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八十四章 臣的伏休,從未降過

關燈
第一百八十四章 臣的伏休,從未降過

千裏之外的瑾國, 隔著雪幕與寒風,子時,龍華殿, 孤坐。

天幕已然變為一種詭異的冰藍色,寒風鍥而不舍地撞擊著窗戶, 咚咚如人急劇的心跳。

雷聲與雪色交匯的一剎, 我從一陣噩夢中驚醒過來, 頭痛欲裂。

殿中裊裊燃煙的安神香這些日子從未斷過, 我的焦郁也確實緩解不少, 可是近日卻有了覆發之勢,催人憔悴。

月近中天, 燈燒滿堂, 欲燃山火,灼眼不已。

似乎這裏的主人懼怕黑暗, 每隔一丈遠就點了一支蠟燭,沿道熊熊,於是將整個龍華殿都照亮如晝。

正揉著發漲的眼窩, 敲著嗡嗡的額頭嘆息,一人裹挾著熟悉而說不清的香氣走近我,擡手替我遮去亮光,柔聲道。

“再睡會吧,才子時。”

我本就是淺淺入眠, 如今被噩夢一驚,竟是再無睡意。

“不必了, 我的睡眠, 你是知道的。”

洛桑無奈地挨著我坐下,滿眼擔憂地望向我, 念叨道。

香氣隨著他的近身而具體,淡淡的雪松香氣繚繞著圍住我,我終於稍稍和緩了面色,安定下來,眉目卻仍舊愁苦地擰在一起。

他手腳輕柔地攬過我的腰身,輕聲細語道。

“依慕別怕,我在你身邊。”

我深感疲憊地將頭偏枕在他肩膀,稍微松快地長舒一口氣,緩緩合上眼睛,鼻息輕輕。

“我不是怕,只是心裏不安。”

他擡袖款款撫過我郁結的眉心,輕嘆道。

“依慕,你是該不安。”

我聞言心一緊,直覺讓我立刻推開了他,卻還是晚了。

後知後覺地感受到腹部的疼痛,我臂力難支,頓感無力地倚靠住案牘,厲聲道。

“洛桑,你……!”

洛桑卻肆無忌憚地笑開了,那昳麗清俊的五官在燭火輕晃下顯得異常猙獰,我驚恐而難以置信地手腳並用地向後挪動身軀。

他死死握住殷紅的刀,緩步逼近我,笑靨如花道。

“陛下,君臣一世,送你一程。”

尖刀呼嘯著迎面刺來,與屋外呼號的寒風一樣冷酷,我高聲呼喚殿外的晏雲,卻為時已晚。

殿門隨著狂暴的刀光忽然敞開,風雪一並湧入,洛桑眼眸沈寂。

我大口喘息著,從噩夢之中掙紮著昂起頭,一副驚魂甫定的模樣。

冷寒涔涔順著面頰流下,痛感過於真實,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腹部,還好只是虛驚一場。

就在我稍微平覆之際,聽聞後方乍然推門而入的響動,那熟悉一如夢中的雪松氣味遙遙傳來,逐漸靠近,讓我神經都霎時為之鈍痛。

所以當洛桑繞過屏風來到我跟前時,看到的是我戒備而充滿敵意的眼神,以及蜷縮成一團的自我防禦姿態。

他一驚心,關切之下,趕忙問道。

“依慕,怎麽了?發燒了嗎?”

他邊說邊擔憂地靠近我,斂起袖子擡手想要探一探我的額頭。

不比夢中的燭火重疊,現實的龍華殿昏暗許多,只有零星幾盞點漆花燈坐落在道路兩旁,稀稀落落地燃動火光。

我腦中一閃而過夢中的刺殺畫面,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而這細微的動作顯然讓洛桑心底一涼。

他掩飾著眼底的落寞,站起身知趣地遠離一步,試探著問詢。

“依慕,還好嗎?是我,驚擾了你嗎?”

