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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他以身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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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他以身入局

來人蟒紋衣衫淺望即知不菲, 一雙上挑的桃花眼卻淩厲不已,瞳孔深處是幽幽的焰火,顧盼間微生波瀾。

我指尖微涼, 條件反射地輕叩一下桌案,不免失了笑。

“不成想, 這回, 竟然連深居不出的二皇子都驚擾了, 還望二皇子海涵。”

張遠岱並不接我話, 而是意有所指地緩緩道。

“依慕不必自責, 我不過是在那幽閉之處呆久了,乏了, 出來解解悶。”

他甚至傲慢到連一聲陛下, 都不肯尊稱。

我後槽牙微微咬住,面上卻還是輕緩地笑著。

“此言差矣, 京城浩大,二皇子願意去哪,便可去哪。”

一旁的洛桑向我拋來隱隱擔憂的目色, 深知我微小習慣的他了悟,我下意識的這些動作,都是極度緊張下,無法抗拒的反應。

燭臺輕輕燃燒,空氣中漾開一股焦灼的氣味, 叫人難免心焦。

“陛下,既然二皇子出山, 有些事情, 臣,就不得不開口了。”

我微微一笑, 平視說話之人,回歸不卑不亢的模樣。

蕭靈峰眉眼無暇,卻裹挾了穿透幾年的急不可耐,直直捅向我的咽喉。

“臣雖身微言輕,不過一介小小言官,可秉天地道義,鬥膽為三皇子正言。”

他面酣耳熱,慷慨直陳,似乎奔赴向那個既定的事實而去。

“二皇子乃是先帝血親直系,於情於理,論資排輩,當以三皇子為天下先,繼位稱帝,接任我大瑾,覆我前朝不朽榮光。”

我腦子嗡的一聲,頃刻間,再難維持清明。

久久的無聲,繼而是平地起驚雷的喧鬧,本就不穩久矣的朝堂,自此徹底而幹脆地分為兩半。

洛桑抿唇不語,只是快步上前,及時挽住我虛晃的身體,我從側方望去,但見他深蹙的眉頭,欲比山高。

他將欲開口斥責,已聽得身後一聲勃然。

“放肆!蕭靈峰,你可知,攛掇謀逆,這是誅殺九族之罪!”

晏雲柳眉倒豎,眼底噴薄而極具威壓的怒火顯然一時間震懾住了遠黨,朝堂再次陷入低迷。

我稍稍緩過神來,不著痕跡地撇開了洛桑的手,上前與晏雲並肩而立,眉梢微斂。

“蕭靈鋒,我乃先帝之女,血脈相承,與遠岱無二。這帝位,我坐,又有何不可?”

蕭淩峰略帶譏諷地勾起唇畔,擡起頭來深深望著我,一字一頓道。

“二殿下的血脈純正無疑,而陛下的,可就說不準了。”

我腦子又一空茫,卻身形不動,只是定定望著他,冷笑道。

“我身份乃是先帝遺命親賜,蕭四,難不成,為了擁護你的主子,連先帝的威嚴都可以隨意作賤了嗎?”

“當真是父慈子孝,君仁臣正呵!”

找回自己的節奏,我游刃有餘地帶動著場上的氣氛,顯而易見,先前躍躍投誠遠黨的那些人頓住了神情。

畢竟,我給扣了這麽大一頂帽子,這要是站錯了隊,可是要背千古罵名的。

蕭淩峰面色一白,氣勢霎時間落了下風,話語一頓,沒了下文。

就在這冷場的空隙,始終笑而不語的張遠岱終是動了他金貴的嘴皮子,正面迎上我的刀鋒。

“早就聽聞依慕不僅刀法是我瑾國的第一,這口才,也堪稱瑾國的數一數二。”

我竭力忍住抽他大嘴巴子的沖動,禮節性地扯了扯嘴角,只是居高臨下地凝視他,恨不得眼神能在他臉上燒出個窟窿來。

“百聞不如一見,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

我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欠欠的笑意與毫無敬畏的嬉笑,仍舊保持著一國帝王應有的風度與儀態。

“多謝二殿下誇獎,只是不知道今日二殿下登朕這三寶殿,有何貴幹?”

