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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芍藥花開出舊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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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芍藥花開出舊欄

我不是個優秀的穿越者。我終究未能阻止這場改變了整個中古中國的戰亂。

但我又是個幸運的穿越者。我熟讀這段歷史,對戰亂中幾個關鍵的轉折點記得清楚,這讓我至少能夠帶著自己所愛之人遁走,遠離禍事。

六月九日,潼關陷落。哥舒翰為部將火拔歸仁等人所執,被迫投降安祿山。

六月十二日,京城亂象愈烈,百官如常上朝者十中無一。皇帝登勤政樓,聲稱將親征安祿山。

六月十三日,皇帝帶領一眾親眷及宦官、宮人,在清晨的微雨中,從禁苑西側的延秋門出逃。

――而今天,正是六月九日。

這一日,潼關的平安火,將不會燃起。

才剛過午,太陽就隱入了黑沈沈的雲層,天色暗得像是黃昏。空氣潮濕,濃濃的水意無處不在,無形中使人們的動作滯澀起來,連呼吸都顯得有些困難。偶爾掠過的一陣風,並不足以廓清這種潮濕,反而令人更加焦灼疲倦。

“一時半刻之間不會落雨。”王維看著天空輕聲說。

山居經驗豐富的人,多半懂得判斷天氣。我用冰涼的手指按了按眉心,稍稍紓解頭部的隱痛,再次環顧整個院落。

家中貴重而難以攜帶的物件,都已被藏入房後的窖中。隨身帶的包裹,早幾日就已收拾妥當:除了幹肉等食物和錢銀,還有研磨成粉的幾副家常藥劑,下雨時穿的油衣等等,所有的東西都經我一再篩選,風雅而不實用的物件盡數被剔除。一切的犧牲和準備,皆是為了順利跟上皇帝出逃。唯一不會在這次出行中降低生活水準的,是我們即將乘坐的馬匹。它們一直吃著上好的菽豆,養得十分肥壯。

我反覆在腦海中演練六月十三日的計劃,幾乎到了神經質的地步。

我已和安重璋通過書信,他會派遣一些軍士,趕來長安,護送我們。但是,首先,王維得去上朝。萬一歷史悄然發生了改變――或者是史籍記載有誤――李隆基並未在這一日逃出長安,那麽王維自行出逃便是大罪了。

然後,我和幾個仆婢帶上馬匹包袱,跟在他後面不遠處,去往皇城附近。只要能夠確認皇帝已經離開,我們就立刻向西,去追皇帝一行。若是渭水便橋已斷,道路不通,那就改換路線,循著皇帝必然經過的幾個地方去追:十三日,皇帝先後經過鹹陽望賢宮和金城縣,十四日就到了馬嵬驛。

而若是到了馬嵬驛還沒有追上……

那就轉而向北,去靈武!

離開馬嵬驛時,太子李亨被皇帝李隆基留下,宣慰後方的父老。經廣平王李俶、建寧王李倓和宦官李輔國勸諫,李亨決定就此前往朔方,收西北邊兵,召郭子儀等大將,討伐河北叛軍。下個月的十二日,李亨將在靈武即位,改元至德。

追不上老皇帝,還不如及時追隨新帝,反而能為王維增添些許籌碼。不過,他到了這個年紀,早已失去了追求仕進的動力,餘生所求不過一“安”字而已。

我要他平安。

我的目光掃過院中的每一個角落,落在堂前的花叢上。王維像是知道我心中所想,開口道:“這些花……開得真好。”

這些芍藥有紅有白,紅者熾烈明艷,勝似初夏榴花,白者潔凈高逸,皎如南山皓月,美得有幾分虛幻,儼然獨立於此刻陰沈而壓抑的天地之外。

當年我初次踏入王維家門時,堂前就有一叢芍藥,正是崔瑤親手所植。後來王維官職漸高,換了一處更寬敞的宅院,那些芍藥也被移了過來,算來已經二十餘載春露秋霜。偶爾有一株死去,我們就立刻喚人補上新的,如今一眼看去,這叢花簡直好像與當年無甚分別。

但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那個美好的女主人,那個溫柔如曉露春風的女子,永遠留在了開元盛世的夢裏。

王維伸手撫摸一株紅芍藥的莖葉,緩緩道:“我大約是老了,有時會夢見從前的人。昨夜,我在夢中見到了阿瑤。”

“她好麽?說了些什麽?”

