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八章 草木皆兵

關燈
第八十八章 草木皆兵

陰陽慘舒, 夏之白日往往久些,高懸於蒼穹,慘白以至於傾頹欲墜。我眼底是濃重的血腥, 笑意頹敗無力,卻死死咬定, 直視著浩浩蕩蕩的來人, 並不信服。

見他們抖開聖旨。我劇烈地搖頭, 繼而疾言令色, 字正腔圓道。

“張懷民他, 絕不會叛國通敵。”

我痛徹心扉地閉上眼,氣息大亂, 雙肩抖動不止, 朽木般固執地緊緊盯著前來例行公事的禦史,或者說是捉拿, 聲嘶力竭。

“你們不會不知道,雖然我與張懷民在祀州的作為令聖上失望,可他畢竟是太子。於情於理, 他都是不會與瑾國國運背道而馳的身份,遑論這反賊之名。他怎會叛國,與小小雲國勾結?”

禦史陳拙眼底是嘆惋與唏噓,風吹過宮鈴,衣袍卷起, 良久輕輕。

“蘇大人,雖不願懷疑, 可是人贓俱獲, 煩請你平覆心緒,隨我們進宮領罪。”

我氣極反笑, 眼角是發澀的微紅,聲聲泣血。

“何來贓,栽贓嗎?”

字落輕輕,陳拙面色遽然一變,隨即沈下,訓斥道。

“蘇大人不可信口胡言,你與殿下於賀縣裏應外合未經批覆,擅闖雁行,查閱目的不詳,於是聖上念及你破南蠻,拓疆域之功與殿下之身份,網開一面,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並未降罪。可是如今,眾目睽睽,殿下他率雲國大軍傾軋我國十三郡縣,眼瞅著就要攻至京城,您,還要爭辯什麽?”

我瘋狂地搖頭,泣不成聲。

“不不不,一定是他為奸人所挾制,絕非本意。若是他被他人所俘獲,以他之名銜攻打瑾國,使我們慌不擇路,混淆視聽呢?”

我近乎絕望,聲線嘶啞而破碎,倉皇道。

“還請回稟聖上,明察朝中官員,是誰在幕後上下其手,賣國求榮。”

陳拙見我狼狽而執著,面色沈凝,卻無聲喟嘆。

“蘇大人,走一趟吧。你要清醒,為何張懷民會暢行無阻地趕至賀縣與你匯合,為何他之犯錯卻恰好與雲國暴動相撞,催生了聖上不使之監國,而委派他前去的心思。這每一步,都是你們自己走的,怪罪他人,未免牽強。”

我腦子嗡的一聲炸開,尖銳的疼痛剮蹭過我昏沈的腦海,我覺察出了端倪,如潛藏在水面下的礁石隨著潮水退去,分外嶙峋。

我肝腸寸斷地凝望著面色覆雜的眾人,與我僵持了許久,還未與我撕破臉,饒有耐心地立住,等待我的自行崩盤。過往的畫面疾速倒退編織起一場盛大的場景,夢境般虛幻卻可感。

一念及此,心弦繃斷,線索卻有跡可循。是了,從最初開始,這就是一局有去無回的棋。

我與張懷民於那高臺中觀雨,滂沱肆意之餘,棋子叩落,我們以為只需猜出聖上的心思便可轉危為安。可是,哪知那陰暗的風雨深處,有一雙陰毒的眼睛,伺機。

我會在精心安排下窺見賀縣賬冊之虛實,然後與張懷民合兵一處,追溯至雁行,若不是蕭遙以死明志,想必我們於那一步便折了,張懷民的穩固地位,逐漸削弱,而這鼓動雲國,策反親信的誣陷,便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笑得悲切,徐徐開口。

“我明白了,什麽都明白了。火坑是我們,自己選的。”

陳拙百思不得其解地望著竭力不露出癲狂之色的我,於心不忍。

“蘇大人,雖然張懷民犯了錯誤,您卻是聖上一手提攜上來的。前路還長遠,且向前看吧。您,請便。”

他說完,溫謙地伸了伸手,並未讓身旁魁梧的部下來拿我,而是給我留了幾分臉面。

我任命般起身,是收斂的姿態,垂首邁步,卻在身形移動之際,衣袍掀起,隨即一道寒光閃耀,橫縱向大驚失色的眾人,發狠道。

“想拿我,先問問我的刀。”

陳拙拉下臉來,沈聲呵斥道。

“蘇大人,這是要抗旨不尊嗎?”

他緩緩吸氣,眼色幽暗,用心良苦道。

“蘇大人,可要想清楚了,這一步錯了,可是萬劫不覆。是一刀斬斷來路,棄暗投明,還是鼠目寸光,所得傾覆,鏡花水月,一念之差。”

他目色回巡,殘忍而溫馴,淩厲吐字。

“我可以權當不見這一刀之威壓,畢竟大人若是回心轉意,還是前程似錦。”

我不帶猶疑地擡起下巴,輕笑出聲,蒼涼而淒淒。

“茍且偷生,還是舍生取義,我選擇後者。”

一言畢了,我回轉刀鋒,凜然正視如臨大敵的一行人,毫無怯色。

陳拙眼中閃過一道悲憫與遺憾,不知是否是錯覺,似乎參雜了一絲,敬意?