見沒有周旋的餘地,他瞬間收住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態,露出了險惡的本來面目,可憎而可怖。

“自然是向你,討回本應屬於我的東西。”

如此直白的開場白,如此露骨的野心,我倒吸了一口冷氣。

我快速思索了一遍他手上可能握著的兵力,與我所藏一對比,稍稍舒緩了心情。

“呵,屬於遠岱的東西?朕不明白。”

張遠岱輕輕一笑,瞇起了眼,向我走近幾步,在晏雲和洛桑並肩攔住他的前一刻,自覺地駐足,然後挑釁十足地咧開了嘴角。

“所有你的東西,都應本屬於我。現在我休養好了,時候到了,你不過是替先帝保管之人,現在,你沒有理由,不讓物歸原主。”

他意味深長地挑眉,以輕蔑的角度仰視我的同時,舔了舔因為極度興奮而逐漸充血的嘴角。

我氣極反笑,雙手交叉,拾階而下,慢慢地停在了離他一丈遠的地方,彎下了腰。

“二殿下,在你發言之前,我有義務,以整個大瑾的禮教警告你。”

在他不明所以的目光之中,我漠然地向他甩了一個巴掌,冷冷道。

“君臣之禮不可廢,在朕面前,要稱臣。”

剎那之間,將才還私語聲響於耳的大殿之上,落針聲亦不可聞。

面前之人為突如其來的掌摑力道所狠狠怔楞,呼吸粗重一下,白皙的面頰上浮現起一抹醒目的紅痕。

他很快收起驚愕的容色,無愧於我對他蟄伏而陰惻的性格的定奪。

那因慣性而徐徐垂下,細碎的發,虛虛遮掩住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怒意,轉而被痞極的笑意所取代。

他似是無奈似是謙讓般扯開嘴角,玩味地摸了摸邊緣滲出的血絲,紅腫了唇角。

“陛下……呵,當真是治下凜然有度。”

“有度”兩字咬的極重,讓我一時恍惚他的險惡用心,卻又無處說起這股莫名而不知從何而起的惡意。

我微微一笑,簡明扼要道。

“令尊所擇者,自是百裏挑一。”

這一句,比方才的巴掌更勝一籌,響亮於言,緘默於聲,使得眼前善於掩藏之人,亦然動怒。

“陛下此言不假。”

我詫異於他咬牙切齒之下截然相反的句意,不明於他嘴角不疾不徐浮現的詭譎笑意,心中微凜。

“只是臣服陛下,眾臣皆服陛下,可我等不服者,使得國之上下俱為之不安者,另有其人。”

不安的情緒被陡然放大,我眼色一寒,語氣驟降。

“遠岱此言何意?”

見火候成熟,一旁滿面微笑的遠黨接二連三地步上前來,齊聲朗然,深深鞠躬。

“陛下聲威遠揚四海,我等歷歷莫敢忘懷。先帝目之長遠,先帝之動念,終是一一契合。”

聲浪席卷至最高處戛然而止,眾人定聲回望張遠岱,他欣然展顏。

“唯一不在父皇安排之中的,便是你身邊那位,西戎之子。”

我眼尾的紅似是單舟遠去,一江孤寒,漂泊在預先設下的天羅地網之中,而當我驀然醒悟,回首叫停那舟行之客,才見船頭之人,面含微笑地回過頭來望向我,一如初見。

是洛桑俊逸依舊的笑顏,可惜此一別,山長水闊遠。

我口中的鐵銹味頃刻間爆裂開來,一種絕望的笑意從心底摶搖而起,遮天蔽地的寒。

“既然陛下駕馭臣下有方,從不失卻公允法度,想必自然不會偏袒任何一位吧。”

我心如死灰,僅是死死盯住面前笑靨如沐春風之人,心底惡寒升騰,卻沈默下去。

這樣的局面,我又怎麽鬥得過?

