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節晚上，林晏在醫院又去胸外科病房查了第二次房，一一確認今天病人情況都穩定，經過護理站的時候，看到臺子上幾大束花，隨口稱讚了一下：「好漂亮的花，病人送的？」

「甚麽病人送的，是彤彤的幾個追求者送的，今天不就是情人節嗎？幾個人搶著約彤彤出去，彤彤被他們煩的不得了，逼的她不得不跟小蔡換班，好好一個漂亮女孩硬是搞到情人節晚上來上班，替你守著病人。感動不？你看，他們幾個人獻殷勤的花一束比一束大，搞的護理站好像在開花店…下午還有一個神經病，送來了一個花圈，被護理長轟了回去…你…不表示表示？」護士老大姐三言兩語就交代完這些花的來歷，還順便暗示一下院內黃金單身漢──林晏。

「王姐，您別亂說…」李彤正從備藥區走出來，看到老大姊正在跟林晏主任說自己的事，臉立刻紅了，尷尬的扯著王姐的袖子，阻止她再說下去。

「唉唷！害羞了這是。小姑娘別害羞，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主任您說是吧？我們彤彤這麽優秀，人長得漂亮、個性溫柔、脾氣又好，上次單位在病房聚餐，她還煮了幾道菜過來，手藝可好的，您當時也吃了不是？是不是真的好吃？咱們醫院啊！只要認識她的人對她都讚不絕口！您再不行動，人可就要被追走了，隔壁單位的姚醫師孫醫師都來打聽過好幾回了，您再不好好把握，過了這村沒這店啦！」王姐化身媒婆般的推銷個沒完。

李彤喜歡林晏部長也不是甚麽秘密了，院內喜歡林晏的女醫師跟護士隨便一抓就一大把。可是胸外科，可算是林晏本家，他自己不但是外科部部長，還是他們胸腔外科主任，理所當然跟胸腔外科病房更熟悉一些。而胸外科的護士大多是經驗老道的資深護士，現在就這一個剛來一年的漂亮小護士李彤是單身，幾乎全單位的婆婆媽媽姐姐們都急著幫忙撮合，想盡辦法要把林晏留下來當自家單位女婿。

李彤年紀輕臉皮薄，被王姊這樣一通推銷，已經羞的無地自容，悄悄擡眼看著低眉淺笑溫和有禮但總是疏離、現在更是頭也不擡的翻著病歷寫著醫囑的林晏，更是尷尬的不知如何是好。

林晏一向對於醫院內這樣的明示暗示無動於衷，饒是一個厚臉皮大媽也經不住這樣的日積月累的家常軟釘子碰，更何況是一個習慣於被眾人捧在手心呵護的小姑娘。

李彤看著站在護理高臺邊仍低頭寫病歷的林晏，有點委屈的扁了嘴，跺了跺腳就又轉身進了備藥室。

「哎…哎…別走啊…主任您看，把人給氣走了…」王姐還在嚷嚷。

「我？我甚麽都沒做啊？」林晏終於擡頭，對於王姊把這鍋甩到他頭上，很吃驚的擡起頭來，滿臉詫異。

「就是你甚麽都沒做，她才氣走的…」王姐說的理直氣壯。

「……」林晏很無奈。

他終於寫完醫囑闔上病歷。將病歷本遞給仍氣呼呼瞪著他的大姐。

「認真上班…」林晏敲敲桌面、溫和的笑笑，然後轉身離開護理站。

「我哪裏不認真啦…還不是為你們操碎了心。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王姐仍在林晏身後嘟嘟囔囔的碎念著。

林晏回到辦公室疲累的坐下，拿過桌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放了一天早已經涼了的咖啡，耳邊還響起王姐的聲音：就是你甚麽都沒做，她才氣走的…

我能做甚麽？還能做甚麽？沒有辦法給出任何承諾，只能盡量不招惹了。

即使，

我也會感覺孤單。

我也渴望一個溫暖的擁抱、一雙為我發光的眼睛。

我也希望有一個人在深夜裏為我溫一杯茶、熱一碗湯、留一盞燈。

但，不能是因為寂寞，就把愛隨便說出口。

這樣，對她不公平。對自己也太殘忍。

這麽多年來，幾次可有可無的戀愛經驗讓他明白：

一個人的寂寞好過兩個人的孤單。

一開始善意的拒絕好過後來的抱歉糾結。

所以他選擇自己一個人的生活。

那歌怎麽唱的？我寂寞寂寞就好…

這樣就好。

林晏休息了一下，脫下醫師袍換好衣服打算回家，才剛剛鎖上辦公室的門，就接到一通電話。電話裏的那人大著舌頭胡言亂語，可是林晏聽懂了。他低聲安撫，告訴對方自己馬上過去，要他乖乖的，別亂跑。

