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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杯酒釋兵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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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杯酒釋兵權

我如釋重負般輕笑一聲, 微微垂眸,繼而輕掀眼皮,眸色晦暗, 空洞無所依。

“陛下,為何攔我?您明白的, 張懷民不可能反。”

我噙著一抹愁雲慘淡, 寒染地斂住了眸子, 隨即言歡。聖上冷笑, 面容冷肅不似平夜親和, 而是橫眉立目,含怒道。

“事已至此, 蘇鐘離, 你要審時度勢。是我給了你如今的高位重權,而不是我那豎子。我看在往日情分上, 允諾你,若是放下刀槍,我們可重歸於好, 不作嫌隙,你另擇明主,還是食邑千戶的蘇武侯。”

他話止於半途,眸色冷峭,是隱隱的威脅。

“但若是你一意孤行, 與這大勢所趨背向,休怪我萬箭齊發, 使你死無葬身之地。”

我放聲大笑, 卻不是痛快,而是悲涼。我語意幹澀, 眼眶發紅,哽咽出聲,低婉而幽然。

“陛下,他是你的嫡子,如今不過是一面之詞,你怎麽可以,就輕信一國之厚望坐地而反。”

我微微怔楞,繼而淚落,散落在風裏。

“何況,虎視眈眈者,嫌疑更甚?”

陛下身旁的李公公怫然作色,破口大罵道,眼底是洶湧的不平。

“住口!蘇將軍,你此話可是大不敬的罪過!陛下開恩,你竟然視作兒戲,冥頑不靈,放肆!皇家之事,豈是你可妄加揣測的?如今眼瞅著大軍壓境,生靈塗炭,難不成要等到他率軍攻至皇城下,當面對峙,再翻臉嗎?”

他陰沈的面色牽動起一絲不屑,陰陽怪氣道。

“莫非,蘇將軍就是在為主子打掩護,拖延時間,好使之入京奪權?”

我笑得悲哀,卻嘆笑如長風,簌簌吹動掉落在肩上的發尾,周身冷透。

“李公公,臣蘇鐘離,向來是肝膽直言,嫉惡如仇之輩。臣知陛下之憤懣,但此為生死存亡之秋也,系一國興衰。還未與殿下取得聯系,偏聽偏信,難免失了公允,怕是追悔莫及。”

聖上望向我的眼神不覆溫和耐心,而是滿滿的厭煩與嫌惡,皺眉輕輕對李公公道。

“不必與她糾纏了,拿下吧。”

李公公聞言面色一冷,常年失去色彩的面上現出一道無可奈何的光彩,繼而倏然無了情緒,淡漠地拉長了音調。

“眾人聽令,蘇將軍與張懷民乃是一丘之貉,聖上仁德,寬宏相勸,無果。故而特下詔令,逮捕歸案,下獄,欽此。”

此言輕巧巧地落下,在惟餘風聲寂寥的夏日裏飄搖,隨之而來是眾人都乍然改換的面色,如狼似虎的眼神聚焦到單手扶住一把佩刀的我,狂熱的眼色是廝殺的前奏悠悠。

我卻安然地擡起眉梢,略帶戲謔地置之一笑,然後氣定神閑地一手探進衣領摩挲,不多時,一塊玉佩在我手心通透發亮,是上好的成色。

我高舉此玉,口中清亮,振聾發聵,滿座皆驚。

“見此玉,如見殿下。殿下羽林軍暗衛聽命,與我殊死一戰。你們不食君之俸祿,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此刻,是你們現身報答殿下恩情之際了。願你們與我攜手,上下協心,與子同袍!”