這樣的命題,我又該如何交卷?

負天下,無愧於他與曾經被深信之人擲為棄子之我……

還是負他,無愧於我一路走來托舉我的蕓蕓眾生?

我冷寒順著面頰淌下,衣衫盡濕。

“臣沒有為難洛桑的意思,畢竟他也曾為陛下聲討逆臣有功而無過,論跡磊落,只是君子論心不論跡。”

他笑意狡黠,幽幽向我發出致命難還的一擊,或是斃命,或是接下。

“若要使我等信其心死向我大瑾,必以赴死之任,考其誠心。”

我眼底的墨色暈開又聚攏,他一把攏住飄散垂落的須發,瀟灑向我勾起笑意。

“陛下,務必,謹言,慎行。”

三處不自然的停頓,熾熱到無以覆加的視線,讓我只覺得烈火焚身。

我不敢回頭,我怕回頭,便會望見洛桑眼底執著的探尋。

我不敢回頭,我怕回頭,便會看見晏雲失望的眼。

我不敢回頭,我怕回頭,便會目睹先帝遺臣不甘的視線。

我怎敢回頭,那是回頭,就會撞上的前夜向藍宮寂許下的手刃誓言……

我雙拳緊握,直到指甲頂破老繭的厚,尖銳的疼從心底密布到鼻尖。

“張遠岱,我做不到……”

“我去。”

我綿長的話音未落,一聲短促而無起伏的答話越過我孱弱的心神,施施然抵達了對面。

我近乎是驚恐般猛然回首,目光與洛桑默契對接。

他眼底似水的柔情,一如從前,將我輕柔地包裹在安全裏面。

就像是戰場上的義無反顧,擁我入懷,面色不改,直到他身後人驚呼。

我才望見,他後背所入之箭……

“為什麽?”

我無聲地質問道,眼底的淚再也抑制不住,啪嗒一聲,滴落在地面。

他一瞬不瞬地凝視著我翕動的唇,溫柔地淡然而笑。

“有你的回答,我就夠了。”

門被驚風乍然吹開,一陣裹挾著花香的風撲面,淚在一瞬間風幹,我回身向顯然未料到此等局面的張遠岱面無表情道。

“什麽考驗?”

張遠岱不著痕跡地收住面上的覆雜心緒與重重算計,笑吟吟回道。

“南蠻舉兵齊反,不如就讓洛桑,為國平亂吧,也算是功德一件。”

南蠻因何而再度起叛,我能不心知肚明嗎?

名為攘外,實為安內。

洛桑此去,怕是要被置於死地。

他不會讓他活著回來,至少他會這麽全力部署,不是嗎?

我止住悲聲,喉嚨深處卻遲遲發不出音節。

恰是此時,金海晏面沈似水,緩步到了我的身邊,扶住了我的肩。

“莫猶豫,洛桑此去,尚有回轉之機。你若此時退卻,他揪住你此番私心嫌隙,使言路發難,哪怕洛桑仍願前往,也無濟於事,不過徒勞送死了。”

我忍住悲意,沈聲道。

“張遠岱,這一請,朕,準了。”

他聞言桃花眼微挑,頗為戲謔,五官俊朗卻面目惡劣。

我冷笑,幽幽補句。

“可若是洛桑平亂凱旋,三殿下,我要你滾出這京城。”

“你敢應嗎?”

那雙桃花水深三千尺的眼轉了轉,嗤笑應答。

“陛下說笑了,若是洛桑真心向我大瑾,陛下不請,遠某也會慚然自退求去的。”

他眼底的狠戾悄然隱去,化為嘴角虛無的笑意。

可若是他回不來呢?

太子善獵取名士,次弟善結交善緣,而我,無他,最擅玩弄人心的脆弱。

蘇鐘離,先死於父,後死於君,再死於夫。

身負人臣之債,愧對之人難以計數,其名姓我均可信手拈來。

你還有幾年餘壽,可供懺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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