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判日
關燈
小
中
大
審判日
“有兩種看待人生的方式，一種是生活不存在奇跡，另一種則是，所有的一切都是奇跡。”
華北大區哪都通公司總部，周五，下午三點。
風中夾雜著微弱而雅致的音樂，與不可名狀的低語交纏在一起，只有特定的靈魂才能分辨出它們的區別，感受到它的存在。
“老趙，這次機會也挺好的不是嗎？既然早晚都得面對這種情況，趁現在有機會試探，咱們還不用沾手多好啊！”
黃伯仁從暗堡出來就開始給趙方旭洗腦，畢游龍見怪不怪，趁著那位沒來之前猛吸一口煙，沖著窗外吐出一個個煙圈。
“老畢，你說句話啊？”
“我說什麽？五年前你就開始這麽說了，上次拍賣會是因為什麽來著？噢……說是出現了能增強炁的丹方，你就攛掇老趙，結果呢，除了死了一批搞事的家夥，什麽事都沒有。”
“……總有人會試出來的對吧？當年有一個天通道長就很離譜了，再加上她在旁邊助紂為虐，差點就把幾百年的平衡打破了。”
“好了，全性那些東西，死就死了。再說了，中國最不缺人了。無論是裏世界還是表世界，總會有人源源不斷地補上來，就像最近人口紅線的暴漲，你能說這事其他人不願意看到？”
黃伯仁想到暗堡收集的發現異變的屍體，如一個被戳破的氣球重新坐了回去。畢游龍看了一眼依舊笑呵呵的趙方旭，就明白他對審判者依舊是保護政策，便不再浪費口舌。
“我知道老黃你對小羲的不穩定性感到不安，我非常理解。但當初我讚同成立臨時工，你也擔憂這擔憂那兒，這麽多年過來，也還好嘛。”
“……再說了，最近老畢這邊傳回來的消息，國外邊界最近開始活躍了，外交部負責人出差也有段日子了，等他們回來還有得忙呢。咱們這邊雖說紮手的人很多，到底還算是一種對外的威懾。老喬和任家去上頭開會帶回來的政策沒有變化，我明白你的擔憂，但若不能消滅全部異人，那小羲就必須要保護好。”
“要是有一天真的能達成這局面，我倒是雙手讚同。誰知道會不會有危險分子瘋到一定程度或者被利用，真正危害到社會。我死不死的問題不大，但要是真被那些東西得手，咱們幾個就算死個幾百回都不夠贖罪的。”
畢游龍從來是主戰派，他曾經貼身保護過領袖一派的人，他真真切切地感受過擁有力量無法控制自己欲望的人能做到什麽地步，他犧牲了多少戰友數都數不過來，有多少是普通人、又有多少是異人，在死亡面前誰又能得到多少厚待？
畢游龍將煙頭在窗臺上按滅，似是也將黃伯仁混亂的思緒按了下去。他瞥了一眼冷靜下來的同事，把玩著打火機，不動聲色地提醒了他一句：“老黃，你別昏了頭，到時候還得老哥幾個幫你擦屁股，審判者已經到了。”
趙方旭聽出畢游龍的話外音，他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站起身走到沙發前拍拍沈默的黃伯仁肩膀，“行了，這事以後再說，先把眼下這個活動看好。”
墨綠色的光弧劃開雲層，空氣顫抖著避開它從兩側湧出，傾瀉而下，最後繞了一個圈匯聚成逐漸形成一團向內蜷縮的身影，墨綠色的火焰時而躥高時而沈落，忠誠地守護著已經從濃霧中浮現的少女。
灰色的波浪在黯淡的天空中翻滾，不停萃取成濃郁的黑落在少女蒼白的身軀上，化作薄紗質地的黑色長裙，墨綠色的紋樣在裙擺上游走，形成一個個未曾見過的符文，隨即又散開，跟隨著主人的指引，最終棲息於少女頭頂漆黑的冠冕中心，形成一團燃燒紋樣的寶石。
溫羲月回到哪都通公司董事會辦公室，霍秀秀收到開會的通知提前離開，沒有陪在她身邊。公司內部攝像頭開始運轉，變成一只只擁有“生命”的眼睛。二壯的精神從身體中浮出，轉換成電波的形態掌握網絡世界，沒有人可以逃出她的監視。
門傳來輕微的響動後被推開，趙方旭推了推眼鏡看到少女坐在窗邊，笑瞇瞇地和她打招呼，“小羲回來啦？正好，大家都已經準備好了，一會兒拍賣會就要開始，咱們去盯著點。”
溫羲月聞聲扭頭，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深紅色的線從她的腹部逐漸上升至喉嚨，形成一條艷麗又充斥著不詳預兆的項鏈。
那雙幽暗的眼睛掃過趙方旭身後兩位勉強擠出笑容的畢游龍和黃伯仁，惹得他們後背發毛。過了幾分鐘後，少女才用輕飄飄的語氣回了一句：“好呀~”
哪都通公司三巨頭和董事會加一起都沒有敢走在溫羲月這個編外董事前面的，除去趙方旭知曉少女的真實身份心態正常之外，畢游龍和黃伯仁則是因為深深的忌憚，忌憚這個看起來脆弱如人偶的少女她那逆天的、能夠輕而易舉抹除裏世界異人痕跡的神秘力量。
趙方旭依舊是笑瞇瞇地跟在溫羲月身後走，他的餘光掃過兩個皮都繃緊的老夥計無聲地嘆氣。
