在開始走貨，您們瞧好了，拍不著可就沒有下回了。”
司儀那充滿誘惑力的話語說罷，從一邊走出個穿無袖坎肩的夥計，手中拿著一根長長的竹竿，竹竿盡頭帶著鉤子，勾住玻璃櫃上的圓環後，他像是釣魚一樣將懸在半空中的誘餌送入各個包廂中，等待貪婪的獵物上鉤。
玻璃櫃順著二樓包廂廊臺外延一間一間游走，夥計的手很穩，能夠保證它和客人們隔著一臂遠的距離，當它落到眷族們所在的包廂時，似乎隔著玻璃在散發著微微的光亮，但移出這片空間後，又給人一種只是燈光反射的錯覺。
玻璃櫃重新回到看臺，燈光調暗，司儀和工作人員戴上黑色的手套，將樣式雷調整好角度貼在隕玉制成的鬼璽上。
很快所有人都能夠看到山脈的陰影層層疊疊地從鬼璽內部延展出來，散發著詭異的色彩，沒有人能忘記這樣的場景，是一個能夠接觸到未知世界觸手可及的機會，在場的人類不會也不能拒絕。
唯獨眷族們不同，他們對這裏的其他人只有空洞的默然。眷族們並不因參會者們的貪婪而憤怒，也不憎恨他們的越界。此地提供的一切信息、一切價值，全都毫無意義。跟眷族們所知曉的秘密與接觸的世界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吊燈折射出碎片似的光斑，映照在每個人眼中，再也無法消失。司儀和工作人員重新調亮了燈光，他們這次保持沈默，並未開口說一些烘托氣氛的話。
鈴鐺取代了聲帶，一只只送入包廂中，但送到眷族們面前的，是一個散發著幽幽青光的小燈籠。
所有人的目光從看臺移到眷族們波瀾不驚的臉龐，很快就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像是敬佩他們的勇氣，又仿佛是因為有人成為活靶子吸引目光的喜悅，各懷心思下的喝彩。
“……他們這是瘋了嗎？？？”
霍家參會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氣，他們看著十分平靜喝茶的家主，都搞不明白吳邪他們到底想做什麽。就算是解家和新月飯店是常年的合作夥伴，北京道上的都得給解家面子，但今天的拍賣品是什麽？那是開啟未知世界的鑰匙，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都不可能讓步。
“慌什麽？咱們今天也不是為了買東西來的。”
“可是您和這幾個小輩目的不同，當時為什麽還要邀請他們過來，若是讓那幾位知道，怕是會為難您。”
霍仙姑驀地笑了，她悠閑地喝了口茶擡眸看向提出質疑的族人，“我邀請？不是他們自己找過來的嗎？憑空杜撰可不是個好習慣。”
“……是我失言了，請您原諒。”
屋內的香氣越發濃郁，原本守在霍仙姑身邊的年輕守護者霍今鳶將窗戶稍微推開一道縫隙，外界的雨聲蜂擁而至，陰影中蠢蠢欲動的“獵人”們聞聲擡頭，但嗅到主人留下的標記後並未發動攻擊，而是盯著包廂一動不動，直到窗戶關閉失去信號源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站在霍仙姑另一側的年輕的守護者霍今頤一巴掌甩在質疑家主的族人臉上，她臉上帶笑目光掃過屋裏各懷鬼胎的族人們，用柔軟的聲線說出警告的話語：“若是之後我聽到有人說出不好的話，或者不該說的話，自己掂量著辦吧。”
“是是是，咱們今天就是過來看戲的，能有什麽呀！”
年紀比較大的中年男人將自家不爭氣的崽子往身後帶帶，向霍仙姑忠誠的守護者、也是家族的處刑者示好，打了個圓場將這事翻篇了。
“家主，牐（chā）棚了。”
“都回去坐著吧，喝喝茶，吃吃點心，今頤，你去和小五小六說一聲，把門關緊，外面如何鬥與我們無關，若是有想渾水摸魚的，處理了就是。”
霍今頤俯身點頭，轉身和守在門口的兩位保鏢吩咐了兩句，包廂的門再次關緊。這對年輕的守護者重新坐到霍仙姑身後的椅子上，將手上頭上的首飾拆下來不知怎麽做的竟組成了兩個□□。
屋裏其餘人見狀也都很平靜地打開包廂的櫃子，裏面掛著一排排鋒利的弓箭和暗器，打開手提箱拆開內層將部件組裝好，熱武器也有了，挑好趁手的家夥，霍家人坐回圓桌，該吃飯吃飯，該聊天的接著聊，當好合格的旁觀者。
鑼聲敲了一圈，拍賣會正式開始，司儀剛說了“開始”，叫價的搖鈴聲此起彼伏，吵得吳邪頭疼，搓了兩團紙堵耳朵裏。
