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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開水白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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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開水白菜(二)

蘇渺話一出口, 寧淵有些遲鈍的神色頓了下。

“你……說什麽?”寧淵問。

蘇渺不想跟一個醉鬼說一些兜兜轉轉的話,便溫聲反問他:“你記得我說我以為你是一個捂不熱的大冰塊嗎?”

“記得。”寧淵道。

“所以我怕我表達得太明顯,會鬼打墻一般被退回來。”蘇渺望著寧淵眸子, 忽然覺得跟醉鬼交談與跟小孩交談有異曲同工之妙。

她又是一陣思索, 說出了一句從很久以前開始便壓著的話:“我也怕主動的人會受傷。”

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久了, 自然會對人際關系心存懷疑。

友情是, 愛情亦是。

話說出口,寧淵又是這樣望著蘇渺沈默良久。

他緩緩靠近,面貼面地幾乎要落上一個四目相對的吻。

蘇渺從未在面對寧淵時感到自己是如此清醒, 每一寸感官都警覺的此刻,她好似還能聽見彼此心跳漸漸從錯拍融合。

直到寧淵低垂的睫毛扇過蘇渺鼻梁,他輕聲說:“我……明白了。”

說完,寧淵就這樣合上了眸子, 緩緩丟了撐在桌上的力氣。

他這模樣大有一種心事已了的釋然,可見著他就這樣倒下去,蘇渺倒是慌了神。

匆忙轉身,寧淵束發上的珠串扯下了蘇渺半束起的發髻。

也顧不得頭發披散, 蘇渺只好硬生生扶著寧淵,同他一起跌坐在地上。

衣衫略微松散,蘇渺肩頸肌膚貼上了寧淵頰側的熱意。她下意識耳廓一紅, 卻還是將寧淵盡可能護在懷裏。

恰在這時, 門外傳來一陣動靜。

“你說這寧哥真會來找蘇姑娘?”

“不然去找誰?你沒見他一副為情所困的模樣?”

“可他應該不會這般冒昧吧。”

“那難說,說是替我們擋酒, 說不定自己買醉呢。”

……

齊三和齊四熟悉的談話聲從門外傳來,蘇渺一個人實在是連將寧淵推去榻上都舉步維艱, 便只好輕聲喚門外:“齊三,齊四, 推門進來。”

“在這——”說著,蘇渺扶著寧淵,騰了一只手推到了一張凳子。

齊三齊四聞聲過來,誰知推門而進便見到寧淵伏在披頭散發的蘇渺身上……

兩人衣衫實在說不上多端正,更別說神態,

於是,推上的門又合起來了。

齊四背對著門闔上眸子:“上天保佑,別讓寧哥醒來怪我和哥哥愚昧無知冒昧唐突。”

齊三則是在一邊認真地低聲思索:“你說若真是你情我願,這蘇姑娘也不會叫我們過去……”

說著,他拍了一下齊四肩膀:“你說寧哥他不會……”

齊四被齊三這麽一說,也擺出一副驚愕的表情。

兩人相視無言少頃,聽見門內咬著牙道“推門——進來。”

四個字,卻一聽便是慍意十足的命令。

於是齊三齊四乖巧推門。

就見蘇渺咬著牙扯笑:“關門。”

兩人老實關門。

門一合上,就聽蘇渺彎著眼笑道:“若我是陛下,我便下一道傻子不能聽戲聽書聽話本的律例,然後把你們這些想入非非的傻子都給摘了腦袋。”

“賺著些俸祿是為了養老不是為了治眼疾,”蘇渺道,“你們給我仔細看看。”

兩人頓在遠處。

蘇渺合眸翻了個白眼,隨即帶著絕望笑問一句:“你們看他現在這樣能對我做什麽?怎麽做?在夢裏做嗎?”

