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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愛意無聲,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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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愛意無聲,震耳欲聾

呼嘯的風聲很大很急, 遮蓋了所有似水的蟲鳴,夜色看不清,包括我的眼睛。

我心懷沈甸地回了府, 卻在屋內始終覺得胸悶氣短,於是幹脆起夜扶著邊沿坐下, 雙膝蜷縮, 面帶笑意, 只當追憶。

天上不時有流星劃過, 有著很長的尾巴, 在天邊撕裂口子,將我的記憶一並灌進去。

雲翳將月亮暫且掩住, 而我也遁入了無邊無盡的灰暗, 回憶似潮水向我卷來,我仰頭, 企圖得到內心掙紮的答案終章。

露水重起來,夜色連帶著也涼了不少,困倦與空虛填充著我的心房, 似乎是自我懲罰一般,我卻遲遲不肯回屋。我雙腿不住地在風裏晃蕩,似乎想要安放,卻又不能了。

就在我頭腦空白地意欲枯坐一夜,等到天明, 宣判我的命運之際。穩重的腳步聲幾近於無地從深處的黑暗慢慢走出,我深嘆一氣, 不必回頭, 便知是何人來到。

我閉上了眼,只是無聲地笑著, 直到一件厚重的鶴氅微微攏住了我,然後溫厚的聲線帶著心疼與勸說響起,剎那天地萬物靜下去,只留下我們殘缺的對話。

我笑上一笑,久久不揚的嘴角生疏地彎起一個角度,僵緩地轉頭望向那個眼底一片混沌的男人,輕快開口。

“陛下,大駕寒舍,招待不周,恕罪。”

我嘴上是最卑微的語氣,身體卻一動不動地,倔強地坐於遠處,呼吸的節律都不曾變過。張懷民眼中受傷的神色極快地閃過,雲走月出,滿天的繁星將野外的草木都襯得熠熠生輝,只有我們,共同沈淪在前一刻的夜色裏,走不出來。

“卿何必如此,朕雖與你有了分歧,可是我們,還是共枕的愛人,親密無間,這一點,你難道,都寧可推翻嗎?”

我吸了吸鼻子,裹住身子的鶴氅還帶著他身上獨有的檀香幽幽,撩撥我額角的跳動隱隱,我卻一笑蔽之,繼而果決而絕情地甩開了溫暖的鶴氅,眉間是不端的跡象。

“陛下,我們的確前一日還輾轉床笫之歡,可是……”

我瞇眼蒼寒,聲線微顫,淚珠輕掛。

“可是,哪怕我們虔誠地匍匐在對方身下,你動情的那一瞬間,難道不曾隔閡麽?你口口聲聲與我交換溫熱的那一秒,你是在計較我必繞雲城征西戎的動機純否,還是你身下聲淚俱下還是全心容納你的洩憤的我呢?”

張懷民身體劇烈地震顫起來,眉宇間的狠厲終是一敗塗地地褪下,棱角分明的側顏掩映在昏暗的天色下,我看的不太清晰。

動容的面龐沈沈墜於懷中,倚靠著繃緊卻不知所措的臂彎,我抿了抿唇,然後輕笑。

“陛下,不必掛懷了,煩憂甚多,奏折堆案,臣不該生擾。明日,臣會孤身上路的。如此一來,陛下的路障,也會少許多吧。”

我極為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嗚咽似的將字句一點一點咀嚼。張懷民抱住我的手順著脊梁蜿蜒而下,還是止不住地顫抖起來,直到無力到指尖都握不住我的發尖。

“臣自及笄以來,無旁的奢求,不過是不依附他人的變賣而活,哪怕我的降生,本就是帶了詛咒的意味。”

抱住我腰際的手腕沈沈掉落,失掉了反抗的勇毅,滑落到我的裙擺上面。中衣單薄,我們肌膚相貼,一如火熱的夏夜,可入秋以來,天寒地凍,甚至反常地下了霜降。

我們的身軀,在寒夜裏互相暖藉,即便在過分靠近時,抵觸化為生理與心理博弈的邊界。

“所以,臣這不足前半生的功名,足以證明臣此生非虛,世上無生來非罪極之人,亦無手無縛雞之人,只要給我一個機會,我能做給你看,我的名不虛傳。”

我眼含熱淚,還是沒能控制住鼻音的悶沈,哭腔連連,可所說,卻是冷靜非常,近乎自持的疏離與淡漠如雲煙。

“所以,臣走了,請陛下答應臣,提拔那些籍籍無名的孩子吧,我走了,他們就是我。”

我因清瘦而已然凹陷不少眼窩也挽回不了熱淚,淚珠猝不及防地滾落,隨著話語吧嗒一聲砸在張懷民手心,企圖抓住乃至挽留,可顯然不過是徒勞。

灼傷般地被縮回了手掌,他輕緩地撫上我的頭,高挺的鼻梁埋入細軟的發,他低語到我無法分辨。

“還有,如果可以的話,請讓和我一樣即將淪為他人妻的漂泊浮萍,能走出不一樣的成荷之路吧。若不是借了蘇承景的角色,我該死的多難看。”

我呢喃到低微的話語刺痛了張懷民不曾問及卻心知肚明的過往,他無端覺得,她不是在向他敞開心扉,而是在懷著沈痛的心情,交代身後之事。

他似乎在握住流沙,眼睜睜地望著眼前人輕描淡寫地撤走他們本應渾不可分的人生,而她卻笑著在說,以後也不要再見了。

一念及此,至於那麽多個他們生死相依的瞬間,張懷民忽然失控一般嘶吼出聲,慌亂地抱緊了我,我即刻一楞,繼而無奈地笑出來,眼淚同樣覆水難收。

“陛下,臣累了,放臣,歸家吧……”