王胖子和黑瞎子湊到窗口看熱鬧，解雨臣坐在沙發上玩手機，小哥一直盯著玻璃展櫃發呆，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麽。王盟一看這幾位擺爛的模樣，只能認命搖鈴裝成正常人該有的模樣意思意思。
琉璃孫坐在眷族們隔壁包廂，手裏盤著兩個核桃翹著腿看向悠閑的眷族們所在的包廂，又看看事不關己屋門緊閉的霍仙姑那邊，心裏開始打鼓。
參會前琉璃孫沒在意解家家主委婉的威脅，畢竟他只以為解雨臣對拍賣品勢在必得所以才想提前解決對手，今兒這一看……解家家主和霍仙姑絕對是了解點東西，吳家的小三爺，又是老九門的人，真是陰魂不散吶。
“爺，一會兒動手嗎？”
“再等等，咱們可不能做出頭鳥。東西想要，總有法子的。”
“爺，解家家主他們可不像是願意放棄的主，不然為什麽前天還給您傳話。”
“你以為別人就不急了？霍家就好對付了？咱們可惹不起，既然惹不起，何不多等一陣呢？能禮我當然是不願意用兵的。”
聽到琉璃孫這話，他帶來的夥計們齊聲喊了句“得嘞”，從隔間取出趁手的武器摩拳擦掌靜候時機。但他還算是比較敞亮的，沒有準備背後下陰招。
“……不死心的人可真多。”
吳邪撐著頭靠在窗邊莫名感慨了一句，說罷“呵呵呵”地笑起來，惹得左鄰右舍都摸不著頭腦看過來，但小三爺並未理睬他們，只給自己續上茶水，落在拍賣品的目光冷得嚇人。
“有人耐不住性子了。”
解雨臣擡眸露出個淺笑，和發小對視一眼，從沙發上站起來，手機撂在桌上，將外套脫掉搭在扶手上，卷起袖口露出小臂。
“吳邪坐穩了，咱們今天就讓大家見識見識，什麽叫場面人。”
“放心，有你們在我坐得還能不穩嗎？”
黑瞎子和小哥先手悄無聲息推開門，將走廊上的夥計們全部敲暈，王胖子活動了一下身子，趁著有時間把夥計們堆到不遠處的庫房中，至於他們能不能逃過一劫，這就不是他們需要操心的了。
樓下的司儀耳朵一動，眉頭微微皺起宣布中場休息，她剛說完話，從最頂層唯一的包廂中便射出一枚冷箭，直奔著她的額頭紮入，好在她身手還算敏捷，就地一滾躲過這一箭。
但緊跟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火藥的味道，爆炸從頂層包廂逐漸擴散至樓下，這同歸於盡的架勢實在打了眾人一個措手不及，紛紛抄家夥準備往外沖，霍家包廂突然就發動了，一只只冷箭和子彈將所有試圖接近玻璃展櫃或者包廂門口的人全部射殺，
解雨臣翻過二樓欄桿身輕如燕落地，站在玻璃展櫃前用匕首劃開偷襲者的脖子，一腳將他踹飛到另一個試圖接近這裏的人身上，樓上包廂的門打開，雖然做不到直接跳下來，但給解雨臣添堵的力氣還是有的。
王胖子抓準時機堵在樓梯口，以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左右手抓起板凳掄得飛快，把陳情派的人揍得半死，板凳碎了他就撿敵人的武器接著打，力氣大得嚇人。
在逐漸上頭的過程中王胖子手中的板凳都斷裂，木屑飛得遍地都是，投擲爬墻的黑飛子時還差點誤傷友軍黑瞎子，惹得兩人都紛紛爆粗口抱怨對方是豬隊友。
王盟守在吳邪身邊，沒有任何人傷害到他的老板、他的家人，包廂從裏面堵好，窗戶鎖死，他身上的衣服一滴血都沒濺上。
吳邪臉上並未出現任何不忍或者動容的表情，他在驚訝自己竟然能適應這樣混亂不堪的局面，他接受自己的殘忍和冷血，這大概是他骨子裏潛藏的東西，但既然選擇了這條路，他就絕不會回頭。
現在還能坐得住的只有霍仙姑和吳邪，琉璃孫在爆炸聲響起後就坐不住了，他的夥計還都是忠心耿耿的，在他們的保護下琉璃孫只受了些輕傷，並不致命。
但琉璃孫看著一樓地上躺著的人，和唯一站著的解雨臣，眼底終於浮現出深深的恐懼，這種情緒在直面小哥投擲過來的鋼管時達到頂峰，不過此時昏迷還算幸運，因為接下來發生的事，已經超出了普通人的認知範疇。
新月飯店的門不知何時再次打開，濕冷的水汽從入口處湧入，隨即是幾百個黑色的身影沿著墻壁飛快攀爬，他們身手敏捷得根本不像是人類，黑色衣服上的水珠掉落，在這樣的速度下竟如同在室內進行了一場人工降雨。
眷族們應付著不知疲倦攻擊自己的黑飛子們，並未有任何退縮。死去的黑飛子屍體堆成小山，他們如同擱淺在黑色沼澤中的浮木，在劇烈的災變中掙紮，撕出一條生路。
