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五章 當我行至最高點,你們不會消失

關燈
第一百三十五章 當我行至最高點,你們不會消失

殿上之人冠冕耀目, 玄色衣袍寬大,昭示他近來煩憂的清減,龍紋金絲暗光拂過眉眼, 玉立不動是張懷民,對此朝議的最後一次決斷。

萬馬齊喑般, 階下群臣一言不發, 或凝肅, 或不耐, 或無感, 但目光所聚,均是傲然執手的我, 眼底清冷而淩厲不讓半分, 隱成三方對峙。

內閣首輔率先發話,終是沒了先前的銳氣, 只是不甘。

“陛下,此事連連牽牽已是半月有餘,即將步入深冬, 不利行軍,望陛下慎思,莫為無關人事誤了家國大計。與我等敞開談議,然後早下定論。臣下無論陛下作何終決,都將盡瘁赴之, 不遺君命。\"

他言畢,意味深長地擡了擡手, 然後深深俯首。

“只是天下之人盼西戎歸附久矣, 民心所向,君命所歸, 當斷在陛下這裏。”

弦外之音,不言而喻,所謂的中立,早已脫離了中軸線,直指鐘離。

張懷民終是有了反應,他回首長立,眉眼輕頹,似是憐憫,似是薄怒,然後沾了笑意,仁厚不變。

“愛卿一片赤誠,朕自然是要聽的。”

幾人大喜,首輔揚眉吐氣,微拂胡須,笑眼瞇起。張懷民目不轉睛地目視我的平靜與篤定,視線高越過首輔的得意姿態,直達我的心底渾噩。

“只是,我心中已有答案,鐘離聽命。”

我心頭微震,隨即跬步跪下,洪亮應答。

“臣在。”

張懷民良久止住唇畔的悲切,下了決心,下了政令。

“攜五十萬大軍前往西戎,不攻雲城,西戎回來之日,便是我要見雁雲十六州之時。”

我虛晃一下,內心泛起的潮濕帶著輕微的鐵銹味,然後思緒驀然渙散。猶然記得,很久很久以前,聽睿辰說過,他的家鄉靠海,海在雨季,就是這樣的氣味。

不明的天,連綿的雨水,陰暗的,但是心安的歸屬感,將泛潮的萬物都均勻地塗抹上熟悉的氣息。

但是我的註意力顯然未放在在語句中的繾綣微涼的懷念上,而是不合時宜或者說極沒眼力見地來了一句。

“哦?睿辰家住海邊?那你父親與你刀槍舞弄出這樣一派天地,實在不可思議。”

我望向他的眼神是可歌可泣的敬意,他投來的卻是悲壯的目色,似乎家鄉礁石拍打起的腥味十足的浪花,也打在了我的身上,遠處暮色漸漸四合,他的眼,也徐徐合上。

“是啊,瑾國不崇海貿,捕魚終究不是出路,我們都掙紮在溫飽的生死線上。只因聽聞隨聖上征戰的低微之人能得重賞,從此家眷吃喝不愁。”

他哽咽一下,禁忌的觸碰就那樣自然而然地流瀉,包裹住我們。

“於是我父親千辛萬苦從一介漁夫,沒日沒夜地做到水性極好的將領,又因瑾國意欲擴張內陸,轉重陸軍,從頭學起。”

我身子微不可查地一顫,他垂眸間,最後一絲白日的光線墜落山後,漸漸覆滅。

他失笑,自嘲的神色霧氣般地遮住了他眼底真實的情緒,向我訴說,卻不求認同。

“你說他值得嗎?千辛萬苦跨越了地圖上的距離,跨越心理上的負擔與猶豫,舉家搬遷到這繁華的京城,為瑾國立下了不朽的功績。可是他殞命之時,連虛名都未曾有過。”