掛了電話，林晏心裏升起一股暖暖的感受，在這個原本該是溫馨浪漫實際上卻是完全與他無關、加倍寂寥的情人夜，被一個醉漢惦記著、酒後鬧事著，居然也能覺得有一點點的幸福。

他不自覺的噙著笑，大步走出醫院、走向停車場。

紀然喝醉了。

他剛剛結束一個聚會，送走徐寧跟顏紹。他想到徐寧這個自己暗戀了十多年的青梅竹馬，如今卻對著別的男人甜笑，心中不由得一陣焦躁。

然而，他又十分確定，這個焦躁感並不是來自於失去。

他始終不願去分析。

紀徐兩家是一墻之隔的鄰居。紀然跟徐寧是一起長大的。從小就是同班同學還同桌。兩個人一起調皮搗蛋、捉弄同學、當然也一起挨了不少打，後來雙雙奮發圖強還一起考上不錯的大學。這兩個孩子從小就不斷被配成一對，連自家家長也都非常滿意對方，可惜的是徐寧始終把紀然當成好哥們，從來沒有動情過。

而紀然呢？他說不清。

他知道自己是喜歡徐寧的，她聰明漂亮幽默有趣落落大方行俠仗義，跟她相處十分自在臭味相投，更大的好處是能幫他擋了其他女同學的糾纏。他想，如果有一天要結婚，徐寧絕對是首選對象。

沒想到上個月徐寧突然神秘兮兮地跑來跟自己說，她戀愛了。自覺自己在暗戀人家的紀然頓時覺得五雷轟頂，還很有道義的消沈了一陣子。

但是，很奇怪的，當徐寧帶著顏紹一起站到他面前的時候，他並沒有感受到失去她的痛苦，相反的他覺得他們很登對，對於徐寧的選擇，他挺放心的。

這，是一個暗戀人家十多年的反應？紀然自己也莫名其妙。

可是，他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今晚心情不好。

至於為什麽？他不明白。

也不想深究。

就像這十多年來他順著所有人的心意去暗戀徐寧。他也從未深究。

只是今晚不同。情人夜，他看著眼前幸福的戀人，一股焦躁感油然而生。

焦躁感所為何來？他想到自己、想到林晏。然後又煩躁的覺得幹嘛一想到自己就又連結上林晏。這跟他有甚麽關系？他跟林晏不過是相識之後，兩人幾次又在酒吧遇見，每次遇見都天南地北胡聊一通、有一點點熟的陌生人罷了。

這個林晏跟他一樣心有所屬。

紀然想起有一次的胡聊：

「林哥，我問你喔！青蛙為什麽會飛？」微醺的紀然帶著呵呵的笑意問著林晏。

「因為青蛙被扔出去？」林晏想不出來。

「不是。因為牠吃了神奇小丸子，所以會飛。我再問你，蛇為什麽會飛？」紀然的眼睛閃閃發亮的。

「因為蛇也吃了神奇小丸子…」這神奇小丸子到底是甚麽？

「不是。因為牠吃了吃了神奇小丸子的青蛙，所以會飛。那我再問你，老鷹為什麽會飛？」紀然的笑意更深了，連眼睛都是笑

「因為老鷹吃了吃了吃了神奇小丸子的青蛙的蛇…」算是摸清紀然的邏輯了。林晏自信地說出答案

「不是。呵呵呵…老鷹本來就會飛…」甚麽？林晏蒙了，這不是整人嗎？

「我再問你…為什麽我開槍，射不到星星？」紀然在大笑過後，又緊接著問下一題。

「這不是廢話嗎？星星在多遙遠的宇宙，槍的射程當然射不到…」林晏皺著眉解釋，他覺得紀然醉了，不然怎麽會問出這樣蠢的話。

「不是。因為星星會閃…呵呵呵…」紀然打斷林晏叨叨的解釋，笑趴了在桌子上，肩膀一聳一聳的轉頭看著林晏。

林晏看著他的眼睛，覺得他的眼睛是星星，一閃一閃亮晶晶。

林晏一直看著他，他沒註意到自己內心的變化，沒註意到自己眼裏洩漏的溫柔，只是一直楞楞地盯著紀然，他盯著他的眼、他的唇。他居然想一親芳澤。

「林哥，你怎麽了？」笑的累了的紀然，註意到林晏的眼神不太對，也慢慢的止住了笑。有點奇怪的看著他。

「蛤？沒事沒事。我只是忽然發現，你跟我的一個小學弟長的很像，他現在在美國受訓。剛剛看著你，讓我忽然想起他了…」林晏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隨便扯了一個話頭，搪塞過去。

「喔…」那麽溫柔的眼神，是給人家小學弟的…紀然現在想起來忽然有點吃味，說不出甚麽原因，心悶悶的。

紀然一個人空落落的不想回家，也不知道要去哪裏。心裏的糾結他也暫時解不開。算了，不想了。去了夜色酒吧。老位子上喝著悶酒，喝著喝著意識漸漸模糊，迷迷糊糊中居然打了個沒人聽懂的電話：「％＠＃…是我…你來…你來…夜色……＊％＠＃…」

紀然大著舌頭胡言亂語對著電話一通亂吼。

真的只有林晏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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