就算是已經坐到這個位置上了，他們每天面臨的勾心鬥角比從前只多不少，也難免會對無法控制的事情和存在排斥，表面功夫裝得連他都看不下去，更不必說高維度的神明了。
罷了，人不會因為其他人的勸說而改變意志，他們只會加深偏見，堅信自己走得是一條正確的路，實在不行……就辛苦小羲再清一下記憶和情緒吧，畢竟只有裏世界平衡、能夠保證全體人類的存續，才是最重要的。
沈默了一路，他們終於在進入公司地下二層拍賣會現場傳送門門口時恢覆正常。
蘇董、費董和喬董其餘三位董事會成員也準時抵達，華北大區的臨時工們加上公司骨幹們已經守在門口，在這場瘋狂的盛宴結束之前，沒有獲得允準一個人都無法離開。
新月飯店沈默著俯下身，恭順地等待著比黑暗更加恐怖的存在降臨，與在表世界眷族們面前展現出來的游刃有餘截然不同。
裏世界的拍賣會名頭很大，是除了羅天大醮以外最大的、最血腥、同時也能利益最大化的活動，和表世界拍賣會的隱秘奢華形成鮮明對比。
眷族們不曾想過，裏世界的下半場開始是物理意義上的“下半場”——深埋在建築地下二層、用無數結界和被稱作舊印的石塊構成封印陣法圈起來的鬥獸場，混亂的程度遠超過表世界能夠想象到的最遠邊界。
參加這場拍賣會的人員成分非常覆雜，一半是全性，一半是有所求的十佬家族的人。
這其中全性有的人是專門來搞事挑釁公司的審判者，這些人在公司和一些經歷過曾經大清洗的人來看就是嫌自己活太長了。
另一部分全性的人比如巴倫·格裏爾斯還有自願幫忙只為了擺脫追殺的呂良等都是和公司或者公司裏的人有來往、對公司有所求的家夥。
不過這些人的死活在公司高層看來也不是很重要，除了公司的臨時工屬於公司重要財產外，其餘尋求合作的人沒有威脅就算了，如果有的話……那就得自求多福了，畢竟他們也沒辦法強迫審判者改變心意不是？
拍賣會為公司準備的房間很大，幾乎是兩個大會議室套在一起，外間是參會想要買東西的十佬，由蘇董監管。裏間是公司董事會的成員，再加上溫羲月共六人。
這次來擔任守衛的是華中大區的負責人任菲、華中大區骨幹兼太素信徒霍秀秀，外加臨時工黑管兒，三位門神和蘇董往那兒一坐，就算是十佬會的成員，也得臥著，更何況他們中間還有一位二五仔風正豪呢。
十佬的人來得不多，除了勢力屬於華北大區的風正豪和在北京琉璃廠帶領吸古閣的兩豪傑之一的那如虎，就剩逢熱鬧必搞事的王霭，以及對雙全手志在必得的呂慈了。
關石花因為需要看守結界輕易不出山海關，天通道長張之維倒是想來，但因為董事會未審批他的申請，再加上溫羲月也覺得他沒必要來，這事便不了了之，也讓其他人都松了口氣。
風正豪、“王霭”、那如虎和呂慈在看到為首的黑裙少女領著公司董事們進入房間後，都下意識地起身問好，沒有什麽架子。
在他們身邊，燈光浮出一團團竊竊低語的光暈，隨著少女的靠近越來越明顯。
當然，披著王霭皮的汪藏海是因為感受到少女身上那恐怖的氣息本能地起身，這麽多年都沒有品嘗過恐懼的自己忽然感到一種莫名的絕望。
畢竟他體內的神明種子已經開始尖叫了，他得表示表示，祈禱千萬不要被發現，並在心裏咒罵千面的不靠譜，要不是祂說太素戰鬥力不高，他能親自跑一趟嗎？
偽裝成王並的千面沒有起身，他很囂張地坐在椅子上翹著腿，一副欠打的模樣。汪藏海不敢管，也不敢讓他叫自己爺爺，這位能願意配合演出就不錯了，他哪裏敢多說半個字，只露出一個微笑，裝得滿不在乎的模樣。
不知情的眾人倒沒懷疑他們的身份，畢竟平時王家祖孫兩個就是這個德行，大家都清楚王霭有多溺愛他的“乖孫”王並，根本看不上任何人。而且溫羲月對此既然也不在意，他們更沒必要多管閑事，反正最終倒黴的人別沾上自己就好。
風正豪摘下圓片眼鏡擦拭兩下，等待王霭坐下後才落座，對外做足了以王家馬首是瞻的姿態。只是他的目光掃過審判者那邊，敏銳地察覺到少女的註意力微微停滯在王並身上，心裏一沈，有些擔心她的喜怒無常，若是審判者對王家有新的看法……那就太棘手了。
他看了一眼發呆的風星潼，心中隱隱浮現出新的想法，既然審判者需要有“安慰劑”，那風家也可以提供她想要的，只是根據療養院那邊傳來的消息，她對風家沒有興趣，對表世界的眷族們仍然非常寵愛，沒有厭倦或是想更新換代的意思，這倒是有點可惜。
屋裏再次恢覆尷尬的沈默，原本剛才還演得起勁兒的汪藏海完全沒精力考慮這些了，他看著千面半晌說不出話。而千面只是笑著站起身走到窗邊吹口哨撐頭看著樓下的祭品們心情非常好。
“咳……我聽說風會長是拍賣會的投資者是嗎？”
那如虎實在受不了這個沈悶的氛圍，他和風家的生意都在北京，就挑了個話頭打破了沈默。風正豪笑笑，喝了口茶，“這不是支持公司活動嘛，不值什麽。”
“這幾年也多虧風會長照顧我們琉璃廠那邊的生意，能多些進賬，以後咱們也常來常往啊。”
“那是肯定的。”
呂慈冷笑一聲，懟懟心情不好的汪藏海，“老王，看看，挖墻腳挖到你這兒來了，你不管管？”
