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九章 知我如此,不可無生

關燈
第一百五十九章 知我如此,不可無生

我忽覺拉得過近的距離, 於是心不在焉地攬了攬衣袖,極不自然地別開視線,而洛桑熱烈的視線未減退半分, 而是生生笑道。

“阿依慕,這是怎麽了?”

我語塞, 嗔怪地瞥了他一眼, 沒好氣道。

“氣你又在我面前抖機靈。”

洛桑躺著也中槍, 於是捂住心口一副心痛的模樣嘆息道。

“啊, 被阿依慕嫌棄了, 洛桑我好難過。”

我聞言臉上一陣燥熱,面色刻意變得冷淡些, 可是在真正松弛的狀態下, 人眼底的平和是難以掩藏的。

另外,在將你認真放在心上的人眼裏, 你氣鼓鼓的另一面,他也來者不拒。

我譏誚地勾起唇角,陡然給他使絆子, 隨意指著地上的不知名草兒目光銳利。

“既然你聲稱自己熟知中原詩經文化,那麽,我倒是很期待洛桑老師的課堂。”

洛桑絲毫沒有氣餒或退縮的神色,爽快應下,拍著胸脯道。

“沒問題, 阿依慕的考驗。”

洛桑微微擡眉,日光熾亮, 我的心思剎那飛向九天之外。

他尾音悠長, 長到周遭的聲響都靜淡下去,他俊朗無塵, 出塵到周身的景物都急速退去,我似乎望見了自己的倒影在穆勒河水中笑,眼中是慈祥的允諾。

他未發覺我的失神,自顧自說下去,尋常語速在此刻慢將下來,清晰而混沌。

“我洛桑,無論如何,都會接住的。”

我渾身似有激流霎時間湧過,腦海深處一處靜謐的所在沸騰開,我呆楞地凝視那一開一合的唇,忽然生出荒唐的心思。

若是我,生來就在西戎,長在詩經發源,第一眼就記住眼前這個耿耿於承諾的少年,是不是一種幸福的人生呢?

就在這種沈溺的心思猛烈破土,野蠻開拓之際,一個冰冷而理智的聲線響徹我恍惚的腦海。

如果稀裏糊塗地過一輩子算幸福的話,你應當選擇假裝什麽都不曾發生地繼續與張懷民相伴,不是嗎?

如果因為貪圖溫暖而舍棄對真相的誠意,那麽行屍走肉的兩種道路,都不會通向我午夜夢回見到的天堂。

我寧願痛苦,掙紮,失眠,崩潰,受傷,死去,也不要麻木,懷疑,猶豫,撒手和,相愛。

我轉眼清醒,眼眸澄澈而克制,隱隱推開了洛桑投來的赤城的目光,不願過早陷落。

密密簇簇的陽光將墨綠色的柏樹照得通體金黃,暈得黃黃的葉片疏落一地春光,我卻無他心思,只是心若止水地跟在洛桑身後,一一將書本上的草木撿拾,印刻心底。

洛桑,對不起,我在心底呢喃出聲,默然閉目。

對不起,現在的我還不能愛你。我微微擡眸,望向比之將才對我冷淡神情稍顯失落的洛桑,愧疚的心思漫上心頭。

卑劣如我,無法做到徹底拒絕他的好意,而貪戀他身上無窮的熱量,卻又退卻於他迸發的萬丈光芒。

他美好而純凈,忠貞而細膩,我只當做不屬於我的太陽,有一瞬間,將日光澆灌到了心跳冰冷的我身上。

洛桑猛然打破了低落下去的沈默,歡悅地扭頭招呼我道。

“阿依慕快來。”

沒有半分異樣的恬靜笑意,他的愛意,就像日日升起的太陽,永遠都不會變質。

思及此,我完滿一笑,他見我愉悅,嘴角揚得更高。

洛桑,漫漫日夜,只要你不變心。

我微微漾起笑意,我南平中原之日,就不會舍棄你。

如有一日我面臨和張懷民一樣的處境,你也絕不會是我的棄子。

你若執意要等,那我就絕不負你。

只要太陽照常升起,我的愛,也不會褪色,雖然此刻,只能埋藏心底,卻不意味著安葬。

洛桑安靜地望著我似笑非笑的面容,溫潤如蘭,似乎什麽都不必說,他也能讀懂我的難處,而即便看不透我的舉步,他也選擇信任我的布局,他信的是我,不看落子,只看執棋之人是否是我。

我歡快地邁著小碎步跑向他,溫軟下聲線,以為遇見了癡癡守望我的格桑花,卻不知在爛漫的陽光落下之際,格桑花被驚艷而後動容的眼底,是獨屬於他的神女降臨。

“你瞧這個。”

洛桑習慣性地蹲下身子,用平視的目光一眨不眨地望著不起眼的葒草,是極致溫柔的註視。

我彎下膝蓋,用近乎虔誠的目光打量那相貌不足為奇的小植物,好奇發問。

“這是?葒草?”