我卻來不及看清,陳拙不著痕跡地後撤,繼而輕輕擺手,兩側大漢心領神會,雙雙越眾而出,面色傲然地踏步逼近相比之下身形瘦削的我,輕蔑至極。

我瀕臨緊張到失溫的邊緣,冰冷的手心生出汗來,握住刀柄的手松緊幾次還是反手,削出銳利的一道白光,眼底是滔天的火焰,燒盡枯木。

“我不欺負人,讓你們三招,若是占了便宜還賣乖,休怪我無情。”

那倆人笑得臉上現出幾層褶子,全不將我的狠話放在心上,悠悠就出手來提我。

我雲淡風輕地一轉身,衣袂飄起數丈,被沈重而狠戾的大頭刀割裂開,發出破裂之聲。

我笑得儒雅,修長的指尖撚起厚重的刀柄,呢喃似長風。

“輕敵者,先步伏誅。”

是肯定句的語氣。我左腿橫掃,結結實實地砸向高些的那位,他猝不及防,悶哼一聲,吃痛得齜牙咧嘴,仇恨地瞪我,卻只換來我嘲諷的一笑。

他怒上心頭,大刀掄起,旋空蕩下,迎頭生風。我瞇眼冷笑,收腿側避,隨即刀轉為劍,蛇吐信子般破風追咬那收力不及的壯漢,不消一彈指,便刀到傷現,綻開一朵血花,血肉模糊。

那人哀嚎著掙開,驚魂未定地望向我,捂著血流不止的腹部咒罵得極為難聽。鬼哭狼嚎刺耳得緊,我厭煩地甩了甩頭,清濯的目光平移向另外一位瞠目結舌的。

那人吞了口唾沫,還是硬著頭皮大喊著揮刀上前,眼中是恐懼與畏懼,卻畏懼壓過了驚恐。

我了然地頷首,刀刃舞動,銀輝耀目,橫拍向那面部扭曲者,彈跳起來,一記橫腳,穩穩正中刀的重心。乘勢本就殺氣騰騰的刀借了腳力,更是猛沖而起,揮灑出滿室的光幕,讓所有人為之膽寒,亦為那可憐蟲捏了把汗。

那人惶急之下,橫刀來擋,笨拙而敦厚,劈落而下的刀口準準擊打在那笨重的大刀上,玉振金石,讓人眩暈。那人也是止不住地一頓,繼而後怕地望向就離自己血管三指的震蕩,餘震心房,此去寒涼。

我笑得不解意,挽起刀花,揚起雙手,手心朝下,雙臂翻轉,以縱躍之勢,再度出擊。

身後長刀拖曳,隨即揮開,縈繞一周,如若活物靈動,游走間,溫溫柔柔地鎖住了那人堪堪刺來的刀尖。那人驚悸,收束不住,交纏之下,好不容易才收刀,禁不住後退一大步,幾乎摔倒。

我雙眼一瞇,危險的眼色越過悚然的那人,騰躍而起,飛身踩在亂作一團的人肩頭,向著屋外疾走。

陳拙駭色大顯,失聲制止。

“不好,傳話下去,封鎖各個宮門,莫要放虎歸山!怪罪下來,提頭來見!”

眾人這才反應過了局勢的陡轉,紛紛追趕持刀飛檐走壁的我,臉色焦急。我微微偏頭,向著陰晴不定的陳拙一歪頭,爽利地笑了。

踩過的屋檐安然如故,年久失修的屋檐還在漏雨,卻紋絲不動。多虧聖上的厚愛,使我練就了這一身輕如鴻毛般的本領。既然這黑白顛倒,朝堂不容,我,便要只身去尋張懷民了。

瘋狂的想法滋長如藤曼,不時有身手好的飛躍上宮墻包抄過來,企圖圍困我。我卻不予理會,只是狂奔,若是離得近了,便刀光淬煉,絢爛地仗刀劈去,斬滅那些個攔路之人,再無憐惜。

虹芒起起落落,明明滅滅,天色漸晚,我瞅見了緩緩關上的宮門,心思急轉,幹脆放棄了奔走,一咬牙忍著劇痛順著屋檐滑下。

泥沙俱下,彩霞與我俱走,我拼盡全力,頂著蓄勢待發,即將萬箭齊發的一眾守軍,目色深凜。

我賭他們無聖上的命令,不敢放箭!

果然,我越靠越近,他們卻遲遲不敢有所動作,只是戒嚴地深深盯緊我,搭弓不射。我勾起嘴角,揚起一道弧度,血色低落的刀懸在身側,是孤註一擲的意氣。

我眼看著路行至盡頭,只待一躍而下,鉆入那關了一半的門。

欣喜若狂間,我深深松了口氣,眼中是決絕。我覺南風過境,溫和而低緩地扶起我筋疲力盡的身體,我輕盈地躍起,天色黑白交匯,太極般風起雲湧不息。

我已飛出宮門,足尖方才點地,卻聽得身後傳來李公公嘹亮而尾音延長的一聲。

“皇上駕到,有令在先,擅出宮門者,格殺勿論。”

我若軟的身形一凝,韌勁的長刀半是墜落般垂下,目色淒涼,難以置信地回身看去。

是聖上面沈似水的表情,以及宮墻之上,一齊拉到極致的弓弦之音,只是這一次,我深知,是箭無虛發的姿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