汪藏海冷冷地看了一眼風正豪和那如虎，隨後竟擠出一個笑容，“怎麽就是我的墻角了，那如虎作為年輕一代的強者，和風家有往來很正常。比起我，老呂你還是操心一下今天能不能拿到想要的東西吧。”
呂慈冷不丁被汪藏海刺了一下，有點詫異。
雖然感覺他的狀態不對，但因為呂家掌握半份明魂術的自傲，也沒往身邊老夥計換了個殼子的方向想。
再加上王霭本身就是刻薄的人，就算是認識這麽多年的他們依然得不到什麽好臉，呂慈就當自己熱臉貼冷屁股，懶得理他。
樓上公司的包廂一片枯燥的平靜，霍秀秀還給溫羲月切好果盤準備送進去，卻被千面從拿走了一塊蘋果。霍秀秀對上披著畫皮的神明雙眼，思緒有一瞬間的混亂，臉色很不好，被跟來的黑管兒按住肩膀。
“小羲不會在意的，先送進去吧。”
霍秀秀斂眸不敢再與祂對視，她對著同事輕輕點點頭，快步離開了祂身邊，做了幾個深呼吸。而在這裏的人看來，他們都以為冷蛛是被王家人氣狠了，但只有汪藏海知道，霍家的這位大小姐是察覺到什麽了，估計……她也是同類。
任菲也向霍秀秀露出一個溫柔的笑，無聲地安撫著暴躁的同僚。她兜裏手機一直在震，她微微皺眉低頭查看了一下消息，和黑管兒交換了眼神，兩人並肩走出安全區。
樓下已經徹底失序，開始逐漸靠近樓梯口，黑管兒瞇起眼睛直接把一個踏上樓梯的參會者爆頭，殺雞儆猴。
而和溫羲月處於同一片空間下的黃伯仁似乎被混亂的氣場影響和蠱惑，用有些軟的語氣向剛咬了一口葡萄的少女發難。
“溫董，我聽說您最近和王家家主走得很近呀，好像是……組織什麽集會擾亂秩序？”
“誰和你說的呀？我自己都不清楚呢~”
“當然是公司這邊了解到的……嗯，有收到類似的消息。”
畢游龍在心裏嘆了口氣，老黃這個自爆他都不敢聽了，再說下去就該牽連到其他部門了。
趙方旭比畢游龍更清楚混亂權柄的神明在場會造成什麽樣的影響，在祂的催化下，很快就會在祭品靈魂中開出無數朵散發著腥氣的欲望之花。
“所以你想證明什麽？”
溫羲月的語氣一如既往地輕松歡快，就算被人類質問也不在意。
畢竟他實在蠢得可愛，再加上對公司很有用，她對於嫡系的信徒趙方旭很照顧，他提過目前不需要自己清洗，也需要用他釣魚，那就先放一放。
“啊……沒什麽，我只是找個話題隨便說說，嗯，對，就是聊聊嘛，聊聊而已。”
黃伯仁慫得也很快，他左看看沈默不語裝死的畢游龍，右看看微笑搖頭的趙方旭，徹底擺爛了，直接閉嘴對著少女綻放出一個弱弱的微笑，再也不敢挑事兒了。
“老黃腦子只認研究，小羲別理他。前兩天我去開會，大家都還惦記著小羲呢，還托我給你帶好。”
作為政府派到表裏世界成為橋梁兼職書記的喬董看情況有些覆雜，便十分自然地接過話頭，既表達了政府對溫羲月存在的認同與支持，又替黃伯仁解了圍。
溫羲月只是笑著點頭，目光仍落在只為她開啟的表世界監控畫面上，看著她的眷族們嬉笑打鬧，彎起雙眸哼著古怪卻很有節奏的小調，心情並不會受到任何人的影響。
“不中用啊……”
千面自然是能夠聽到屋裏的對話，他輕聲嘲諷了一句。反正自己和太素已經結束了游戲，他現在只需要繼續看著樓下的熱鬧，再小小地推一把契約者就夠了。
裏世界的拍賣會就是塊遮羞布，出價不過是個擺設，明面上喊個預期內的價格，臺下使用自己的能力使絆子都是尋常事。
公司派來的司儀已經主持第三次拍賣會了，他熟練地將展品賣出，也不必把東西拿出去，只等著盯上商品的人互相叫號，鬥出個你死我活，再把它送給勝者。
至於贏家能不能活著走出這個地方，就不是他們能負責的了，當然，公司是會為祭品們祈禱的，希望他們能經歷無痛的死亡，不會受到太多折磨。
最後一件展品從特制的結界中取出時，霍秀秀被任菲一個電話叫出去了，而就在她走出大門的瞬間，哄鬧的拍賣會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腦中都被一陣低沈、憋悶、粘稠、神秘、完全不可能是人類發出的聲音襲擊了，他們的大腦忽然一片空白，身體中的炁有凝滯的現象出現，四肢變得沈重，靈魂中原本封印的詛咒似乎被其喚醒。
“這是一件從未知遺跡中挖掘出的封魂釘，各位已經體驗過它的威力了，那麽……還是按照老規矩，看看誰是最後贏家。”
話音剛落，所有的祭品忽然齊齊擡頭，望向董事會所在的方向，心中隱隱燃起能夠站在世界頂端的狂熱，然而現在他們面前唯一的阻礙就是——審判者。
不知是誰先動了，接下來便是群魔亂舞，所有人都殺紅了眼，幾乎不需要神明出手，人類便能因為自相殘殺而毀滅。
千面望向契約者的目光帶著期待，想看看他能做到什麽地步，還能夠制造出怎樣美好令人著迷的混亂。
事實證明，汪藏海是一個學習能力很強的“人類”。