終於,我堪堪從沈淪的噩夢中清醒過來,因後怕而揪住衣裙的雙手緩緩松開,向洛桑歉意道。

“嚇著你了吧,洛桑。是我……將才做了一個噩夢。”

我語義一頓,忽然不知該從何說起,更不知該如何解釋我的失態,……是因為他在夢中對我的那般不軌。

洛桑又怎麽可能置我於死地呢?若是那般,他盡可以在當年的穆勒河邊對我生死不顧。

夢終歸是夢,一定是我如今身處於不安穩的緣故,胡思亂想以至於夢境紊亂的。

可是……你親手帶出的大弟子藍世硯都能叛你,這世間,本就真真假假真真,人都是會變的。

從前你一無所有,沒什麽刻貪圖覬覦的,可如今你乃是一國之帝王……

衰弱的神經最深處,傳來極具蠱惑性的聲線,不斷牽動令我恐懼的心思,意圖將我拉回那場噩夢。

或是疑心,噩夢甚至根本還在繼續……

我慌張地低下頭,逃避般盯著衣擺上繁覆的勾畫金邊,突然陷入沈寂。

洛桑心下了然,卻不動聲色,半晌才輕輕道。

“我想,是朱大人寫給你的那封書信,讓你如此心緒不寧的吧。”

我聽了這一句,生出一種奇異的荒謬之感,也不知是該笑上一回吃死了對方,還是笑這一回自己落入了虛無。

祀州府一局請君入甕,將毫發無傷的李寧遠這尊大佛請回了瑾國,順帶著好聲好氣地連升幾官。

果真不日,李家重挫,無數道批駁李家的陳年舊事飛上了案牘,而我便也順水推舟地斬殺了幹凈。

只可惜,李澤遠遠派南蠻討伐外地大捷歸來,只得赦免一死,活罪難逃,於是發配去伏休所處的邊界。

本以為這一仗兵馬不動,從上到下,打了漂亮的一仗。

可緊接著朱大人便隱晦地落筆一封,透露了一個令我收起了笑容的消息,藍世硯,可能有問題。

於是瑾國最好的機密部門上了齒輪,一夜未睡,我等來了一枚條子,平靜地臥在光滑的桌面上,我卻失卻勇氣去打開。

窗外一樹春晚開得爛漫,觀賞消磨一個時辰,我才顫抖著指尖徐徐展開了條子,當目及屬實二字之際,眼淚也落到了紙面上,暈開了筆墨,都免了銷毀。

而我再擡起頭企圖憋回眼淚,窗外的一樹春花夜裏雨疏風驟過後,已然落盡。

所以這成了我的一塊心病,全無心機,手把手教出的弟子成了與張遠岱始終保有聯系的同謀,也難怪我會對洛桑也加了揣測,信任出現裂痕。

人不是一下面目全非的,殘忍在於,他似乎從未變過,始終如一。

我趴在案頭哭訴著,肩膀止不住地顫抖著,寂靜的龍華殿空曠到生出回音,洛桑只是輕輕拍著我的肩頭,多說無益,我需要的是時間。

恰在此時,晏雲慌慌張張地破門而入,顧不上被泥汙玷汙的裙擺,她儀容盡失地撲通一聲跪倒在了地上,沈悶的一聲。

疑惑於一向沈穩的晏雲慌亂到這種地步,卻不等我發問。

晏雲淩亂的秀發拖在地上,好似水草瘋長在心房,她泣不成聲道。

“陛下,張遠岱不知何時控制了伏休國,恐怕藍世硯遭遇不測。”

她滿面淚痕地仰頭向我,嘶啞道。

“陛下,藍世硯或許曾經糊塗過,和二殿下有過不為人知的交易,但是他待您,從頭到尾,都是赤誠的。他此次確實是被陷害的,宋家人因宋睿辰曾與藍世硯有舊交情誼,在朱大人徹查此事後仍不死心,追去了伏休,現如今……如今,伏休已然陷落……”

晏雲哭得力竭,斷斷續續地勉強說下去。

“藍世硯被張遠岱先斬後奏,李澤遠事先占據了伏休,以此脅迫攻伐京城。藍世硯不肯,如今召出皇鷹衛對方殊死抵抗,眼下……眼下已然要撐不住了……怕是要,以身殉國……”