我話音未落,原本空無一人的城墻上突兀地冒出大批的黑衣死士,眼底是虛無的深淵,將劍拔弩張的我們圍攏在包圍圈裏,是蓄勢待發的節奏。

文武大臣驚慌不已,一時騷動,聖上眼中的霧氣濃重上三分,詭異而難解,盯著我半晌,嗤笑出聲。我雖表面沈著,卻背後冷汗直下,雙股打顫,手中刀柄幾乎濕潤,堪堪握住,不至於脫手。

要麽,我尋到張懷民,兩軍會師,清君之側,先斬後奏以此正名;要麽,我戰死在城前,東宮坐實謀反之名,張懷民傾覆,張喬延取而代之,瑾國改寫……

可我所最畏,不是仿徨於天地尋覓無果,不是身死受萬民唾罵,而是死沒死成,遺命所托與我之人再無轉圜的可能,那才叫,內外交困。

我正被心底風雨驟然吞沒,眼前觀我容色之人徐徐探入衣袖,隨即緩緩拿出了一塊色澤黝黑,卻熠熠生光,金紋鐫刻的物件。無疑,那是半塊虎符。

在視線觸及那沈澱光華而不顯的虎符的一瞬間,我面色大變,手中剔透的玉佩被死死攥住,無聲地承受幾近碎裂的力道,我目光閃爍良久,淒然道。

“完耶七衛……”

聖上駘蕩揚眉,不緊不慢地吐氣,氣韻悠長,卻不由分說地替換了我微弱的呼吸。

“是也,鐘離惦念許久的精兵一支,也是你的血脈所連融貫我瑾國之虎狼之師。”

他眸色微沈,笑如靜水,靜默流淌至觸發淩汛一場。

完耶七衛,瑾國最為精銳之師,來去無蹤,所襲卷之處,如入無人之境。

我瞳孔悠游,與此顫抖著聲線,笑地完滿亦慘淡,輕聲呢喃。

“我輸了。”

手中玉佩掉落,筆直墜落在滿地夏花之中,還是碎成幾瓣,不覆清透。

我嘴唇翕動良久,還是沒能說出什麽驚世駭俗的話來,只是認命般緊緊閉上眼,付之一嘆。

“陛下,罪臣蘇鐘離,恣意妄為,任憑懲處。”

聖上眼底閃過錯綜覆雜的情緒,卻頃刻化為廖無。他面色黯然,只是痛惜似的頹力地揮了揮手,身後受詔而來的完耶七衛便如風吹煙塵一般湧向我,我重重磕在地上,卻並不發出一聲抽氣,只是隱忍不言。

揮刀號令皇城兩軍之人,此時此刻雙手反捆,雙刀繳走,玉石已毀,而又覆清貧的我深知,即便真能調動起羽林軍,卻是萬萬敵不過這支兇悍之師的。

而人心稍定之時,頹然垂著頭的我眼底卻滑過一絲詭譎的慶幸,卻一觸即走,我擡眼,眼瞳覆歸清明。

聖上神色自若,轉身回宮,而那浩浩蕩蕩的文武百官見狀,也是亦步亦趨,只是視線不時落在若有所喪的我身上,半是唏噓嘆惋,半是幸災樂禍。我此次怕是要殞命於此,從此,這稍縱即逝的流星落幕,朝堂之上,平覆如故,我所議法度,所侵官位,所授之於有司,將隨之坍塌。

這是近乎大半官員長舒了一口氣,那些失而覆得的權力,那些隱秘而藏汙納垢的官場,那掩人耳目的政治博弈,死灰覆燃,幸得蘇鐘離之倒臺。除卻曾經將我視作鞍前馬後之長戟,指哪打哪的聖上興許與群臣對弈而力不從心之際,在某個午夜夢回會悔憾殺器之不可長久,棄之過早,還有誰,甚至不求悲痛欲絕,只是會為我輕憐痛惜呢?