他從子母神那裏繼承了遼丹完整的丹方，再借傀儡的手將其交到有煉丹癖好……比如說張靈玉手中，成功率開始翻倍，所有接觸過這個東西的人都會被標記，成功存活的人便會自動劃入到古老者的陣營，成為神明的載體，建立起一個完整的系統。
如果失敗了，自然有其他非人的怪物來解決，不需要汪藏海過多操心掃尾之事。
祭品的香氣引來了大量的恐怖腐朽之物，逐漸向會場靠攏。它們從打上特殊標記的公司員工身邊經過時，散發出讓人類靈魂都為之顫栗的臭氣，蓋過從門縫中溢出的血腥氣。
甚至可以說，它們已經將血腥味蠶食殆盡，只留下被品嘗過的白骨，空洞地望著見證一切的旁觀者們，無聲地質問：你們覺得自己是幸存者嗎？
茍延殘喘的祭品們將封魂釘拿在手裏，無論是誰想要奪走它，都會失去生命。
汪藏海的心卻深深地沈了下去。
那些蜷縮在少女腳邊奇形怪狀的“獵犬”們十分溫馴，原本應該加入狩獵場的怪物們如今卻親昵地用藍色的細長口器舔舐上位神明的手背，繞著她圍成一圈，守護的姿態不言而喻。
汪藏海忽然意識到，自己從接觸到千面開始，就一直沒有資格成為局外人，也不會被千面偏袒。是啊，他當初怎麽會如此篤定擅長玩弄人心的千面之神不會欺騙自己呢？
現在，所有人都意識到了王霭的異常，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見證這一切。
除了趙方旭、蘇董、契約者汪藏海和千面，所有人都成為太素沈睡的玩偶，被時間凍結在此地，隨時都可能會被遙不可及的恐怖之物擊碎。
汪藏海看到這個情形，反而冷靜下來。
他已經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失敗，迎接自己的只有註定死亡的結局，真是……有點遺憾呢。
人類在為了欲望掙紮時的景色美得連神明都會為之駐足，千面沒想到汪藏海和曲彤真的摸索出一條足以威脅到自己的路。
審判之鐘被敲響，汪藏海藏起來的西王母罐內的腦蟲爆裂，卻又一次喚醒了審判之星。這下連千面都開始認真起來，兩位神祇出手，臉上的表情難得有了波動，祂們直接將審判之星重新趕走封印哄睡一氣呵成。
而汪藏海借此機會用盡自己積攢了幾百年從古老者身上汲取的力量灌入真正的封魂釘中，向溫羲月發起攻擊。
趙方旭和蘇董動作非常快，完全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敏捷。但他們終究沒能抵擋住神明之間的攻擊，哪怕祂已經衰敗，也不是人類可以抵擋的。
出乎他的意料，少女並沒有做出任何反抗的行為。汪藏海他感覺自己刺入審判者胸膛的觸感很奇妙，仿佛是刺入一片有形的光團，他的攻擊在不斷收縮和擴張，最終成為這團光的一部分。
少女甚至擡手圈住襲擊者的肩膀，汪藏海被一種不容抵抗的力道困住。與她接觸的皮膚正在被一種未知的力量掃描、分解，難以置信的神色從他的臉上映透出來，他在少女面前仿佛是一條透明的深海魚，試圖隱藏的秘密無所遁形。
“能做到這個程度已經很不錯了，我會賜予你永恒的安眠。”
汪藏海感覺自己困於一片現實與虛幻重疊的世界中，在他對面是一具嗚咽的白骨、也是他原本的模樣。對視間，他似乎能夠看到空洞的眼眶內仍有微弱的光亮散發出來，仿佛是希望不斷地朝著自己伸展探索。
世界化作巨大的黑色廢墟，金色和黑色的火焰點燃目光所及之處。在火光間隙中，他隱約可見熟悉的黑色裙擺在灰燼中跳著古老神秘的舞蹈，他的身體被清理得幹幹凈凈，他的存在被徹底抹去，遺落在時光的沼澤中，一絲痕跡都不曾顯現。
千面一腳踩碎了古老者凝結成的種子，祂不甘的哀嚎再次被風吹散，惡毒的詛咒迅速通過空氣傳播，入侵所有幸存者的身體中，以可怕的速度蔓延開。
但太素和千面都不會在乎這些事，他們擊掌慶祝再次保證了太初的睡眠質量以及在徹底厭倦之前結束了游戲。
溫羲月胸口還釘著封魂釘，雖然它無法給太素帶來任何傷害，但看起來還是有點礙眼的。千面忽然想起來什麽，突然轉頭詢問同伴：“你斷開和眷族的鏈接了嗎？”
蒼白的少女歪頭不解地回望，“沒有呀，之前你不是說無所謂嗎？”
啊……之前無所謂是因為你上一任眷族沒有痛覺，這一任可是純粹的人類！
當然，千面把這話咽了回去。只要他不說，這事就不存在，也不會是自己的錯。反正都已經闖禍了，那幹脆就直接掀桌子，讓眷族們拖延一下太素的註意力好了。
“那你把釘子拔出來吧，都結束了結界也不用封上了，好歹也讓我出去處理一下殘局吧？”
“啊……行呀。”
地上幹涸的血漬開始斑駁脫落，隨著封魂釘被拔出的動作逐漸加速蒸發，從少女身軀中溢出的濃霧似乎是由上百萬張貪婪的嘴構成的有機生命體，一瞬間便將混亂的世界清理幹凈，恢覆成最初的模樣。