我撫平他皺起的眉梢,拭去他無聲滑落到淚,淚痕在微光之下,仿若涓涓的河,經年之後,不得已,成了幹涸的河床。而那擺渡之人,亦然不見。

“臣所求,過去所求,現在所求,未來所求,不再是自我的價值了,不再是臣不可替代的存在了。”

我哽咽半晌,察覺下巴擱在我肩頭的他竭力遏制著起伏的喘氣,還是微笑著抱住他寬闊的脊背,然後安撫出聲,哪怕我也苦痛到無法自拔,無法確定,是否我能賭贏這一局。

霧霭沈沈,再擡頭,已是月朗星稀,月亮遁逃。可是局雖設下,我的真心,從無半分虛假,我的陳詞,亦是如實。

我往西戎,是初心,也是遺願。是,洛桑是導火索,可是他,絕不是我的理由。

我微微一笑,最後輕柔地捏起他的肩,將他溫柔地推開直到遠離我的面,然後定定直視他的眉眼。

“懷民,你記不記得,我們與那些老先生所下的五年之約。”

張懷民不能自已地搖頭,全然聽不見我所言語,所念無他,只有那一句被我避讓的。

“鐘離,能不能不走?”

“如果直往西戎是你的執念,那麽雁雲十六州,就是我的。”

我卻無悲無歡地勾起了嘴角,眼底是惆悵與不忍。

“五年之約,我贏了,贏得風風光光,回京那日,所迎面無人,無敢不叩首。”

我略帶苦澀地牽引嘴角,隨即舌尖都微微發了苦味,頜角隱忍住的話語在月華下將遐想無限拉長,直到湮沒在無邊的黑暗裏。

“可是今日我才發覺,我輸了,我輸的一敗塗地,輸的顏面都沒有。”

說著說著,還是濕了眼眶。

“明日,我就要去履行那個輸約了,陛下。”

二字敲打,使張懷民猛然哆嗦一下,冷峭的線條勾勒出蕭條之色,五官潦草覆蓋的,是英挺而沈郁的骨相。眨了眨眼,變的是神色的深淺,不變的是悲痛的凝視與不肯應答。

“臣說過,你還記得嗎?臣完結殘願,所寫功績之史書等身,畢生所遺憾與追念,不過是於呼嘯生寒的邊疆,將陛下最初的模樣,不厭其煩地刻寫,將我失去的戰友們的姓名,告之黃沙,荒草,白的蒼涼的天幕,還有回不去的曾經。”

我絮絮叨叨地說著,卻唯獨不肯擡頭正視對方,似乎我所念叨之人,與眼前之人,毫無關系。極端刺激下,剎那之間,他面容改換,眼底的情緒暴露出判若兩人的人格。

張懷民再難隱忍,他眼色全紅,眼瞳晃動一瞬,躬身使出氣力一把揪住我的長辮,企圖強迫我看他。不設防的,我苦痛地仰頭,挑釁般昂首視他,卻寧願閉眼。

臉紅心跳全然不見,那些天沈淪交融的模糊記憶化成殘片,接連不斷地侵蝕我大腦的空缺。不堪,情願,交付,那些不是猜忌的,人們常常稱之為愛,可是……我卻認為,猜忌何嘗不是愛的一部分……

一模一樣是他懷抱住我的姿勢,只是那一日,我們是那樣的無話不談,那樣的雖死卻不退,似乎他口中脅迫逼問的洛桑名字,成了我們欲死的一個符號,而絕非破裂前夕的警告。

那天的天氣也不算明朗,甚至於雷電交加,感知腦袋鈍痛處傳導來的依稀記憶。模模糊糊是,接連而來刻意加重的撞擊讓我不由得擡起下頜,眼神迷離,就在我衣衫盡褪之際,張懷民扣住我腰的手使壞地向前一帶,我猝不及防地撲進了他的懷裏,清晰可聞,是他淩亂的心跳。我不自在地畏縮著逃離那份聽的分明的真心,卻被張懷民寬大的手掌蒙上了眼睛,然後笑嘆低醇,仿若陳年的酒,令人聞之已醉,不清醒地心悸著。

我卻在失去視覺的那一刻,很失興致地說了一句。

“多少個日日夜夜都家法責罰,他們都蒙住我的眼。我所有的感官都消失,酸痛的膝蓋和外人瞧不出的針眼,讓我如何釋懷。”

張懷民卻絲毫沒有掃興的意味,反倒將他溫熱的手掌覆蓋上我的眼,然後側耳親昵。

“鐘離,不必想了。從今往後,蒙住你眼睛的我,都會握住你的手。有些東西,你只管走過,不該看見。”

我笑嘆,略帶懲戒咬住他的手,少有的柔軟。

“那你要是中途放手了,我會殺了你。”

張懷民摟住我,寵溺的目光透過緞帶透出迷戀,透過的不是光,而是愛的方向,來處和終結。

“那卿就殺我吧,因為我不會。”

他聞言,光滑綢緞覆在眼眸,我心底空掉一拍,回身正“視”張懷民。

他隱忍著湊近我,風度翩翩地牽起我瘡痍未全的手,然後含笑眉目凝我,一瞬不離地望著我眼底的情動,深深吻了下去,將我的傷口,細細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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