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二章 波譎雲詭

關燈
第八十二章 波譎雲詭

顛來簸去的不止車馬, 還有我七上八下的心。我全程呆若木雞地杵在那,任憑光陰劃過面龐,困窘至此。

反觀張懷民, 罪魁禍首,卻心安理得地賞著沿途夏花, 宋睿辰不見喜怒, 縮在一角, 氣氛就這樣微妙起來。我幾次意欲張口, 卻在目光落在張懷民的前夕, 不攻自破。

太突然了,雖然我們之間的相處方式細細想去, 似乎早已變質, 可我卻寧願如此畸形而破敗下去,永不見天日。

畢竟, 我們身份所去,絕不止地理距離,京城三萬裏, 而是遙不可及。他的纖塵不染,瑰姿偉態,高不可攀。他的肩膀寬而闊,山峙淵渟,目不可長久駐留, 其眸湛湛,冰壺秋月, 輕輕笑起, 俊俏如工筆雕刻,再難移開視線。可是, 他的心悅,對我來說,卻是不可托付的負擔。

我就那樣默然立於重疊流洩的光影之中,眼底是醉意,無酒卻歡。

宋睿辰獨自席地而坐,背靠著不斷沖撞脊背的車墻,面上的溫和好似江水上忽起的風,不是驚濤,不是駭浪,而是靜水流深的不可琢磨,可若留心,那眉目間所私藏,竟是沈痛萬分。三個人,各懷心思,長久對峙,惟聽得不輕不重的車輪滾過田野,山川,花田……

京城闊落,橫黛已去,肉眼不可及,是曾經的潰退與似是而非,我見還未下車,小黃門便已然候在了那處,垂頭不語,卻顯然是久等的模樣。

我不由得皺了皺眉,眼眸微轉,卻並未發問,回身定定等著張懷民發話。此刻的京城,怕是不太平,我可不能再越俎代庖,肆意妄為,莫教雪上加霜,那暗中伺機者捉去了把柄。

張懷民倒是意料之中的平靜,只是與同來的幾個熟面孔打了照面,繼而微微一笑,開門見山。

“各位,可是領了父皇之名前來請我等問話?”

為首的小黃門見張懷民毫無避諱,也不作多的寒暄,點頭哈腰道。

“殿下所言甚是,奴才這就帶路。”

我目不斜視,亦步亦趨地跟隨著領路的那位穿過宮宇繁覆,穿過熟悉的一草一木,面不改色地來到了那昭陽殿前,詭異一笑,卻是自嘲之色,難以分解。

張懷民儒雅不改,周到地謝過了各位,還隨手散去銀兩,在與平日截然不同的清疏氛圍裏神色坦然,拋卻前呼後擁,大步踏入。我抿了抿唇,思量再三,保持了得體的距離,隨之入內。

聖上就那樣穩穩坐在龍椅之上,這次卻不同以往,視線並未落在堆積如山的折子上,而是淩厲如矩,凝神望著我們一行人,一瞬不瞬,是深不見底的情緒。張懷民面目不動,擡頭收腹,正對聖上之探詢,全無虛的猶豫,一拜到底。聖上並未為難他,而是眼底流光溢彩半晌,繼而笑語。

“起來罷。”

緊隨其後拜倒在地的我和宋睿辰隨之大大方方地斂衽起身,卻戛然而止於一道軒昂之氣。

“朕叫你起來了嗎。”

不是疑問,不是征詢,而是無可置疑的語氣。

我稍稍一滯,方才挺直的脊梁覆又彎下,餘光裏,宋睿辰也是一頓,繼而低下身去。卻未想,聖上滄桑而慈愛地補充道。

“宋睿辰,不是說你,你起來。”

宋睿辰面色一白,卻不敢不滿,只是微微道了一句是,隨即不安地站立,目光卻止不住地略過我僵住的動作,心急如焚而無可奈何。

我面色深凜,呼吸開始轉寒,心情覆雜地閉了閉眼,隨即了然。也是,張懷民縱然魯莽卻越禮,終歸是他的血脈,嫡子,而那宋睿辰老臣部將,以身殉國,本就應多加體恤。跟何況青出於藍,而我,不過是枯葉逢了風,短暫地飛起,卻傻乎乎地以為是永久。出了功績,論功行賞,犯了錯,卻死不足惜。

我啊,該想到的,縱使張懷民出面,又怎能護住我?

我視死如飴般微微擡起下巴,仰頭直直望進聖上難以揣測的眼底,是寵辱無驚的平和。我雕塑般屹立於那處,平直的線條撐起我的不卑不亢與一身清明,那下頜揚起的角度,多一分則張狂,少一分,則瑟縮。

聖上卻遲遲不發話,既不論處我的罄竹難書,也不發落我的罪過,更不提及我的慫恿或是躁動,而是閑適地斟上一杯酒,徐徐飲下,目光揶揄。

我緊繃著身形,慶幸基礎功還算沒有荒廢,雖不是立馬橫刀之用,卻保我不至於殿前失儀。終於,聖上帶著些溫吞的笑意,嘴角翹起一個微小的弧度,向我懶懶道。

“鐘離不經上級批示,攜他人擅闖我瑾國雁行機密重地,翻閱賬冊及眾多不可洩露之天機,作何解釋?”