“她穿著一身白衣,還是年少的樣貌。她微微笑著,拍了拍我的手,便轉身離去,不曾說話。”王維自失地一笑,迅即換了一種輕松的語調道:“想來,叛軍縱然攻破長安,也未必會劫掠我這陋舍。或許,我們回來時,這些芍藥開得較現時更好哩。”

我默然,俯身用小鏟子取了漚好的草木肥,一點點施在芍藥的根部。草木肥的氣味,混著飽含水意的潮濕空氣,一同沖入鼻腔,竟讓我感到一陣說不清的煩惡。半晌,我才將那種煩惡壓下,低低道:“她曾說,若有來世,她想叫你去杏園,為她采二月裏的第一枝杏花。”

王維的眼神驀地一凝,像是翻湧過許多情緒。最終他只是平靜笑道:“我已不是少年郎,行動遲滯。攀樹摘花之事,確然只能來世再做了。”

我喉頭一哽,沒來由地有點想罵他兩句。我拄著小鏟子直起身體,忽然感到胸中煩惡益重,臟腑如同被一只手捏住,眼前不斷發黑。

“有孕兩月?”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醫者。

“是。娘子脈象不穩,應系比來操勞之故……”醫者又說了些什麽,我一概沒有聽清,楞了片刻,踉蹌走到了妝案前。

天光沈暗,但妝臺上的銅鏡磨得雪亮,那種纖毫畢現的清晰感,甚至有些過於淩厲尖銳,逼我正視鏡中的容顏。鏡中的女郎肌膚柔潤,雙鬢色若鴉雛,恍惚仍在最好的年華,她與我對視,隔著鏡面,亦隔著時光――這一段浩渺悠長的歲月,竟像是從未有過裂痕,從未有過衰老、驚惶和疲憊。

我不知為何自己來到唐朝後容顏體魄一直未老,詫異過、迷惑過,也痛苦過。但此時,心底卻不期然生出絲絲感激。

我將銅鏡倒扣在案上,鏡子背面的雙瓣草葉紋,簇擁著中間的兩句銘文。這是一面漢朝的銅鏡,是當年我和王維、崔顥、王昌齡等一行人入蜀時,偶然見到的。唐人鑄鏡,在裝飾上偏好圖案,少用銘文,且銘文大多俗氣,反不如漢鏡簡潔樸拙。這面鏡子背面的銘文是:“願長相思,久毋見忘。”王維在蜀地見了此鏡,隨手買下,一直用到了今日。

願長相思,久毋見忘。久毋見忘!這世間的相思原本就是脆弱的,要嶺南的紅豆來提醒,要春江的明月來烘托。而承載相思的生命本身,也是極脆弱的:春閨夢裏良人,無定河邊枯骨,身份的轉換,在帝國的宏大敘事中,不過是一個悄無聲息的瞬間。所以古來的男男女女,才要締結婚姻,求得一份儀式感,才要生育後代,將子孫視為兩姓之好的見證與自身生命的延續。

這個孩子,會是王維的生命的延續嗎?