晏雲最後的話語弱化潰散去,我已然聽不清具體內容,惟獨剩下眩暈的感覺,以及一聲沈重的碎裂聲。

先前是晏雲跪得太猛,而如今,卻是我心崩裂的聲音。

“至於從中作梗者,便是那賀縣曾任的裏長劉章。”

嘴角裏處的忽發血腥濃厚起來,蓋過了我其餘的四感,野蠻地充斥了我的口腔。

“陛下雖然你早有提防,將他調回京城委以虛位安置,但這恰恰合了他的心意。他本就不是張喬延的人,隔岸觀火,他反倒順遂,與二殿下離得更近。而他雖離任賀縣,可他對地方的影響卻還是根深蒂固,只需幾句點撥,賀縣自然有人願意為他“不小心”漏出藍世硯不堪過往的馬腳。”

“我們追查,畢竟藍世硯有瑕,只能是坐實他的罪名,而不會發覺背後推波助瀾的人。”

我手中的茶杯被生生捏碎,鮮血沿著指縫滴漏下來,我卻失去了痛覺。

二殿下不愧是成大事的賭徒,失去了劉家還能獻祭李家,李家覆滅他又能以此來刺激劉家再度發難。

“哈哈哈哈……”

我聽到此處,忍不住狂笑起來,兩人不約而同地向我投來擔憂的目光,我卻笑到淚流滿面。

“洛桑。”

洛桑應聲來到我面前,跪地握住我鮮血淋漓的手,痛心疾首道。

“依慕,你要怎麽做。”

我垂眸良久,這才望向他,眼底的海成了魚的天。

“洛桑,我給你三十萬精兵,拜托你了,無論如何,一定要救回他。”

洛桑抿唇,肅然直視我。

“我會先到的,三十萬大軍墊後,李澤遠,我會說服他回頭的。”

———————————————————————————————————————————————

潮濕綿軟的雪從天而降,溫軟地落在每一個渾身染血的士兵肩頭,手臂,刀劍之上。

而廝殺成一團的兩軍已然紅了眼,喧囂的人聲和撞擊的刀劍聲淩亂作一片,叫人分不清南北東西。

藍世硯冷漠地環視不斷圍合過來的瑾國軍,憤恨地單手抄出長刀,將砍鈍了的劍丟向兩旁的死人堆,繼而向李澤遠揚起一個完滿而淡然的微笑。

“李澤遠,受死吧。”

對面的李澤遠深深凝他,見他態度堅決,終是深深嘆息一聲,向身後人搖了搖手。

“上吧。”

血霧在空氣中彌漫開來,前方一波一波殺過來的士兵從傷口噴射出的鮮血濺了他一臉,連視線也模糊起來。

他卻只是奮力搖動手中長刀,不知疲倦地抵抗著。

一刀傾四海刺穿了士兵的血肉,那可憐人被極大的慣性整個拋出去,重重砸向後來的騎兵,一排人像多米諾骨牌一般倒過去。

可惜寡不敵眾,一人包抄向藍世硯的後方,舉起了寒光冉冉的刀口……

藍世硯殺得血淚渾然難分辨,最後匯成了一股,涓涓順著眼角到嘴角。

他絕望地看向無盡吞噬過來的瑾國軍,向著城樓上被五花大綁的臣子仰天長嘯,卻是帶笑的。

“這便是我給阿依慕的交代,我藍世硯,率伏休臣服,從始至終師承皆為阿依慕一人!”

“現臣不孝,此後怕是不能再為陛下盡忠,但臣死奏,自歸屬瑾國以來,朕的伏休,從未降過!”

“我藍世硯在位一日,伏休便,永不叛大瑾!”

———————————————————————————————————————————————

百裏之外,眉梢凝冰的洛桑不知跑死了第幾匹快馬。

今年異常,寒冬還未久遠,風雪覆身,洛桑堪堪穩住搖晃的神智,強打精神。

渾身沒有一塊不僵死的肌肉,惟獨手指溫熱蜷縮,可是他不能停下,血液艱難地流動周身。

攥緊那一塊冰冷的兵符,傳遞著指尖的餘溫,擦身是信鴿越不過的燕雲十六州的伏休,他多麽渴望蝴蝶能穿過風雪帶來久違的春天……

時間啊時間,現在我們最寶貴的不是其他任何,而是時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