我微微凝眉,卻還是揚起一分恰到好處的笑容,周全道。

“陛下,如若地方賬冊有偷天換日之嫌,該當如何?”

聖上嗤笑一聲,只當是我玩鬼把戲,岔開話題,卻饒有興趣道。

“鐘離以為呢?”

見燙手山芋回到手中,我卻處變不驚,面色紅潤,篤定道。

“自然是提交申文至上級,耐心等待批覆,然後依照程序派遣專員徹查,由內部人員監管謄抄附件,以防換取。”

聖上好整以暇地點了點頭,似笑非笑道。

“很好啊,鐘離明明清楚得很,卻怎麽,做了不聰明的事呢?”

他語鋒轉涼,卻頗具詼諧地稍稍前傾身子,疑惑出聲。

“告訴朕,是誰指示你,誤入歧途的?”

他刻意一頓,目光淺淺滑向一旁立了許久,亦旁聽多時的張懷民,目色絢爛。這是在暗示我,哪怕是我的主子,也可直言不諱,他才是這天下可以斷我生死之人。

面對這致命的問詢,我卻穩重踏實地施展一禮,不緊不慢,微微笑著道。

“陛下,可曾聽聞一句話。”

我學著他的斷句,惟妙惟肖道。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聖上握住酒杯的手懸停,面色染上肉眼可見的薄怒,呵斥道。

“滿口胡言!若是此舉不是你等串通籌謀,怎會一路暢行無阻?”

我深深嘆息,無奈而苦澀地彎了彎嘴角。果然,皇帝都是生性多疑的動物,而即便是明君,卻很難不被手下之人蒙蔽,拿住這個短處給予他誤判。

而那明顯為張喬延勾連的地方官員們,卻得以全身而退,這臟水,恰巧不巧,潑到了我們頭上,還是啞巴吃黃連。

我卻不惶急,只是心平氣和,徐徐道來。

“陛下莫要動怒,傷了龍體。你且聽我細細說與你聽。”

我還是跪在冷冷的地板上,不得平身,卻還是挺拔如松柏,不為所動,目之所及,是淡然與無意。

“若是殿下操縱全局,那他何必自投羅網?賊喊捉賊的戲碼太過老套了,偏偏沈大人撞破了我們齊聚一堂,還是抓個正著。可是,他怎麽得知的,我與宋睿辰的行跡的呢?殿下為國奔忙辛勞且不說,還要被人倒打一耙,怕是要委屈極了。”

我聲如玉石,清越而叩擊,字字均是落到實處。

聖上將信將疑地覷了一眼我古井無波,瞧不出端倪的容色,摩挲著下巴道。

“那你可該如何分辨,與常理有違的這搜查程序呢?”

他眸色不悅,不滿至極。

“好一個在外,好一個有所不受。我倒要聽聽,你哪裏受了鉗制,哪裏來的難言之隱!”

我眸色一閃而過的晶瑩,等的,就是這句!

我深深拜伏,聲線淒淒。

“陛下,請你想,若是地方賬冊作假,那必定是直屬執筆者所為。賀縣乃是地方所出的官員,絲絲縷縷牽連利益,關照特殊,而未曾避嫌。如此一來,不但會包庇自己人,打草驚蛇,還會反咬我們,我只是一介督查,還不是常職。如何與樹大根深的一眾豪強與上至朝堂者抗衡?唯有拿出實據,方可對弈,陛下,臣說完了。”

我第一次質勝於文,並未搬弄話術,而是求一擊制勝,據理力爭!

聖上啞然,沈郁之色漸漸回暖。確實,賀縣瘡痍,民情艱生,實在是多事之所在。

不過,這說辭,並非完全說服了他。正如他方才生疑的,為什麽暢行,又為何賀縣上下均不可上書,若是那樣,張喬延的勢力未免過於驚人。

可是賬冊無誤,他無收入來源,哪裏來的定局之資費?

怎麽看,都是我們圖謀不軌……頭疼,過於頭疼。

聖上揉了揉鼻梁,微微透出疲憊之意,於是道。

“行了,朕知曉了。你們先退下吧,我有話與懷民說。”

我聲色不露,只是倒退而去。宋睿辰也是深深一俯首,輕輕離去。

寬闊的宮殿之內,一時更顯空曠。張懷民靜默於原處,只是意態閑淡,凝視著這位鬢邊已見斑白的父皇。

我最後回首望見,是綿久的僵持不下,是君臣不信,父子幾近反目,這就是皇家,這,就是京城。

我舒展雙臂,酸澀的感覺這才翻江倒海沖上天靈蓋,周延全身。

我向著面色沈凝的宋睿辰如釋重負地一笑,莞爾道。

“無論如何,陛下不會輕易降罪了。至於不信任一說,是可以來日鑒明真心的。那真正狼子野心者,於白夜行走,終將現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