兩人這才反應過來,趕緊順著蘇渺的意思將寧淵搬到了榻上。

見兩人在內疚之餘,還看著寧淵有些手足無措,蘇渺側眸望了眼他們,就道:“就讓他睡這吧。”

齊三為難道:“那姑娘你……”

“你們拖著他走也不方便,留在這我還能給他煮一碗解酒湯,”蘇渺道,“再說了,我可以睡隔壁,跟俞芮擠一擠不是大事。”

齊三齊四又一個對視,再幾次三番確認過蘇渺當真可以之後,兩人才放心地將寧淵留在了這裏。

房間又安靜下來,靜得幾乎只能聽見寧淵有些重的呼吸聲。

蘇渺坐在榻邊,洗了一塊帕子。

她細細替寧淵擦了臉,但正要收回的手卻頓在了寧淵唇上。

指接無意碰到寧淵嘴角,蘇渺望著他的面孔,不禁想到。

若是那個吻當真落了下來,她該如何應對。

思緒還亂著,臉卻紅了。

心想著俞芮還在等她,她便張皇似的留了一張紙條,帶著更換的衣服去俞芮屋子裏換好,回到了廚房。

“怎麽耽擱這麽久?”俞芮問。

一想起方才經過,蘇渺竟面闊微微紅熱。

俞芮見了直道:“你怎麽還一副……嬌羞的模樣?”

蘇渺清了清嗓子:“寧淵來過了。”

俞芮又恍然:“啊~那沒事了。”

看俞芮這模樣蘇渺幾乎氣笑了,不過她沒多說什麽,只是走到吊著的湯前:“燉得如何了?”

俞芮揭開鍋,大湯勺攪了一圈:“是有些鮮味了,但你真的要用來給老爺他們吃,恐怕還得燉上一晚。”

“這我清楚,”蘇渺湊上去看了看,見湯已漸漸燉得發白,思索道,“明天別忘了提醒我去買一些雞肉蓉還有豬肉蓉。”

“你要取清湯啊?”俞芮問,“那不是當真成了開水白菜?”

“要的便是開水白菜,”蘇渺側眸一笑,“更何況,你若是奶白高湯澆在白菜上,哪還找得到白菜?”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俞芮還是不能茍同。

即便是高湯加白菜,但說到底也還是白菜,就算做出了花,那也不能變成富貴菜。

可偏偏蘇渺就是將白菜做成了花的模樣。

就見蘇渺將兩棵大白菜外側較老的菜葉摘下,又將菜心中間幾圈的菜葉裁成了上窄下寬的葉片。

一點點雕至菜心的部位,蘇渺收起小刀,輕輕掰開了菜心攏在一起的葉片,松了松白菜根部,隨即煮起一鍋清水。

待水微沸,蘇渺將菜心根部緩緩沒入熱水之中,等到菜心根部至整片菜幫子都半熟,她又將整顆菜心放進了熱水中煮制。

直至整顆菜心盡數煮熟了,蘇渺小心地將白菜夾出放在了敞口深盤中。

看著菜心孤獨地躺在深盤裏,俞芮竟生出一絲悲涼。

可看著蘇渺一片片將白菜重新合起來,俞芮又覺得,好像是有那麽一回意思了。

蘇渺小心翼翼將每一片菜葉子都恢覆到它原本的位置,又用筷子將整個“花苞”收緊。

轉眼再看,一顆普通到了極致的白菜,倒真是有一副含苞欲放的感覺。

左右這不過是試菜,在具體的細節上少有變動並不要緊,蘇渺也沒等湯燉到成品需要的程度,便先取來一勺湯,倒在一個瓷壺中,交給了俞芮。

俞芮望著面前瓷壺,看看蘇渺:“這是……?”

“你來試試,”蘇渺笑道,“你就當你是老爺。”

“那我可不敢。”話是這麽說,但俞芮還是樂呵呵地接下了瓷壺。

瓷壺中湯汁滾燙,爭先恐後湧出壺嘴時,這一看還升著熱騰騰的白氣。

熱氣升騰的熱湯淋在了碗中白菜花苞之上,就見到團成的花苞,竟就這樣隨著湯汁澆灌,一層一層地綻開在了俞芮面前。

市面上昂貴的菜式不在少數,有些貴在原料,有些貴在人工,而有一些則是貴在吃菜時的儀式感。

就像面前這個……開水白菜。

一想到這裏,俞芮的笑容又漸漸淡下去,可她正要說什麽,卻又被蘇渺打斷。

“別急著開口,”蘇渺下巴點了點盤子,“嘗嘗。”

俞芮將信將疑地下口,轉而後知後覺地驚喜。

——一盤找不出第三種色彩的白菜,竟能做出如此鮮甜!

