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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 雙月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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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 雙月同天

當殘破泛黃的書信穿過飄搖鼓動的風雪, 羸弱不堪地遞到京城內,虛浮地呈在我面前的時候。

我還是楞住了。

這是我與洛桑的約定,若是結局卑劣, 那他就避而不見。

他與藍世硯,情誼深厚, 甚至先於我, 過命的交情, 卻沒能讓他在那場懷疑中替他質疑一句。

墨跡單薄粗糙, 淡淡描摹數字。

崇狩五四年, 伏休內部反叛,伏休國主寡不敵眾, 戰死陣中。

持續了兩天兩夜的戰況究竟是何等激烈血腥, 我不得而知,只是寥寥數字, 卻道不清其中殘忍。

安坐下首的晏雲見我神情難測,起身離座,薄唇輕動, 半晌才道。

“洛桑趕到伏休境內時,戰火燒盡,民眾的哭喊相隔百裏依然清晰可聞。待他們迫近細察,城內已然是斷壁殘垣,其丞相舉國投降, 伏休淪陷。”

我抿唇無言,跳動的火花畢畢剝剝響動, 微弱至極, 卻在落針可聞的殿中無限放大,不顧一切地擴張人的感官。

“藍世硯家臣死戰到末處, 瑾國軍全力推進,他們力不敵眾,全部殉國。”

晏雲哽咽一聲,強忍住悲戚,堪堪道。

“我們唯一搶救過來的一名士卒留了遺言後,不忍國破家亡的屈辱,亦咬舌自盡了。”

我聽得真切,視線卻模糊起來。

生生壓抑下情緒,聲線卻還是沙啞下去,沈鐘沒入深海,竟是不回頭。

“遺言是什麽。”

晏雲狠狠閉眼,破釜沈舟般悲聲道。

“臣死奏,自歸屬瑾國以來,朕的伏休,從未降過。”

心在那一剎那,失去了跳動的本能,永恒地寂滅在那晚藍世硯拜別我的笑容裏。

“師父,你放心,有我藍世硯在,張遠岱不會得逞的。”

“師父,等我佳音,我回到故土,就收整軍隊,前來助你。”

“師父,我明白張遠岱的弱點,你交給我,他贏不了你。”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似乎站不穩了,晏雲想來扶我,卻被我止住了動作。

我踉踉蹌蹌地奔到殿外,玉階很涼,沾染月光,美得驚心動魄,我卻無心欣賞。

哀戚無處排解,惶然擡首,我卻呆住了。

今夜沒有月亮,將才的亮光,是我含著的淚花。

我頹然依靠著柱子滑落在地,一旁的晏雲實在不忍心看下去,上前扶住我,昔日沈穩的聲線此刻帶了哭腔。

“依慕,地涼,快起來……”

我憋著滿腔悲憤,不敢直視晏雲的雙眼,生怕一望見身邊人,眼淚會不可控,只是瘋狂地擺頭,

“依慕,澤雲在天上,不會願意看你如今模樣……你,要振作起來啊……”、

我聞言,終究是眼淚決堤。

月亮似乎為了應驗晏雲的勸慰,稍稍探出頭來,月色微茫。

而這一光亮,倒是讓我暫時忘卻了悲泣,因為餘光中,有一人黑影顫巍巍地於後殿扶著柱子,似乎也是傷心欲絕的模樣。

我擺手示意晏雲跟上,輕步走向那人所在處。

呼吸微微滯住。

那人轉過清俊的面龐。

是藍宮寂。

他眼尾嫣紅,滿臉斑駁的淚,眼淚打濕了衣襟,卻還克制自己不發出聲響。

“阿寂?”

藍宮寂渾身如遭雷擊,良久才嗚咽出聲,鼻音深重。

“我錯怪了阿兄,是我不好……”

我怔住,被絆住了心緒,幾乎說不成字。

“阿寂……你知道……你長兄赴死的原委?”

藍宮寂難以按捺,愧意爆發,聲線崩潰不成體面。

“是阿兄知我性格,為了不讓我涉險,故意與張遠岱虛與委蛇,做戲一場,使我深信他已與其串通一氣。”

他淒惻地別開頭去,笑嘆出聲。

“張遠岱對澤雲作出承諾,只要我不洩露機密,就會放我離開。”

“那時我熱血上湧,巴不得早日離開我那背信棄義的阿兄,卻未曾讀懂他眼中的不舍與身不由己。”

“想必自那時起,他已然做好了以死謝罪的準備了吧。”

字字句句,血淚之泣,鉆心的痛意襲來,密密麻麻吞噬了我的骨骼。

我眼前一黑,險些昏厥過去,月色孤清灑滿殿堂,我笑聲疏狂。

“澤雲,我允許你為瑾國以死效忠了嗎?”

月光橫流,孤寂地飄零下一朵雪花,恰好落在我的鼻尖。

似乎是在回應我無人答話的問詢。

“我不要你死阿,我要你活在這世上。”

我撕心裂肺地吼出聲來,掩面痛哭起來,再顧不得其餘。

一旁的藍宮寂沈默下去,獨望著我,一時眼底黯然。

阿兄阿,這份你至死不曾說出的愛戀,不得回響,在你死後,將永久封存,九泉之下,你會後悔嗎?