我不知該如何安撫他,又或許,一如初見,我無需接話。他蒼白的側臉從此深深鐫刻進我的腦海深處,每每回想,只覺不公,卻無計可施。

我自己,也是這樣的人啊,所以,當唇齒間揮之不去的酸澀掩埋於歲月,感官會變得遲鈍。

他後來的遺言很簡單,我愛你,你隨意,讓我常常午夜夢回遇見他的托夢,都淚流滿面。

只是我距離上次夢見他,已經是半年之前,我想,他也許是轉世去了,這樣也好,執念並不是什麽好事,將人折磨經年,也問不到結果。

可是昨夜在張懷民懷裏睡去,我大腦空白,雙目漆黑,耳邊卻傳來熟悉又陌生的男子輕笑。

“鐘離,你知道嗎,現在我可以回答你這個問題了。我父親值得,我也值得。父親花去一生將我們帶到了京城,我又把自己的宋家所學傳授於你。父親的一生從庸庸碌碌靠著打魚為生然後生兒育女,教兒女繼續靠並不能使全家人生活得輕松些的生計,轉折到能夠作為偏將上最高將領親臨的戰場,打下史書都大筆墨寫就的史詩級戰役,雖然天命弄人,未能入名冊,卻似乎的確改變了什麽。彼時我未曾想明白,現在我似乎了悟了,我的使命如今已然浮現。鐘離啊,現在到你了,我永遠愛著的鐘離啊,你也會值得的。那樣不屈不撓,不卑不亢的你,那樣野心勃勃,不肯輕易俯首的你,又能作出怎樣的改變?我到時間了,我不能永遠陪伴你,但是我相信,我最欽佩的鐘離她,將在我走後繼續離經叛道,繼續大刀闊斧地斬去她眼前的阻攔,創下我先前不敢想的實現之物。然後在我的記憶裏,永垂不朽。”

我啞然,嗓子有些幹澀,良久試圖與他對話。

“睿辰,你真的沒有遺憾過嗎?死在和令堂一樣對於軍功觸手可及,一步之遙的前夕,明明都望見天光了,卻還是被迫撒手了。”

他嘆息一聲,笑意溫厚,對我滿滿的勸慰。雖然明明,他才是應該被安慰的那一個。

“遺憾?當然遺憾。”

在我的沈默裏,他深沈吐露燦然的一句,矛盾卻打動,將我的心都揪緊。

“但我遺憾的從不是身死,而是,不能看見你最終長成那個頂天立地,無可顧忌的瑾國第一權臣。”

我瞳孔在黑暗裏收縮反覆,然後難以置信道。

“你……”

然後是鋪天蓋地的呼喚,偏將的,蕭遙的,很多人的……

我看不見任何畫面,可是正因為當然遺憾視覺,聽覺敏銳到我眼淚都止不住地滑落,夾雜著淚珠掉落在深淵的聲響,我和所有心懷愧疚的他們道別,道別那個過去,那個看似可以掌握自己命運的過去,那個雖然表面心性堅定卻還缺失了一點的自己,然後回首說再也不見。

“鐘離,你知道麽,我們死得幸甚,死得甘之如飴,死得註定。我們已然在人生最沒有光亮度至暗時刻遇見你,受你所惠後行至人生的最高點,那就是我們今生的執念。現在天快亮了,我們要離開了,鐘離,大膽地睜開眼吧。是的,我們會在天光裏散去,但是你還有很長的路走,請帶著我們最後的祝願,去狂奔吧。我們真的很想看看,這樣的你,這樣值得我們為你掛念的你,究竟能達到怎樣的最高點。當最高點足夠高,我相信,我們的頂點也會被拉高至半空吧。”

我哭的不能自已,熱淚滑進冰涼的胸膛,與心跳隔著身體漁歌對答。在嚎啕之聲中,海市蜃樓般高懸於半空的天國墜下,砸落在地表,坑坑窪窪的,是我曾以為在我背水一戰下趨向完美無缺的國度,那個努力將瑾國也帶至高空的希冀,在終於看見它的全貌後,通體冰涼。那才不是我心心念念,不染塵俗的天國,那就是瑾國,那個仍然滿目瘡痍的瑾國,那個我必然要為之生死奔忙的瑾國。

在白日的光芒將黑夜撕裂,露出微光渲染的景致之際,靜謐被再次打破,我聽見他們喃喃道道別。

偏將說,我沒有名字,也不喜歡代號一樣的名字,所以謝謝你,蘇將軍,就叫我偏將,那是我拼盡一生換來的身份啦。也請允許我貿然喚你鐘離,我想,平易近人如你,我們是有成為朋友的可能的。當你行至最高點,我會不會擁有並不波瀾壯闊一生裏,不可否認的姓名?鐘離,屆時,一定要幫我取得好聽一點……