白菜的芯子完美存滿了屬於它本身的甘甜,而在不切配煮制的情況下,層層交疊的花苞佐著高湯,這一口下去,小小花苞卻濺開了意料之外鮮美。

一口咽下,俞芮勉強將這個視作高湯白菜,但還是有些擔心蘇渺:“可這說到底,也就是個高湯白菜。萬一……”

可蘇渺就像猜到了俞芮心思一般,直接笑道:“哪有這麽多萬一。”

“而且,”蘇渺別有深意地笑笑,“誰說這是高湯白菜了。”

俞芮“啊?”了一聲。

蘇渺笑道:“這明明是花開富貴。”

……

安撫了俞芮,調整好了高湯燉煮的水量,蘇渺也和俞芮一起離開了廚房。

明日的比試她確實不能算百分百有底氣,但面對皇帝心性,她還是有些許把握可以拿捏的。

而比起比試,還有一件事更讓蘇渺在意。

離開廚房走了一段路,蘇渺忽然頓足。

“怎麽了?忘了什麽?”俞芮問她。

“沒什麽,”蘇渺搖搖頭,對她道,“你先回吧,我去煮一些安神茶。”

俞芮瞇起眸子笑她:“你果然還是緊張是吧。”

蘇渺於此不置可否,看著俞芮離開,便回頭去為寧淵簡單煮了一個解酒湯,重新回了屋。

寧淵仍睡著,但酒意散了些,他看著也睡得安穩了不少。

蘇渺將解酒湯放在了榻邊的小桌子上,重新洗了一塊帕子,替寧淵將手,臉,都又擦了一遍。

果真是睡得深,一貫警醒的人到了這時竟是紋絲不動。

蘇渺再次望著寧淵眉眼,心說寧淵確實生得極好。

可再一想來,她才發現,自己好像除了寧淵的這副好看皮囊,和為人處世的性子,還沒來得及了解他更多。

心想著有些可惜,但回頭望了眼桌上的披肩,蘇渺卻又覺得還好。

畢竟他也不了解她。

再望向寧淵,想起不久前種種,蘇渺只好無聲笑了句:“你當真不按常理出牌。”

寧淵留宿屋內,蘇渺自然不可能再睡在榻上。

反正也就是睡一宿的事情,蘇渺便在桌前將就了一下。

再次醒來時,迷瞪著眼卻不見榻上寧淵蹤跡。

蘇渺當即便清醒了,一下坐起來,卻看見寧淵正站在她的身側,看著似乎是準備離開。

寧淵聲音已然恢覆往常清澈:“你還可以回榻上睡會兒。”

“這就要走了?”蘇渺下意識看了眼醒酒湯,確認是喝完了之後才重新看向寧淵。

“好些了?”蘇渺問。

“昨夜多謝,”寧淵點點頭,有些無從開口,“還有……抱歉。”

蘇渺沒說什麽,只是起身給自己倒了杯茶清清嗓。

稍頓,她轉身問寧淵:“為何要說抱歉?”

不等寧淵應答,她便說:“說的都是實話,何必說抱歉。”

寧淵望向蘇渺,又順著蘇渺的視線,看向桌上披肩。

雖然生怕自作多情,但寧淵還是試探了一句:“送我的?”

蘇渺半倚著身後桌沿,溫聲笑道:“你前陣子肩上受了傷,我見是挺嚴重的,還是別落下病根的好。”

寧淵拿起了披肩,嘴角爬上一些微末笑意。

他再一次道謝,交代了蘇渺好生歇息之後,便推門離開。

離開時,他還為自己披上了披肩。

蘇渺遠眺了一眼今天日色,一時間竟不知該做些什麽表情。

她伸手想叫住寧淵說些什麽,可等出了聲,門已經關上了。

但巧的是,即便她不說,也有人替她說出了顧慮。

寧淵一路回了自己的居所,路上遇到值完夜回來的齊四。

齊四見寧淵緩過了酒勁,才樂呵起來,又看著寧淵身上的披肩皺起了眉。

“寧哥……”齊四看看天色,看看寧淵的披肩,“你這……不熱嗎?”

寧淵面色不動,反倒側眸瞥了眼齊四。

“入秋天氣多變,”寧淵不動聲色地正起身子,“有備無患。”

話畢,寧淵推門而入,消失在過道。

齊四再一次望向天色,再看看樓底下身著單衣挽起袖子洗衣服的幾個洗衣婢子。

他嘴角抽了抽,低頭思索時面露難色:“這酒勁……這麽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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