——當少女神明走出表世界的廢墟時，卻撞入眷族那充盈悲傷與憤怒、如同盛有一片憂郁卻夢幻的紫色星海的眼眸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有兩種看待人生的方式，一種是生活不存在奇跡，另一種則是，所有的一切都是奇跡。”
華北大區哪都通公司總部，周五，下午三點。
風中夾雜著微弱而雅致的音樂，與不可名狀的低語交纏在一起，只有特定的靈魂才能分辨出它們的區別，感受到它的存在。
“老趙，這次機會也挺好的不是嗎？既然早晚都得面對這種情況，趁現在有機會試探，咱們還不用沾手多好啊！”
黃伯仁從暗堡出來就開始給趙方旭洗腦，畢游龍見怪不怪，趁著那位沒來之前猛吸一口煙，沖著窗外吐出一個個煙圈。
“老畢，你說句話啊？”
“我說什麽？五年前你就開始這麽說了，上次拍賣會是因為什麽來著？噢……說是出現了能增強炁的丹方，你就攛掇老趙，結果呢，除了死了一批搞事的家夥，什麽事都沒有。”
“……總有人會試出來的對吧？當年有一個天通道長就很離譜了，再加上她在旁邊助紂為虐，差點就把幾百年的平衡打破了。”
“好了，全性那些東西，死就死了。再說了，中國最不缺人了。無論是裏世界還是表世界，總會有人源源不斷地補上來，就像最近人口紅線的暴漲，你能說這事其他人不願意看到？”
黃伯仁想到暗堡收集的發現異變的屍體，如一個被戳破的氣球重新坐了回去。畢游龍看了一眼依舊笑呵呵的趙方旭，就明白他對審判者依舊是保護政策，便不再浪費口舌。
“我知道老黃你對小羲的不穩定性感到不安，我非常理解。但當初我讚同成立臨時工，你也擔憂這擔憂那兒，這麽多年過來，也還好嘛。”
“……再說了，最近老畢這邊傳回來的消息，國外邊界最近開始活躍了，外交部負責人出差也有段日子了，等他們回來還有得忙呢。咱們這邊雖說紮手的人很多，到底還算是一種對外的威懾。老喬和任家去上頭開會帶回來的政策沒有變化，我明白你的擔憂，但若不能消滅全部異人，那小羲就必須要保護好。”
“要是有一天真的能達成這局面，我倒是雙手讚同。誰知道會不會有危險分子瘋到一定程度或者被利用，真正危害到社會。我死不死的問題不大，但要是真被那些東西得手，咱們幾個就算死個幾百回都不夠贖罪的。”
畢游龍從來是主戰派，他曾經貼身保護過領袖一派的人，他真真切切地感受過擁有力量無法控制自己欲望的人能做到什麽地步，他犧牲了多少戰友數都數不過來，有多少是普通人、又有多少是異人，在死亡面前誰又能得到多少厚待？
畢游龍將煙頭在窗臺上按滅，似是也將黃伯仁混亂的思緒按了下去。他瞥了一眼冷靜下來的同事，把玩著打火機，不動聲色地提醒了他一句：“老黃，你別昏了頭，到時候還得老哥幾個幫你擦屁股，審判者已經到了。”
趙方旭聽出畢游龍的話外音，他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站起身走到沙發前拍拍沈默的黃伯仁肩膀，“行了，這事以後再說，先把眼下這個活動看好。”
墨綠色的光弧劃開雲層，空氣顫抖著避開它從兩側湧出，傾瀉而下，最後繞了一個圈匯聚成逐漸形成一團向內蜷縮的身影，墨綠色的火焰時而躥高時而沈落，忠誠地守護著已經從濃霧中浮現的少女。
灰色的波浪在黯淡的天空中翻滾，不停萃取成濃郁的黑落在少女蒼白的身軀上，化作薄紗質地的黑色長裙，墨綠色的紋樣在裙擺上游走，形成一個個未曾見過的符文，隨即又散開，跟隨著主人的指引，最終棲息於少女頭頂漆黑的冠冕中心，形成一團燃燒紋樣的寶石。
溫羲月回到哪都通公司董事會辦公室，霍秀秀收到開會的通知提前離開，沒有陪在她身邊。公司內部攝像頭開始運轉，變成一只只擁有“生命”的眼睛。二壯的精神從身體中浮出，轉換成電波的形態掌握網絡世界，沒有人可以逃出她的監視。
門傳來輕微的響動後被推開，趙方旭推了推眼鏡看到少女坐在窗邊，笑瞇瞇地和她打招呼，“小羲回來啦？正好，大家都已經準備好了，一會兒拍賣會就要開始，咱們去盯著點。”
溫羲月聞聲扭頭，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深紅色的線從她的腹部逐漸上升至喉嚨，形成一條艷麗又充斥著不詳預兆的項鏈。
那雙幽暗的眼睛掃過趙方旭身後兩位勉強擠出笑容的畢游龍和黃伯仁，惹得他們後背發毛。過了幾分鐘後，少女才用輕飄飄的語氣回了一句：“好呀~”
哪都通公司三巨頭和董事會加一起都沒有敢走在溫羲月這個編外董事前面的，除去趙方旭知曉少女的真實身份心態正常之外，畢游龍和黃伯仁則是因為深深的忌憚，忌憚這個看起來脆弱如人偶的少女她那逆天的、能夠輕而易舉抹除裏世界異人痕跡的神秘力量。
趙方旭依舊是笑瞇瞇地跟在溫羲月身後走，他的餘光掃過兩個皮都繃緊的老夥計無聲地嘆氣。
就算是已經坐到這個位置上了，他們每天面臨的勾心鬥角比從前只多不少，也難免會對無法控制的事情和存在排斥，表面功夫裝得連他都看不下去，更不必說高維度的神明了。