我淚眼婆娑,卻還是什麽也看不見。我胡亂地在寂寂無聲的黑夜摸索著,連聲呼喊。

“算數的,偏將,我的許諾都是,算數的……我會記得你,有我一份功,就有你一份。你的衣冠冢,不該止步於荒野,你會進入廟堂的,待我收覆西戎之日,那也會是你的慶功宴,你沒趕上的,我會幫你補上的,偏將……不喜歡,我們就重新取,我找全京城最好的八字先生為你取字,好不好……回答我啊,偏將……

就在我悲慟幾近於昏厥之時,蕭遙的聲線清越地響起,一如開朗而爛漫的從前,我腦子裏一個激靈,不敢相信又小心翼翼地出聲喚她。

“是你嗎,英寧?”

微弱的,謹慎的,輕柔到如潺潺流水的。生怕一用力,她會像泡沫一樣碎掉,不覆存在。她銀鈴般的笑聲悅耳地響起,甜甜的笑裏是掩飾不住的歡欣。

“鐘離,真好,我就知道,你能做到的。超出我的預期,不僅端掉了我父親為首那些壓迫剝削百姓的害蟲,還把三殿下這個禍患鏟除了。鐘離,你真的很了不起!”

我強行遏制住悲戚的鼻音,眼淚在眼角反覆翻湧,卻還是不爭氣地落下。

“英寧,我真的想你,而且非常非常。你本可以與我一樣,為自己活出一份光華,可卻無聲無息地雕零在了那個走投無路的陰謀深處。你教我如何釋懷?”

英寧卻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颯爽回應。

“人生當慨然,死當凜然。鐘離,我問你,若是那時能一舉鏟除你同樣奸邪的父親,但以你的性命做代價,你願不願意?”

我脫口而出,卻半路急忙挽回,我實在不想失去她啊,我看似柔弱卻比任何人堅強,替所有人周全唯獨遺漏自己的不幸的她啊。

“當……不。”

雖然看不見她溫婉而嫣然的面龐,聽著她冷靜卻不失雀躍的聲線,我卻甚至能想象出她的容顏。

她微微笑著,從容應聲。

“你看,鐘離,你的心,已有答案。所以這個狠心,我替你下了,而且,我從未後悔。”

我淚落無聲,抽泣聲卻還是止不住地被她聽去。

她輕聲安慰,似乎有一股溫熱的力量拂過我的脊背,我勉強停住哭聲,向她寬聲開懷道。

“如英寧所願,我將你,葬於古寺外了。一年四季,皆能聞見誦經之聲。”

她寬慰地笑了,然後溫軟細語,使我徹底失神。

“謝謝你,鐘離,抵住朝堂壓力,為我做了這麽多。我雖已逝,卻早已做了萬全。為了深表歉意,我在出發前,為你求了一支簽。”

我恍然,繼而不知作何感想,陷入沈默。英寧見我失語,溫和續道。

“那是一支上上簽,鐘離,往後餘生,務必平安順遂,皆是上上簽。”

我再難忍住傷悲,淚水流遍面龐,滑膩如見太多血的刀,似悲又歡,哭哭笑笑,猶如瘋癲。睿辰的聲線再次不溫不火地響起,一如既往地撫平我眉宇的溝壑。

“鐘離,那麽再見。”

其餘二人亦然道了別,並無感傷,反倒松快。告別的字句傳入耳畔,聲聲交疊,句句回響,我就是這樣在張懷民懷中驚醒的。

額頭蒙著細細的汗,張懷民目含關切,溫言道。

“卿,怎麽了?做噩夢了麽?”

我卻笑嘆一下,眉眼舒然。

“不,是美夢。自入武場擔驚受怕,顛沛流離這許多年來,唯一的好夢。”

張懷民將信將疑地望了望我淚痕未幹的眼角,卻不再多問,只是溫柔地將我納入懷裏,輕輕安撫。

就在這樣溫馨的氛圍裏,我卻不貪戀,冷不丁地開口,讓那輕輕拍打的手,僵在了半空中,進退不得。

“要麽致仕,要麽直取,臣卑微多年,從無哀求。唯獨這一次,陛下,求您成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