或許是發現了黑飛子身上有張家族人的特征，他的臉色驟然變得十分難看。小哥的情緒很少出現波動，也幾乎不會表現出來，但他現在這個樣子，絕對是憤怒達到頂點，徹底爆發出來。
他每一次擰斷襲擊者們的脖子，都是將本應能夠擁有的未來從身體中一點點剝離，但此時的憤怒掩蓋了疼痛，身體的潛能被開發到極致，吳邪看到小哥這個樣子指尖也傳來一陣陣疼痛，這大概是眷族們彼此之間的共感。
王盟的手按在老板肩上無聲安慰，吳邪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填充好特殊材質彈藥的槍 | 管從袖口滑出。
燈光閃爍幾下，鈴鐺聲從陳情派現任領袖的包廂中傳出，與此同時吳邪也已經扣下扳機，神明標記過的兩股力量撞在一起，世界在此刻凝固，周圍的景物向獵物們湧來，有的從背後撞擊、有的吐出閃爍的火焰，最終又回到人類的視野中，但聽力和平衡感在沖擊下短暫消失，只留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如同坐在撞上冰山的泰坦尼克號，整棟建築都在顛簸搖晃。燈泡全部碎裂盤旋而上的煙霧幾乎將天空劈成兩半，使雨滴沾上深淺不一的灰色，積水水面斑駁的灰色中夾雜著刺眼的細小紅色漩渦，輕而易舉能夠將註視漩渦之人迷惑，任由他們的靈魂迷失在荒謬與虛無中。
“咳、咳咳咳，小溫的東西可真夠勁兒啊……天真同志，你還好吧？”
“勞王月半同志惦記，我還活的好好的呢。”
“這以後出去吹牛逼太有資本了，咱們也是在幾百個怪物中殺了個七進七出的大人物了。”
“是是是，畢竟新月飯店裏有頭有臉的人都團滅了，咱們可不就名居榜首了！”
“嘿，四眼你怎麽能敗自己人士氣呢？！”
黑瞎子擺擺手，看起來是累壞了，嗓子都在冒煙沒精力和興奮過度的王胖子互相調侃。他們現在還能坐在這裏說話，王盟功不可沒。
他在爆炸出現時就展開結界護住所有人，得虧他身上有上智者和溫羲月的標記，否則直面這種神明之間的鬥爭，哪怕是一絲餘韻都會讓他當場去世。
解雨臣離玻璃展櫃最近，他的手因為用力過度一直在顫抖，直到他確認鬼璽和樣式雷都化成粉末後才脫力一屁股坐在腳下唯一留下的地板上，捂著嘴咳得厲害，邊咳邊笑。
黑瞎子也累得夠嗆，喘著粗氣躺在地上像一條失去活力的鹹魚。小哥因憤怒沖昏的頭腦終於降溫，他忍著頭痛走到吳邪和王胖子身邊坐下，嫩牛五方很快就躺成了一個曲折離奇的圓圈。
在眷族不遠處的廢墟中傳出些響動，他們剛剛放松下來的精神再次緊繃，不顧酸痛的四肢，以奇行種的姿態搖搖晃晃站起來警戒。等了半天，他們最終沈默地看著腹部被木刺貫穿的霍仙姑，在霍今頤和霍今鳶半融化屍體形成的“保護墻”下發出微弱的喘息。
即使到了這個地步，吳邪一行人都沒能在她身上看到一絲脆弱的情緒，她的嘴角竟帶著一抹微妙的笑意，似乎是在透過幾人看到誰，又似乎只是回光返照。
無論是族人的犧牲亦或是她的瀕死，都沒有動搖她那平靜如死水般的靈魂，或許她是有一點遺憾的，沒有走得更遠些，但更多的是以她的死亡為起點、霍秀秀不得不繼承霍家的妥協，最終一切還是按照她希望的樣子走下去了。
霍仙姑感覺自己體內的生命之火正在棄她而去，此處的天空、土地和人都逐漸消失，眼前眷族們的身影失真化作一團團模糊的黑霧，盤旋的光閃爍著，最終真正消失。
吳邪和霍仙姑只打過這一次交道，對於她的死亡也只有一瞬間的難過，是替霍秀秀難過，其餘的情緒已經沒辦法留下。生命在曾經經歷過的冒險中顯得如此渺小，他沒有能力保護所有人，就只能保護自己的家人。
解雨臣感覺身上有些冷，他不知道霍仙姑死前的那個微笑是不是自己想到的那些惡意，他也不敢想秀秀得知這個信息後是什麽反應。
從前他總以為霍仙姑對秀秀是有愛護之心的，不然以她的心機和手段可以直接在秀秀小時候就掐斷她反抗的種子，不必費這麽久的時間……又或者她就是想要這樣做？
解雨臣的思緒開始混亂，身上的冷意忽然被隔絕。他回過神，發現是吳邪給自己披上了外套，目光裏是他熟悉的、毫無保留的擔憂，是能夠短暫喘息倚靠的夥伴和家人。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麽，發小的身體忽然軟軟地倒下去，這種恐慌感瞬間籠罩住自己，他連忙伸手抓住吳邪的胳膊緩緩坐下。
“小哥、天真，你們怎麽了？”