罷了，人不會因為其他人的勸說而改變意志，他們只會加深偏見，堅信自己走得是一條正確的路，實在不行……就辛苦小羲再清一下記憶和情緒吧，畢竟只有裏世界平衡、能夠保證全體人類的存續，才是最重要的。
沈默了一路，他們終於在進入公司地下二層拍賣會現場傳送門門口時恢覆正常。
蘇董、費董和喬董其餘三位董事會成員也準時抵達，華北大區的臨時工們加上公司骨幹們已經守在門口，在這場瘋狂的盛宴結束之前，沒有獲得允準一個人都無法離開。
新月飯店沈默著俯下身，恭順地等待著比黑暗更加恐怖的存在降臨，與在表世界眷族們面前展現出來的游刃有餘截然不同。
裏世界的拍賣會名頭很大，是除了羅天大醮以外最大的、最血腥、同時也能利益最大化的活動，和表世界拍賣會的隱秘奢華形成鮮明對比。
眷族們不曾想過，裏世界的下半場開始是物理意義上的“下半場”——深埋在建築地下二層、用無數結界和被稱作舊印的石塊構成封印陣法圈起來的鬥獸場，混亂的程度遠超過表世界能夠想象到的最遠邊界。
參加這場拍賣會的人員成分非常覆雜，一半是全性，一半是有所求的十佬家族的人。
這其中全性有的人是專門來搞事挑釁公司的審判者，這些人在公司和一些經歷過曾經大清洗的人來看就是嫌自己活太長了。
另一部分全性的人比如巴倫·格裏爾斯還有自願幫忙只為了擺脫追殺的呂良等都是和公司或者公司裏的人有來往、對公司有所求的家夥。
不過這些人的死活在公司高層看來也不是很重要，除了公司的臨時工屬於公司重要財產外，其餘尋求合作的人沒有威脅就算了，如果有的話……那就得自求多福了，畢竟他們也沒辦法強迫審判者改變心意不是？
拍賣會為公司準備的房間很大，幾乎是兩個大會議室套在一起，外間是參會想要買東西的十佬，由蘇董監管。裏間是公司董事會的成員，再加上溫羲月共六人。
這次來擔任守衛的是華中大區的負責人任菲、華中大區骨幹兼太素信徒霍秀秀，外加臨時工黑管兒，三位門神和蘇董往那兒一坐，就算是十佬會的成員，也得臥著，更何況他們中間還有一位二五仔風正豪呢。
十佬的人來得不多，除了勢力屬於華北大區的風正豪和在北京琉璃廠帶領吸古閣的兩豪傑之一的那如虎，就剩逢熱鬧必搞事的王霭，以及對雙全手志在必得的呂慈了。
關石花因為需要看守結界輕易不出山海關，天通道長張之維倒是想來，但因為董事會未審批他的申請，再加上溫羲月也覺得他沒必要來，這事便不了了之，也讓其他人都松了口氣。
風正豪、“王霭”、那如虎和呂慈在看到為首的黑裙少女領著公司董事們進入房間後，都下意識地起身問好，沒有什麽架子。
在他們身邊，燈光浮出一團團竊竊低語的光暈，隨著少女的靠近越來越明顯。
當然，披著王霭皮的汪藏海是因為感受到少女身上那恐怖的氣息本能地起身，這麽多年都沒有品嘗過恐懼的自己忽然感到一種莫名的絕望。
畢竟他體內的神明種子已經開始尖叫了，他得表示表示，祈禱千萬不要被發現，並在心裏咒罵千面的不靠譜，要不是祂說太素戰鬥力不高，他能親自跑一趟嗎？
偽裝成王並的千面沒有起身，他很囂張地坐在椅子上翹著腿，一副欠打的模樣。汪藏海不敢管，也不敢讓他叫自己爺爺，這位能願意配合演出就不錯了，他哪裏敢多說半個字，只露出一個微笑，裝得滿不在乎的模樣。
不知情的眾人倒沒懷疑他們的身份，畢竟平時王家祖孫兩個就是這個德行，大家都清楚王霭有多溺愛他的“乖孫”王並，根本看不上任何人。而且溫羲月對此既然也不在意，他們更沒必要多管閑事，反正最終倒黴的人別沾上自己就好。
風正豪摘下圓片眼鏡擦拭兩下，等待王霭坐下後才落座，對外做足了以王家馬首是瞻的姿態。只是他的目光掃過審判者那邊，敏銳地察覺到少女的註意力微微停滯在王並身上，心裏一沈，有些擔心她的喜怒無常，若是審判者對王家有新的看法……那就太棘手了。
他看了一眼發呆的風星潼，心中隱隱浮現出新的想法，既然審判者需要有“安慰劑”，那風家也可以提供她想要的，只是根據療養院那邊傳來的消息，她對風家沒有興趣，對表世界的眷族們仍然非常寵愛，沒有厭倦或是想更新換代的意思，這倒是有點可惜。
屋裏再次恢覆尷尬的沈默，原本剛才還演得起勁兒的汪藏海完全沒精力考慮這些了，他看著千面半晌說不出話。而千面只是笑著站起身走到窗邊吹口哨撐頭看著樓下的祭品們心情非常好。
“咳……我聽說風會長是拍賣會的投資者是嗎？”
那如虎實在受不了這個沈悶的氛圍，他和風家的生意都在北京，就挑了個話頭打破了沈默。風正豪笑笑，喝了口茶，“這不是支持公司活動嘛，不值什麽。”
“這幾年也多虧風會長照顧我們琉璃廠那邊的生意，能多些進賬，以後咱們也常來常往啊。”
“那是肯定的。”
呂慈冷笑一聲，懟懟心情不好的汪藏海，“老王，看看，挖墻腳挖到你這兒來了，你不管管？”