我想,其實是有的。不甚明晰的熹微餘光裏,宋睿辰三番五次地低聲下氣地頻頻向那些個見風使舵的大人鞠躬懇求為我相言,卻是無果。

無奈之下,他邁著鈍痛而笨拙的步子上前求見,卻被一眾宦官疾言呵斥,堪堪攔在了外圍,失魂落魄。

望向我的眼神,悲切可感,卻無旁的辦法,束手無措地立在原地,人群還在拍岸般向前擁去,他卻寸步不移。

我見狀,慌亂地仰頭,強忍目中所含沈痛,繼而佯裝無意地向他莞爾一笑,輕松地微張幹裂的唇,無聲出語。宋睿辰靜若群山的目光裏清晰地倒映出我一點一點拼湊出的唇語,我說的是,不必了。

不必了?他切齒痛心地攥緊了拳頭,目色漸漸猩紅,忿然作色,沖我一字一句道。

“等我。”

我腦子裏的一根弦轟然斷掉,意識到大事不好,我慌忙搖頭,卻只見他足尖微點,輕功依舊純熟,就那樣,衣袂走移,如雲消散,消失在了人群之中,消失在了我心慌的尋覓之中。

完耶七衛的統領所領之職,便是緊緊盯住我的一言一行,見不妙,很快稟報上去。

我心揪住,尖銳的刺痛從心口蔓延開來,直至四肢百骸。不過一刻之後,一個宦官輕輕伏在那人耳畔,平淡地囑咐了幾句。聽完宦官所言,那人冷哼一聲,只是沈下臉色不服氣般繼續盯緊我,卻並未顯出部署部下前去追拿的意圖。

我深深緩了一口氣,還好,還好他能無恙遁走,今後哪怕褫奪官階,隱沒於世,也能逃一死。我事到如今,參悟甚多,惟願所求,不過是身邊之人,不要再陷入水火,或是作無謂的犧牲。

百官於朝堂上肅容站定,手持笏板,眼底薄涼,是事不關己的沈著,與板極盡耐心地等待對我的審判。

略加考量之後,聖上威嚴的聲音響起,眸色悲天憫人。

“喬延,以你之見,當如何論處蘇將軍呢?”

我渾身強撐的力道都頃刻撤走,分崩離析的,還有我支離破碎的眼色。

我難以置信地擡眸,定定對上張喬延暗含喧囂的眉目,竟然沒能遏制翻湧的怒氣,乍然吐出一口血來!

張喬延嘴角噙著一抹揶揄的笑意,卻不動聲色地回稟道。

“父皇雅量,蘇將軍是國之重臣,兒臣不該置評。”

聖上朗聲笑道,言底是薄情寡義的傾向。

“重臣?不過是政治投機之徒,你不必為她分辯,她所犯之罪滔天,其罪可誅。”

他言語微頓,繼而一字一句。

“念及過往功勳與忠心,亦為天下之人說法,削去一切官職以及封號,還是暫留宮中。等張懷民那逆子為我所生擒,一並論處,秋後論斬。”

我嘴角的血色半幹,輕笑一聲,凝望著聖上示意手下親信端上的一杯清酒,竟如夢初醒般的恍然隔世。

“這一杯,敬蘇將軍,不成敬意。你所塑功績,青史留名,將為瑾國千秋萬代所銘記感念。而你一朝錯念,雖不可挽回,卻顧忌你的身後之名,會為你抹去,您,就安心暫且當個布衣吧。”

心下冷笑,有好兒臣如張喬延,怕是二世而亡,指日可待。

思及此,我極緩極慢地伸出僵直的手指,竭力握穩了杯盞,笑得曉風殘月,笑得風蕭蕭兮酒水寒。酒水充盈口腔,甘冽不覆,微微發苦。

卻在我心神碎裂之際,雪上加霜。張喬延見我一言不發,痛快飲下,眉目間是惆悵的雕琢,手中兵符收歸,淪為白丁,狀似無意道。

“父皇,兒臣以為,蘇小姐面容姣好,宮中樂師齊備,伶人亦滿,惟獨舞姬空缺。蘇小姐沒了身份,不如將之安排去學個技藝,也算是,有個去處。”

酒杯哐當一聲,摔落在地,我瞬息擡頭,手習慣性摸向腰際,卻空無一物。

我堪堪對上的,是張喬延好整以暇的面容,以及調笑的眸色。

原來,我還是以命定的方式,來到了,這繁華的京城在,這兇險的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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