吳邪和小哥不知為何感受到胸口傳來的劇痛，那種忽然爆發的劇痛直接擊潰他們身體的最後一道防線，徹底讓他們失去任何抵抗的力氣，他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目光渙散，意識卻無比清醒，清醒地感受著身體出現的異常。
陣陣寒氣從新月飯店的廢墟中湧來，沿著眷族們的四肢擴散。
王盟站在廢墟正中間，他臉色蒼白收拾出一塊空地，而那裏卻出現了一道碎裂了一半的門，眷族們從裂縫中看到了穿著黑色長裙的少女，她從遙不可及、血肉堆砌的死海中走出，蒼白纖細的手指將胸口的封魂釘拔出，見到幾人後綻放出一個熟悉的燦爛微笑。
吳邪和小哥重新掌握住身體的控制權，而這個時候，其他眷族們才感受到從胸口傳來的微弱疼痛，隨著少女的靠近逐漸減弱，直至消失。
“辛苦了，現在，晚安。”
其他眷族都瞬間陷入夢境，只有吳邪還掙紮著看向少女神明，死死咬牙，手指握住尖銳的石塊用疼痛維持自己清醒的意志，眼裏盡是不甘和憤怒，但這情緒並非是憎恨，在少女的手遮住雙眼時徹底陷入昏迷。
溫羲月轉頭和身後止步不前的千面對視，不解地眨眨眼詢問擅長玩弄人心的家人：“天真怎麽這麽委屈呀？他是太累了吧？”
“……嗯，對。”
意識到自己有點玩脫了的千面之神不敢多說話，“既然都結束了我先去處理一下其他的事，我走了。”
“好，拜拜啦。”
圍觀了一切的王盟心情覆雜，他覺得自己很羨慕昏迷的眷族們，不用被千面之神威脅閉嘴保持沈默。又在擔憂他們醒了之後絕對會出大事，但現在能逃避一會兒是一會兒吧，之後的狂風暴雨都推給千面之神，一切都是祂的錯，小羲是不會有錯的。
黑色的面包車緩緩停在路邊，哪都通員工們協助王盟將昏迷的眷族們搬運到車上，霍秀秀在華北大區總部接到通知後沈默良久，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霍秀秀對於奶奶會死亡的這件事早有心理準備，畢竟她年紀大了，已經在死亡的邊緣徘徊，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霍仙姑才會在這個年紀越發瘋狂，毫無顧忌。但真的聽到奶奶死去的消息，她還是有些恍惚，不敢相信霍仙姑就這樣沒了，那些曾經的愛恨在這一瞬間盡數湮滅。
霍秀秀眨眨眼，手中握著手機，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夜空發呆，她的腦中只剩下一片空白，發洩不出什麽情緒，只能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上的鐲子，胸腔中被一團憤怒堵住。
她摸摸胸口，這才意識到她對奶奶的在意程度遠比自以為的淡漠要深上幾分，起碼現在她是在恨霍仙姑一走了之的灑脫和拋下自己的殘忍。
手機屏幕亮起，被霍秀秀直接扔了出去丟到墻上，感謝公司的技術能夠保證在這樣的撞擊下機身還能完好如初。她冷冷地看著來電顯示上“王盟”兩個字，最終還是彎下腰撿起手機按下接通鍵。
“冷蛛，出事了。”
“我知道霍仙姑已經死了。”
“……不，還有一件事。小羲故意受傷的計劃被老板他們知道了。”
“不可能！小羲的結界怎麽會無緣無故解除？夜鷹，你別是在蒙我吧？”
“我怎麽會拿這種事開玩笑，是因為千面冕下突然搞事，三言兩語就讓小羲放任祂玩耍，而且小羲也不會理解這對眷族們會出現什麽威脅，現在老板他們已經被小羲的言靈強制關機了。”
“……我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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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最先拋棄道德，接著是情感，最後是信仰，剩下廢墟般的軀殼。”
街上原本熱鬧的人群被一片烏雲驅逐，突然的暴雨打得人措手不及，下的雨越來越密，很快就變成了霧氣，原本的白晝轉瞬化作了朦朧的黑暗，讓人無法預料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這場雨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路面積水變得越發深，這令交通變得擁堵，新月飯店附近的商圈也開始豎起禁止通行的牌子，穿著熒光色馬甲的交警忙碌地指揮交通，路面維修人員也在進行積水疏導。