“阿妍,你……我……我很歡喜。可我……”他端起案上的茶湯,連喝了兩口:“只是,我已這樣老了,我怕……”

我打斷了他:“你自幼行住坐臥皆有法度,飲食不多不少、不早不遲,又鮮有大喜大怒的時刻,至今還能騎馬,能游山,可見這座宅舍,本來就比常人更耐用些。難道你不能再活十幾年,看這個孩兒長大?”[1]

“早時我只當此生子女緣淺,且我奉佛多年,並不以此為憾,還說什麽‘豈厭尚平婚嫁早’,以為早些將女兒嫁出去,便能早些放寬心,竟似將子女當成了負累。”他溫潤眉目間現出笑意,“但今日我才發覺,原來我很歡喜,很歡喜。”

“你究竟不算太壞。”我聳了聳肩,“有的人更壞,說道:‘孤山處士,妻梅子鶴,是世間第一種便宜人。我輩只為有了妻子,便惹許多閑事,撇之不得,傍之可厭,如衣敗絮行荊棘中,步步牽掛。’”

這是明朝袁宏道在《孤山》裏說的。王維哈哈大笑:“依我看,這個人厭憎妻兒是真的,牽掛卻也是真的。孤山……錢塘湖的孤山?”

“正是。”

“待戰事平定,我們不妨去一回東南,游賞吳越山川,吃茗糜與鯖鲊,還要帶著孩兒,穿上草鞋,到富春的江邊撈蝦。”[2]

我噗哧一笑,剛要答應,就聽他又遲疑道:“罷了罷了,我還是再做幾年官。我如今也是五品官了,可蔭一子……若是個小兒郎,我終究要為他謀算一二。”

旁人眼中,得五品,著緋衣,蔭一子,乃是榮光無限的事,清高如顏真卿也無法免俗——不是連岳飛都慨嘆“白首為功名”嗎[3]?但王維對朝事心灰意冷非止一日,此刻卻說要為了孩兒多做幾年官。我斜了他一眼:“由門蔭入仕,多半只能先補齋郎,既不清,又不貴。孩兒有你這樣的父親教誨,難道來日考不中進士?我不信我的孩兒蠢鈍如斯。”

王維笑道:“你固然穎慧,可這世間兒女未必盡肖父母。我自然希望孩兒才德出眾,不過世事難料,有備則無患。況且,倘若孩兒偏偏好武輕文,我難道不為他考慮嗎?職事五品官的子孫,也可由門蔭入選三衛中的翊衛。”

他一旦做了父親,竟也沒了素日那種面對俗世的淡淡疏離和厭倦,像天下所有的父母一樣操心。我心底泛起一片柔軟,卻故意道:“說了半日門蔭、科舉、三衛,都是男兒才能做的事。你不想要個小娘子嗎?”

王維一愕,急急搖頭:“不是!只是我養過小娘子,卻不曾養過小兒郎……”想了一想,忽然又失笑道:“養過,養過。先父去時,繟、紘、紞幾個,都還是小兒。我和縉輔助母親,將他們養大,又為他們娶妻,他們也沒有長成什麽才士賢臣。然則我委實不懂如何養小兒郎,那不如要個小娘子。阿琤就長得很好。”

阿琤是他和崔瑤唯一的孩兒。

窗外陰雲已收,雨意盡褪,天色晴明。我望著堂前芍藥,調笑道:“阿琤長得好,未必是你的功勞,我看,大約還是瑤姊養得好。她又會養花,又會養人。”

王維將手按在我的手背上,柔聲道:“阿妍,你也會養的。我們一同養。”

他的手溫熱,我輕撫小腹,心頭彌漫數月的淒惶和驚懼終於一掃而空。

[1]宅舍,即軀體。

[2]茗糜,即用茶煮的粥。鯖鲊,腌制的青魚。王維《贈吳官》:“長安客舍熱如煮,無個茗糜難禦暑。空搖白團其諦苦,欲向縹囊還歸旅。江鄉鯖鲊不寄來,秦人湯餅那堪許。不如儂家任挑達,草屩撈蝦富春渚。”

[3]錢易《南部新書》辛卷:“顏曰:‘官階盡得五品,身著緋衣,帶銀魚,兒子補齋郎,餘之滿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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