汪藏海冷冷地看了一眼風正豪和那如虎，隨後竟擠出一個笑容，“怎麽就是我的墻角了，那如虎作為年輕一代的強者，和風家有往來很正常。比起我，老呂你還是操心一下今天能不能拿到想要的東西吧。”
呂慈冷不丁被汪藏海刺了一下，有點詫異。
雖然感覺他的狀態不對，但因為呂家掌握半份明魂術的自傲，也沒往身邊老夥計換了個殼子的方向想。
再加上王霭本身就是刻薄的人，就算是認識這麽多年的他們依然得不到什麽好臉，呂慈就當自己熱臉貼冷屁股，懶得理他。
樓上公司的包廂一片枯燥的平靜，霍秀秀還給溫羲月切好果盤準備送進去，卻被千面從拿走了一塊蘋果。霍秀秀對上披著畫皮的神明雙眼，思緒有一瞬間的混亂，臉色很不好，被跟來的黑管兒按住肩膀。
“小羲不會在意的，先送進去吧。”
霍秀秀斂眸不敢再與祂對視，她對著同事輕輕點點頭，快步離開了祂身邊，做了幾個深呼吸。而在這裏的人看來，他們都以為冷蛛是被王家人氣狠了，但只有汪藏海知道，霍家的這位大小姐是察覺到什麽了，估計……她也是同類。
任菲也向霍秀秀露出一個溫柔的笑，無聲地安撫著暴躁的同僚。她兜裏手機一直在震，她微微皺眉低頭查看了一下消息，和黑管兒交換了眼神，兩人並肩走出安全區。
樓下已經徹底失序，開始逐漸靠近樓梯口，黑管兒瞇起眼睛直接把一個踏上樓梯的參會者爆頭，殺雞儆猴。
而和溫羲月處於同一片空間下的黃伯仁似乎被混亂的氣場影響和蠱惑，用有些軟的語氣向剛咬了一口葡萄的少女發難。
“溫董，我聽說您最近和王家家主走得很近呀，好像是……組織什麽集會擾亂秩序？”
“誰和你說的呀？我自己都不清楚呢~”
“當然是公司這邊了解到的……嗯，有收到類似的消息。”
畢游龍在心裏嘆了口氣，老黃這個自爆他都不敢聽了，再說下去就該牽連到其他部門了。
趙方旭比畢游龍更清楚混亂權柄的神明在場會造成什麽樣的影響，在祂的催化下，很快就會在祭品靈魂中開出無數朵散發著腥氣的欲望之花。
“所以你想證明什麽？”
溫羲月的語氣一如既往地輕松歡快，就算被人類質問也不在意。
畢竟他實在蠢得可愛，再加上對公司很有用，她對於嫡系的信徒趙方旭很照顧，他提過目前不需要自己清洗，也需要用他釣魚，那就先放一放。
“啊……沒什麽，我只是找個話題隨便說說，嗯，對，就是聊聊嘛，聊聊而已。”
黃伯仁慫得也很快，他左看看沈默不語裝死的畢游龍，右看看微笑搖頭的趙方旭，徹底擺爛了，直接閉嘴對著少女綻放出一個弱弱的微笑，再也不敢挑事兒了。
“老黃腦子只認研究，小羲別理他。前兩天我去開會，大家都還惦記著小羲呢，還托我給你帶好。”
作為政府派到表裏世界成為橋梁兼職書記的喬董看情況有些覆雜，便十分自然地接過話頭，既表達了政府對溫羲月存在的認同與支持，又替黃伯仁解了圍。
溫羲月只是笑著點頭，目光仍落在只為她開啟的表世界監控畫面上，看著她的眷族們嬉笑打鬧，彎起雙眸哼著古怪卻很有節奏的小調，心情並不會受到任何人的影響。
“不中用啊……”
千面自然是能夠聽到屋裏的對話，他輕聲嘲諷了一句。反正自己和太素已經結束了游戲，他現在只需要繼續看著樓下的熱鬧，再小小地推一把契約者就夠了。
裏世界的拍賣會就是塊遮羞布，出價不過是個擺設，明面上喊個預期內的價格，臺下使用自己的能力使絆子都是尋常事。
公司派來的司儀已經主持第三次拍賣會了，他熟練地將展品賣出，也不必把東西拿出去，只等著盯上商品的人互相叫號，鬥出個你死我活，再把它送給勝者。
至於贏家能不能活著走出這個地方，就不是他們能負責的了，當然，公司是會為祭品們祈禱的，希望他們能經歷無痛的死亡，不會受到太多折磨。
最後一件展品從特制的結界中取出時，霍秀秀被任菲一個電話叫出去了，而就在她走出大門的瞬間，哄鬧的拍賣會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腦中都被一陣低沈、憋悶、粘稠、神秘、完全不可能是人類發出的聲音襲擊了，他們的大腦忽然一片空白，身體中的炁有凝滯的現象出現，四肢變得沈重，靈魂中原本封印的詛咒似乎被其喚醒。
“這是一件從未知遺跡中挖掘出的封魂釘，各位已經體驗過它的威力了，那麽……還是按照老規矩，看看誰是最後贏家。”
話音剛落，所有的祭品忽然齊齊擡頭，望向董事會所在的方向，心中隱隱燃起能夠站在世界頂端的狂熱，然而現在他們面前唯一的阻礙就是——審判者。
不知是誰先動了，接下來便是群魔亂舞，所有人都殺紅了眼，幾乎不需要神明出手，人類便能因為自相殘殺而毀滅。
千面望向契約者的目光帶著期待，想看看他能做到什麽地步，還能夠制造出怎樣美好令人著迷的混亂。
事實證明，汪藏海是一個學習能力很強的“人類”。
他從子母神那裏繼承了遼丹完整的丹方，再借傀儡的手將其交到有煉丹癖好……比如說張靈玉手中，成功率開始翻倍，所有接觸過這個東西的人都會被標記，成功存活的人便會自動劃入到古老者的陣營，成為神明的載體，建立起一個完整的系統。