這樣的突發情況並沒有影響到新月飯店內的一切，雖然這棟建築已經有上百年的歷史，但隔音效果好得讓人驚詫它用了何種材料，又用了何種手法，才能達到這種效果。
拍賣會還在有條不紊地進行，看臺中央放著一只防彈玻璃櫃，裏面擺放著畫冊上的樣式雷和鬼璽，地圖和鑰匙已經呈現在自認為是獵人的收藏家們面前，等待一個屬於它們的結局。
“各位老板，現在開始走貨，您們瞧好了，拍不著可就沒有下回了。”
司儀那充滿誘惑力的話語說罷，從一邊走出個穿無袖坎肩的夥計，手中拿著一根長長的竹竿，竹竿盡頭帶著鉤子，勾住玻璃櫃上的圓環後，他像是釣魚一樣將懸在半空中的誘餌送入各個包廂中，等待貪婪的獵物上鉤。
玻璃櫃順著二樓包廂廊臺外延一間一間游走，夥計的手很穩，能夠保證它和客人們隔著一臂遠的距離，當它落到眷族們所在的包廂時，似乎隔著玻璃在散發著微微的光亮，但移出這片空間後，又給人一種只是燈光反射的錯覺。
玻璃櫃重新回到看臺，燈光調暗，司儀和工作人員戴上黑色的手套，將樣式雷調整好角度貼在隕玉制成的鬼璽上。
很快所有人都能夠看到山脈的陰影層層疊疊地從鬼璽內部延展出來，散發著詭異的色彩，沒有人能忘記這樣的場景，是一個能夠接觸到未知世界觸手可及的機會，在場的人類不會也不能拒絕。
唯獨眷族們不同，他們對這裏的其他人只有空洞的默然。眷族們並不因參會者們的貪婪而憤怒，也不憎恨他們的越界。此地提供的一切信息、一切價值，全都毫無意義。跟眷族們所知曉的秘密與接觸的世界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吊燈折射出碎片似的光斑，映照在每個人眼中，再也無法消失。司儀和工作人員重新調亮了燈光，他們這次保持沈默，並未開口說一些烘托氣氛的話。
鈴鐺取代了聲帶，一只只送入包廂中，但送到眷族們面前的，是一個散發著幽幽青光的小燈籠。
所有人的目光從看臺移到眷族們波瀾不驚的臉龐，很快就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像是敬佩他們的勇氣，又仿佛是因為有人成為活靶子吸引目光的喜悅，各懷心思下的喝彩。
“……他們這是瘋了嗎？？？”
霍家參會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氣，他們看著十分平靜喝茶的家主，都搞不明白吳邪他們到底想做什麽。就算是解家和新月飯店是常年的合作夥伴，北京道上的都得給解家面子，但今天的拍賣品是什麽？那是開啟未知世界的鑰匙，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都不可能讓步。
“慌什麽？咱們今天也不是為了買東西來的。”
“可是您和這幾個小輩目的不同，當時為什麽還要邀請他們過來，若是讓那幾位知道，怕是會為難您。”
霍仙姑驀地笑了，她悠閑地喝了口茶擡眸看向提出質疑的族人，“我邀請？不是他們自己找過來的嗎？憑空杜撰可不是個好習慣。”
“……是我失言了，請您原諒。”
屋內的香氣越發濃郁，原本守在霍仙姑身邊的年輕守護者霍今鳶將窗戶稍微推開一道縫隙，外界的雨聲蜂擁而至，陰影中蠢蠢欲動的“獵人”們聞聲擡頭，但嗅到主人留下的標記後並未發動攻擊，而是盯著包廂一動不動，直到窗戶關閉失去信號源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站在霍仙姑另一側的年輕的守護者霍今頤一巴掌甩在質疑家主的族人臉上，她臉上帶笑目光掃過屋裏各懷鬼胎的族人們，用柔軟的聲線說出警告的話語：“若是之後我聽到有人說出不好的話，或者不該說的話，自己掂量著辦吧。”
“是是是，咱們今天就是過來看戲的，能有什麽呀！”
年紀比較大的中年男人將自家不爭氣的崽子往身後帶帶，向霍仙姑忠誠的守護者、也是家族的處刑者示好，打了個圓場將這事翻篇了。
“家主，牐（chā）棚了。”
“都回去坐著吧，喝喝茶，吃吃點心，今頤，你去和小五小六說一聲，把門關緊，外面如何鬥與我們無關，若是有想渾水摸魚的，處理了就是。”