專註於眼前的小草木,沒有察覺身邊人也在湊近,兩個人悄悄挨近腦袋,目光聚集於一物,和諧人與自然的畫卷,奪去花草光澤。

洛桑笑得粲然,給予肯定,無意瞥向我的目光,與對那小生命一樣加以珍視與敬畏。

“沒錯,是它。沒想到吧,其貌不揚的小紅花一串,可是西戎的一個寶貝。”

他眉眼彎起,無限溫良,磁性的嗓音縈繞過我的耳朵,靜靜訴說屬於這片土地的神話。

“雪域晴空,漫山遍野的葒花,是西戎的驕傲。”

他眉宇間的柔情若雲朵,讓我的心都舒緩下來。

“阿依慕,成為葒花一樣的人,是每一個西戎人的最高理想。”

我啼笑皆非,轉頭又望了一眼小小的葒花,不禁揶揄道。

“沒想到微小尋常如灌木一樣的植物,能成為西戎人畢生追求的最高理想,何其有幸。”

我本是以開玩笑的口吻說出這句話,不成想,洛桑卻肅然凝著葒花深情道。

“葒花可以入藥,清熱止痛。是啊,能成為平平無奇的有益之物,回饋自然,沐風吹雨,何嘗不是最有意義的人生。”

我忽然楞住,回味此句,五味雜陳。

“洛桑,在中原,那株淩霄,才是我們的追求。”

我苦澀地撇了撇嘴角,視線落在不遠處傲然向天的淩霄,目光遠淡。

洛桑頗感意外地擡頭,懷著興趣追問。

“為什麽呢?是因為淩霄意氣風發,怒放於霄嗎?”

我深深震動,對他的解讀稍感動容,於是驚訝道。

“為何這麽認為呢?”

洛桑搖晃著腦袋,陶醉於淩霄幽幽的暗香送風,饜足地綻放出一個笑。

“淩霄原名苕,多麽動聽而詩情畫意的名字。從溫潤而淡雅的苕,到張揚恣肆的淩霄。”

洛桑嘆笑,悠悠見我。

“多麽有意思的歷程。”

我定定聽去,不由地出神念叨。

“苕之華,其葉青青。知我如此,不如無生。”

洛桑笑容溫和,卻眼眸深沈。

“沒錯,淩霄之溫養,那般深邃,唯有你與她齊平,方能感知她旺盛的生命力。”

我思量一番,感觸頗深。

“我以為你會批評中原人的浮躁與趨向名利,攀附權貴風氣。沒想到,你竟然作此評價。”

洛桑言笑晏晏,寬慰非常,凈穆的容色染上和藹,滿面慈愛地給了我一個腦瓜崩。

我吃痛,卻自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於是吃癟。

“因為在中原,有詩文批評淩霄逐利的姿態,攀附權貴,所以淩霄在中原風評自然不好。”

洛桑了然,笑瞇瞇湊近我,卷翹的濃密睫毛勾動日光幾縷,聲線溫厚。

“阿依慕,洛桑覺得,不是淩霄。”

我訝異,擡眼對上他別有深意的笑眼,疑問道。

“什麽?”

洛桑笑意微重,緩緩貼近我,輕輕道。

“我的意思是,追名逐利的,攀權富貴的從來不是淩霄,而是心底骯臟的迂腐文人。”

我心沈潭,眸光閃動,楞神間,我擡眸,不知不覺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他的長睫掃過我高挺的鼻梁,宛若蝴蝶的翅膀吻過施施然醒來的花蕊。

“洛桑。”

我喚他。

“我在。”

他微笑。

“你說得對,看什麽都骯臟的人,看花草也帶上人的色彩的,才是真正不擇手段於名利的那一個。明明是他自己渴求躍升,卻將此加諸於無辜的淩霄。萬物向陽生長,乃是萬物之本性。而人向往名利,不謀害身邊人,亦無罪責,無能的他在用迂腐的偏見,壓死純凈而出眾的淩霄。”

我眼眸明暗交替,口中漠然。

“就像竭力正當追求實權的我,被一夜人為的霜雪,無情折斷在枝頭。”

洛桑凝註我的目光柔緩如河,卻不是憐憫,而是一種平淡的治愈。

我釋然一笑,凝望向洛桑的眼底完全雨過天晴,聲線清越。

“都過去了。”

洛桑的眼眸琥珀沈澱,辨不清真實情緒。

青鳥橫渡藍天,宛若白魚游過滄海,天也是海,淩霄不再是我。

“淩霄藥用價值極大,渾身是寶,花,根,枝葉均可為藥材,分別治愈不同疾病,是中醫們的心頭好。”

我倦怠地揉了揉眉頭,正當我愁思無端生出之時,洛桑低語沖破我的困倦,使我汪洋心海,掀起巨浪驚濤。

“可是,與其讓淩霄作藥惠澤他人,我更願意見到,她永遠高不可攀,驕傲地淩越在枝頭,恣肆而宣告天下她不死的生命力。”

我只覺得溫熱拍打在眼底的晦暗深海,是接連翻卷而來心酸的浪潮。

是啊,我為他人付出了我的全部,從不索取私欲,我將自己的藥效,播撒給了世人,我對得起所有人,除卻自己。

潛伏在海水之下的礁石在這一剎那碎掉,露出本來面貌,我目色破碎地掩下眸子,輕聲對他。

“謝謝你,洛桑,我明白你的意思。”

洛桑雲淡風輕地笑起,俊逸的面龐線條柔和,萬千溫柔,傾覆於我。

“阿依慕,去做自己,輿論還是逆風,我洛桑不才,至少可以為你頂上西戎,拿回你被迫離手的野心。”

我明媚的笑,發自內心地感激,無聲無息,開始升溫成愛意。

我最後回眸望了望葒草,以極盡溫柔的口吻覆述出葒花的另一個名字。

“山有橋松,隰有游龍。不見子充,乃見狡童。”

我笑意盈盈,無悲無歡,平靜終是占了上風。

風聲加疾,愛意乘風起,不問歸期。

卻道歸期遙遙,我欲昭昭。

“低微如葒草,低垂方見,可當入木三分,才見其功力。蘊於拙,亦名游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