她到你隕沒之際仍不知這份暗戀,對瑾國的死戰,公私各占幾分?

她甚至無法尋到你的屍首,出於張遠岱的特殊身份,瑾國軍的出師會被掩埋,化為外敵之名。

你最終無法名正言順地收歸你應有的榮光,賜名安葬,你真的值得嗎?

他正失神間,不察我目及無言的藍宮寂,勉力收住淚水,緩慢走近。

“阿寂。”

藍宮寂聽聞此稱,渾身戰栗起來,眼底的淚,翻滾得厲害。

“澤雲攜全部家臣為我大瑾殉身,我沒死難忘。”

他一頓,努力慘淡地彎起唇角,向我頷首。

“以後,只有我,會如此喚你名諱了。”

“阿寂,你以後,就是我依慕的親弟弟,我視你為手足。”

“阿寂,我愧對澤雲的以命相赴,從今往後,我會讓你過的幸福,我知道這是永遠不對等的彌補,但是我會拼盡全力。”

“阿寂,請你,務必相信我。”

藍宮寂定定望向我的認真,良久,將手背覆蓋上我的手掌,溫熱與冰冷,擁抱彼此。

月光徹底脫離陰雲的遮蔽,向大地傳去清明的溫柔與撫慰,醜惡或是陰暗,在祥和的普照下暴露無遺。

我微微一笑,眼底的仿徨褪去,取而代之是鋒利的恨意。

“我會讓他,血債血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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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間白得晃眼,茫茫一片單色調中,洛桑趕著快馬往京城奔。

書信上說,今夜,阿依慕即將召見群臣,給這次的伏休之戰一個正名,一個結尾。

他深知,這不僅是對此戰的一個了結,更是她對藍世硯以及以身殉國,至死不渝的臣子的一個交代。

他敏銳地預感到,這是她和張遠岱的最後角逐,以及了斷。

滴漏叮咚聲有韻律地響起,君之群臣斂神低眉,束手而立。

周邊燭臺高燃,一如夢中遇刺情景。

如今,我卻了無懼意了。

有的,只是哪怕玉石俱焚的心思。

先前我被張遠岱的詭計折磨,誤會了入局為餌的藍世硯,懼怕信任之人棄自己而去,所以睡不安穩。

如今我深知,唯有靜室焚香,於百官之前細細奏來。

瞧一瞧這些人現下究竟靠著哪一方,尤是對上血脈正統的張遠岱,我該如何斡旋。

目掃階下一周,我不鹹不淡地開了口。

“朕聞,如今朝間有人作梗,臣心四散,可有此事?”

朝間一陣騷動,神色各有深思,更有人驚嘆出聲。

我瞇著眼睛補充,接起將才的話頭,毫無避意。

“我知道,風聲漸大,你們很多人認賊作父,對我這個女帝,頗有非議。”

“既有微詞,我給你們機會,現在,坦明出來,我們早作個決斷,免得日後夜長夢多。”

我此話一出,劉家一後生戲謔一聲,朗聲道。

“既然陛下深仁厚澤,那麽微臣恭敬不如從命。”

我挑眉,微微頷首,似乎已然猜中了他接下去的言語。

“臣以為,繼位正統本就是男子接過,女帝史所罕見。不過當年事發突然,二殿下孱弱而無爭。陛下臨危受命是壯舉,臣敬陛下勇毅,如今二殿下已然羽翼豐滿,陛下,當秉先帝遺志,該是讓位的時候了吧。”

不是疑問句,而是肯定句的語氣。

此言一落,朝上聲浪頓起,我容色卻沒什麽起伏,只是淡淡地目視著挑釁者,也無風雨也無晴的姿態。

以為是我不便出言訓誡,晏雲快步上前,怒目向那劉家子弟。

“身為人臣,不忠不孝,你可還有臉皮?”

全身而退的李澤遠幽幽附和,言語間盡是諷刺與挖苦。

“伏休一叛,臣在所不辭。只是如今南蠻亦是不太平,陛下作何打算呢?”

晏雲猛一挺身,怒聲呵斥道。

“陛下如何決斷,容得你發話嗎?放肆,陛下還在此位,你們就如此不知禮數,就不怕陛下問斬麽!?”

我輕咳一聲,向聞聲回首的晏雲略一點頭。

下方傳來一聲渾濁,劈開將才的誤會,清濁立見。

“雷霆雨露,莫過天恩。”

顧子桓越步出列,會心向我,展顏道。

“臣以為,陛下乃是天選命定,天時地利人和,怎可輕易定奪更改?”

金海晏亦然緩步輕來,與其並肩而立。

“顧大人的話,臣深以為然。陛下雖為女子,雷霆手段,內外有度,實所共鑒,不是一個循制就可辱沒的。”

兩方對峙,隱成水火之勢。

就在僵持不下之際,殿外傳來一陣悠然的笑聲,頗有深意。

“在下來遲,陛下恕罪。”

定睛望去,長衣寬帶,玉冠金絹,一道身影飄然而至。

劉李二人眼神忽地亮了,而顧金則沈下了臉。

張遠岱忽然到訪,等於是挑明了事態,再無法溫火收場。

權力之誘惑叫人心醉,以至於,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了。

而他這般做,也無疑意味著,他有了全勝的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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