霍今頤俯身點頭，轉身和守在門口的兩位保鏢吩咐了兩句，包廂的門再次關緊。這對年輕的守護者重新坐到霍仙姑身後的椅子上，將手上頭上的首飾拆下來不知怎麽做的竟組成了兩個□□。
屋裏其餘人見狀也都很平靜地打開包廂的櫃子，裏面掛著一排排鋒利的弓箭和暗器，打開手提箱拆開內層將部件組裝好，熱武器也有了，挑好趁手的家夥，霍家人坐回圓桌，該吃飯吃飯，該聊天的接著聊，當好合格的旁觀者。
鑼聲敲了一圈，拍賣會正式開始，司儀剛說了“開始”，叫價的搖鈴聲此起彼伏，吵得吳邪頭疼，搓了兩團紙堵耳朵裏。
王胖子和黑瞎子湊到窗口看熱鬧，解雨臣坐在沙發上玩手機，小哥一直盯著玻璃展櫃發呆，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麽。王盟一看這幾位擺爛的模樣，只能認命搖鈴裝成正常人該有的模樣意思意思。
琉璃孫坐在眷族們隔壁包廂，手裏盤著兩個核桃翹著腿看向悠閑的眷族們所在的包廂，又看看事不關己屋門緊閉的霍仙姑那邊，心裏開始打鼓。
參會前琉璃孫沒在意解家家主委婉的威脅，畢竟他只以為解雨臣對拍賣品勢在必得所以才想提前解決對手，今兒這一看……解家家主和霍仙姑絕對是了解點東西，吳家的小三爺，又是老九門的人，真是陰魂不散吶。
“爺，一會兒動手嗎？”
“再等等，咱們可不能做出頭鳥。東西想要，總有法子的。”
“爺，解家家主他們可不像是願意放棄的主，不然為什麽前天還給您傳話。”
“你以為別人就不急了？霍家就好對付了？咱們可惹不起，既然惹不起，何不多等一陣呢？能禮我當然是不願意用兵的。”
聽到琉璃孫這話，他帶來的夥計們齊聲喊了句“得嘞”，從隔間取出趁手的武器摩拳擦掌靜候時機。但他還算是比較敞亮的，沒有準備背後下陰招。
“……不死心的人可真多。”
吳邪撐著頭靠在窗邊莫名感慨了一句，說罷“呵呵呵”地笑起來，惹得左鄰右舍都摸不著頭腦看過來，但小三爺並未理睬他們，只給自己續上茶水，落在拍賣品的目光冷得嚇人。
“有人耐不住性子了。”
解雨臣擡眸露出個淺笑，和發小對視一眼，從沙發上站起來，手機撂在桌上，將外套脫掉搭在扶手上，卷起袖口露出小臂。
“吳邪坐穩了，咱們今天就讓大家見識見識，什麽叫場面人。”
“放心，有你們在我坐得還能不穩嗎？”
黑瞎子和小哥先手悄無聲息推開門，將走廊上的夥計們全部敲暈，王胖子活動了一下身子，趁著有時間把夥計們堆到不遠處的庫房中，至於他們能不能逃過一劫，這就不是他們需要操心的了。
樓下的司儀耳朵一動，眉頭微微皺起宣布中場休息，她剛說完話，從最頂層唯一的包廂中便射出一枚冷箭，直奔著她的額頭紮入，好在她身手還算敏捷，就地一滾躲過這一箭。
但緊跟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火藥的味道，爆炸從頂層包廂逐漸擴散至樓下，這同歸於盡的架勢實在打了眾人一個措手不及，紛紛抄家夥準備往外沖，霍家包廂突然就發動了，一只只冷箭和子彈將所有試圖接近玻璃展櫃或者包廂門口的人全部射殺，
解雨臣翻過二樓欄桿身輕如燕落地，站在玻璃展櫃前用匕首劃開偷襲者的脖子，一腳將他踹飛到另一個試圖接近這裏的人身上，樓上包廂的門打開，雖然做不到直接跳下來，但給解雨臣添堵的力氣還是有的。
王胖子抓準時機堵在樓梯口，以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左右手抓起板凳掄得飛快，把陳情派的人揍得半死，板凳碎了他就撿敵人的武器接著打，力氣大得嚇人。
在逐漸上頭的過程中王胖子手中的板凳都斷裂，木屑飛得遍地都是，投擲爬墻的黑飛子時還差點誤傷友軍黑瞎子，惹得兩人都紛紛爆粗口抱怨對方是豬隊友。
王盟守在吳邪身邊，沒有任何人傷害到他的老板、他的家人，包廂從裏面堵好，窗戶鎖死，他身上的衣服一滴血都沒濺上。
吳邪臉上並未出現任何不忍或者動容的表情，他在驚訝自己竟然能適應這樣混亂不堪的局面，他接受自己的殘忍和冷血，這大概是他骨子裏潛藏的東西，但既然選擇了這條路，他就絕不會回頭。
現在還能坐得住的只有霍仙姑和吳邪，琉璃孫在爆炸聲響起後就坐不住了，他的夥計還都是忠心耿耿的，在他們的保護下琉璃孫只受了些輕傷，並不致命。