如果失敗了，自然有其他非人的怪物來解決，不需要汪藏海過多操心掃尾之事。
祭品的香氣引來了大量的恐怖腐朽之物，逐漸向會場靠攏。它們從打上特殊標記的公司員工身邊經過時，散發出讓人類靈魂都為之顫栗的臭氣，蓋過從門縫中溢出的血腥氣。
甚至可以說，它們已經將血腥味蠶食殆盡，只留下被品嘗過的白骨，空洞地望著見證一切的旁觀者們，無聲地質問：你們覺得自己是幸存者嗎？
茍延殘喘的祭品們將封魂釘拿在手裏，無論是誰想要奪走它，都會失去生命。
汪藏海的心卻深深地沈了下去。
那些蜷縮在少女腳邊奇形怪狀的“獵犬”們十分溫馴，原本應該加入狩獵場的怪物們如今卻親昵地用藍色的細長口器舔舐上位神明的手背，繞著她圍成一圈，守護的姿態不言而喻。
汪藏海忽然意識到，自己從接觸到千面開始，就一直沒有資格成為局外人，也不會被千面偏袒。是啊，他當初怎麽會如此篤定擅長玩弄人心的千面之神不會欺騙自己呢？
現在，所有人都意識到了王霭的異常，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見證這一切。
除了趙方旭、蘇董、契約者汪藏海和千面，所有人都成為太素沈睡的玩偶，被時間凍結在此地，隨時都可能會被遙不可及的恐怖之物擊碎。
汪藏海看到這個情形，反而冷靜下來。
他已經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失敗，迎接自己的只有註定死亡的結局，真是……有點遺憾呢。
人類在為了欲望掙紮時的景色美得連神明都會為之駐足，千面沒想到汪藏海和曲彤真的摸索出一條足以威脅到自己的路。
審判之鐘被敲響，汪藏海藏起來的西王母罐內的腦蟲爆裂，卻又一次喚醒了審判之星。這下連千面都開始認真起來，兩位神祇出手，臉上的表情難得有了波動，祂們直接將審判之星重新趕走封印哄睡一氣呵成。
而汪藏海借此機會用盡自己積攢了幾百年從古老者身上汲取的力量灌入真正的封魂釘中，向溫羲月發起攻擊。
趙方旭和蘇董動作非常快，完全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敏捷。但他們終究沒能抵擋住神明之間的攻擊，哪怕祂已經衰敗，也不是人類可以抵擋的。
出乎他的意料，少女並沒有做出任何反抗的行為。汪藏海他感覺自己刺入審判者胸膛的觸感很奇妙，仿佛是刺入一片有形的光團，他的攻擊在不斷收縮和擴張，最終成為這團光的一部分。
少女甚至擡手圈住襲擊者的肩膀，汪藏海被一種不容抵抗的力道困住。與她接觸的皮膚正在被一種未知的力量掃描、分解，難以置信的神色從他的臉上映透出來，他在少女面前仿佛是一條透明的深海魚，試圖隱藏的秘密無所遁形。
“能做到這個程度已經很不錯了，我會賜予你永恒的安眠。”
汪藏海感覺自己困於一片現實與虛幻重疊的世界中，在他對面是一具嗚咽的白骨、也是他原本的模樣。對視間，他似乎能夠看到空洞的眼眶內仍有微弱的光亮散發出來，仿佛是希望不斷地朝著自己伸展探索。
世界化作巨大的黑色廢墟，金色和黑色的火焰點燃目光所及之處。在火光間隙中，他隱約可見熟悉的黑色裙擺在灰燼中跳著古老神秘的舞蹈，他的身體被清理得幹幹凈凈，他的存在被徹底抹去，遺落在時光的沼澤中，一絲痕跡都不曾顯現。
千面一腳踩碎了古老者凝結成的種子，祂不甘的哀嚎再次被風吹散，惡毒的詛咒迅速通過空氣傳播，入侵所有幸存者的身體中，以可怕的速度蔓延開。
但太素和千面都不會在乎這些事，他們擊掌慶祝再次保證了太初的睡眠質量以及在徹底厭倦之前結束了游戲。
溫羲月胸口還釘著封魂釘，雖然它無法給太素帶來任何傷害，但看起來還是有點礙眼的。千面忽然想起來什麽，突然轉頭詢問同伴：“你斷開和眷族的鏈接了嗎？”
蒼白的少女歪頭不解地回望，“沒有呀，之前你不是說無所謂嗎？”
啊……之前無所謂是因為你上一任眷族沒有痛覺，這一任可是純粹的人類！
當然，千面把這話咽了回去。只要他不說，這事就不存在，也不會是自己的錯。反正都已經闖禍了，那幹脆就直接掀桌子，讓眷族們拖延一下太素的註意力好了。
“那你把釘子拔出來吧，都結束了結界也不用封上了，好歹也讓我出去處理一下殘局吧？”
“啊……行呀。”
地上幹涸的血漬開始斑駁脫落，隨著封魂釘被拔出的動作逐漸加速蒸發，從少女身軀中溢出的濃霧似乎是由上百萬張貪婪的嘴構成的有機生命體，一瞬間便將混亂的世界清理幹凈，恢覆成最初的模樣。
——當少女神明走出表世界的廢墟時，卻撞入眷族那充盈悲傷與憤怒、如同盛有一片憂郁卻夢幻的紫色星海的眼眸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