但琉璃孫看著一樓地上躺著的人，和唯一站著的解雨臣，眼底終於浮現出深深的恐懼，這種情緒在直面小哥投擲過來的鋼管時達到頂峰，不過此時昏迷還算幸運，因為接下來發生的事，已經超出了普通人的認知範疇。
新月飯店的門不知何時再次打開，濕冷的水汽從入口處湧入，隨即是幾百個黑色的身影沿著墻壁飛快攀爬，他們身手敏捷得根本不像是人類，黑色衣服上的水珠掉落，在這樣的速度下竟如同在室內進行了一場人工降雨。
眷族們應付著不知疲倦攻擊自己的黑飛子們，並未有任何退縮。死去的黑飛子屍體堆成小山，他們如同擱淺在黑色沼澤中的浮木，在劇烈的災變中掙紮，撕出一條生路。
或許是發現了黑飛子身上有張家族人的特征，他的臉色驟然變得十分難看。小哥的情緒很少出現波動，也幾乎不會表現出來，但他現在這個樣子，絕對是憤怒達到頂點，徹底爆發出來。
他每一次擰斷襲擊者們的脖子，都是將本應能夠擁有的未來從身體中一點點剝離，但此時的憤怒掩蓋了疼痛，身體的潛能被開發到極致，吳邪看到小哥這個樣子指尖也傳來一陣陣疼痛，這大概是眷族們彼此之間的共感。
王盟的手按在老板肩上無聲安慰，吳邪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填充好特殊材質彈藥的槍 | 管從袖口滑出。
燈光閃爍幾下，鈴鐺聲從陳情派現任領袖的包廂中傳出，與此同時吳邪也已經扣下扳機，神明標記過的兩股力量撞在一起，世界在此刻凝固，周圍的景物向獵物們湧來，有的從背後撞擊、有的吐出閃爍的火焰，最終又回到人類的視野中，但聽力和平衡感在沖擊下短暫消失，只留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如同坐在撞上冰山的泰坦尼克號，整棟建築都在顛簸搖晃。燈泡全部碎裂盤旋而上的煙霧幾乎將天空劈成兩半，使雨滴沾上深淺不一的灰色，積水水面斑駁的灰色中夾雜著刺眼的細小紅色漩渦，輕而易舉能夠將註視漩渦之人迷惑，任由他們的靈魂迷失在荒謬與虛無中。
“咳、咳咳咳，小溫的東西可真夠勁兒啊……天真同志，你還好吧？”
“勞王月半同志惦記，我還活的好好的呢。”
“這以後出去吹牛逼太有資本了，咱們也是在幾百個怪物中殺了個七進七出的大人物了。”
“是是是，畢竟新月飯店裏有頭有臉的人都團滅了，咱們可不就名居榜首了！”
“嘿，四眼你怎麽能敗自己人士氣呢？！”
黑瞎子擺擺手，看起來是累壞了，嗓子都在冒煙沒精力和興奮過度的王胖子互相調侃。他們現在還能坐在這裏說話，王盟功不可沒。
他在爆炸出現時就展開結界護住所有人，得虧他身上有上智者和溫羲月的標記，否則直面這種神明之間的鬥爭，哪怕是一絲餘韻都會讓他當場去世。
解雨臣離玻璃展櫃最近，他的手因為用力過度一直在顫抖，直到他確認鬼璽和樣式雷都化成粉末後才脫力一屁股坐在腳下唯一留下的地板上，捂著嘴咳得厲害，邊咳邊笑。
黑瞎子也累得夠嗆，喘著粗氣躺在地上像一條失去活力的鹹魚。小哥因憤怒沖昏的頭腦終於降溫，他忍著頭痛走到吳邪和王胖子身邊坐下，嫩牛五方很快就躺成了一個曲折離奇的圓圈。
在眷族不遠處的廢墟中傳出些響動，他們剛剛放松下來的精神再次緊繃，不顧酸痛的四肢，以奇行種的姿態搖搖晃晃站起來警戒。等了半天，他們最終沈默地看著腹部被木刺貫穿的霍仙姑，在霍今頤和霍今鳶半融化屍體形成的“保護墻”下發出微弱的喘息。
即使到了這個地步，吳邪一行人都沒能在她身上看到一絲脆弱的情緒，她的嘴角竟帶著一抹微妙的笑意，似乎是在透過幾人看到誰，又似乎只是回光返照。
無論是族人的犧牲亦或是她的瀕死，都沒有動搖她那平靜如死水般的靈魂，或許她是有一點遺憾的，沒有走得更遠些，但更多的是以她的死亡為起點、霍秀秀不得不繼承霍家的妥協，最終一切還是按照她希望的樣子走下去了。
霍仙姑感覺自己體內的生命之火正在棄她而去，此處的天空、土地和人都逐漸消失，眼前眷族們的身影失真化作一團團模糊的黑霧，盤旋的光閃爍著，最終真正消失。
吳邪和霍仙姑只打過這一次交道，對於她的死亡也只有一瞬間的難過，是替霍秀秀難過，其餘的情緒已經沒辦法留下。生命在曾經經歷過的冒險中顯得如此渺小，他沒有能力保護所有人，就只能保護自己的家人。
解雨臣感覺身上有些冷，他不知道霍仙姑死前的那個微笑是不是自己想到的那些惡意，他也不敢想秀秀得知這個信息後是什麽反應。
從前他總以為霍仙姑對秀秀是有愛護之心的，不然以她的心機和手段可以直接在秀秀小時候就掐斷她反抗的種子，不必費這麽久的時間……又或者她就是想要這樣做？
解雨臣的思緒開始混亂，身上的冷意忽然被隔絕。他回過神，發現是吳邪給自己披上了外套，目光裏是他熟悉的、毫無保留的擔憂，是能夠短暫喘息倚靠的夥伴和家人。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麽，發小的身體忽然軟軟地倒下去，這種恐慌感瞬間籠罩住自己，他連忙伸手抓住吳邪的胳膊緩緩坐下。
“小哥、天真，你們怎麽了？”
吳邪和小哥不知為何感受到胸口傳來的劇痛，那種忽然爆發的劇痛直接擊潰他們身體的最後一道防線，徹底讓他們失去任何抵抗的力氣，他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目光渙散，意識卻無比清醒，清醒地感受著身體出現的異常。
陣陣寒氣從新月飯店的廢墟中湧來，沿著眷族們的四肢擴散。
王盟站在廢墟正中間，他臉色蒼白收拾出一塊空地，而那裏卻出現了一道碎裂了一半的門，眷族們從裂縫中看到了穿著黑色長裙的少女，她從遙不可及、血肉堆砌的死海中走出，蒼白纖細的手指將胸口的封魂釘拔出，見到幾人後綻放出一個熟悉的燦爛微笑。
吳邪和小哥重新掌握住身體的控制權，而這個時候，其他眷族們才感受到從胸口傳來的微弱疼痛，隨著少女的靠近逐漸減弱，直至消失。
“辛苦了，現在，晚安。”
其他眷族都瞬間陷入夢境，只有吳邪還掙紮著看向少女神明，死死咬牙，手指握住尖銳的石塊用疼痛維持自己清醒的意志，眼裏盡是不甘和憤怒，但這情緒並非是憎恨，在少女的手遮住雙眼時徹底陷入昏迷。
溫羲月轉頭和身後止步不前的千面對視，不解地眨眨眼詢問擅長玩弄人心的家人：“天真怎麽這麽委屈呀？他是太累了吧？”
“……嗯，對。”
意識到自己有點玩脫了的千面之神不敢多說話，“既然都結束了我先去處理一下其他的事，我走了。”
“好，拜拜啦。”
圍觀了一切的王盟心情覆雜，他覺得自己很羨慕昏迷的眷族們，不用被千面之神威脅閉嘴保持沈默。又在擔憂他們醒了之後絕對會出大事，但現在能逃避一會兒是一會兒吧，之後的狂風暴雨都推給千面之神，一切都是祂的錯，小羲是不會有錯的。
黑色的面包車緩緩停在路邊，哪都通員工們協助王盟將昏迷的眷族們搬運到車上，霍秀秀在華北大區總部接到通知後沈默良久，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霍秀秀對於奶奶會死亡的這件事早有心理準備，畢竟她年紀大了，已經在死亡的邊緣徘徊，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霍仙姑才會在這個年紀越發瘋狂，毫無顧忌。但真的聽到奶奶死去的消息，她還是有些恍惚，不敢相信霍仙姑就這樣沒了，那些曾經的愛恨在這一瞬間盡數湮滅。
霍秀秀眨眨眼，手中握著手機，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夜空發呆，她的腦中只剩下一片空白，發洩不出什麽情緒，只能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上的鐲子，胸腔中被一團憤怒堵住。
她摸摸胸口，這才意識到她對奶奶的在意程度遠比自以為的淡漠要深上幾分，起碼現在她是在恨霍仙姑一走了之的灑脫和拋下自己的殘忍。
手機屏幕亮起，被霍秀秀直接扔了出去丟到墻上，感謝公司的技術能夠保證在這樣的撞擊下機身還能完好如初。她冷冷地看著來電顯示上“王盟”兩個字，最終還是彎下腰撿起手機按下接通鍵。
“冷蛛，出事了。”
“我知道霍仙姑已經死了。”
“……不，還有一件事。小羲故意受傷的計劃被老板他們知道了。”
“不可能！小羲的結界怎麽會無緣無故解除？夜鷹，你別是在蒙我吧？”
“我怎麽會拿這種事開玩笑，是因為千面冕下突然搞事，三言兩語就讓小羲放任祂玩耍，而且小羲也不會理解這對眷族們會出現什麽威脅，現在老板他們已經被小羲的言靈強制關機了。”
“……我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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