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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九重城闕煙塵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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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九重城闕煙塵生

三天過得很慢,也很快。

這一日我們出門時,有綿而密的雨絲,濡濕了朱雀天街上鋪的細沙。踩在沙上的每一步,都帶來一種令人不快的滯澀感。

夏日的天亮得早,到了文武官員們上朝的時刻,東方已是一片銀亮的白色。如果無視街上的行人們滿臉的憂慮,忽略上朝官員們明顯少於平日的人數,也不去留意沿街武候們似緊實松、各懷心事的巡視姿態,這儼然又是一個明快喧鬧的長安的清晨。

但,這是六月十三日的清晨。

在史籍記載中,做了四十餘年太平天子的李隆基,正是在這一日倉皇出逃,前往蜀地。[1]

“我去去便來,你留意些,勿受了行人沖撞。切切!”王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轉身上馬,一路向北。

宮中沒有消息傳來。為了確認皇帝的確已經離開,王維不得不做出如常上朝的樣子,前往皇城。不過按理來說,皇帝是從皇城西方、禁苑邊的延秋門逃走的,所以王維這一趟倒也不算繞路,不至於浪費時間。

我牽著馬匹,立在光福坊外的街角。馬兒似乎也感到了彌漫在整個城市裏的不安氣味,有些煩躁,在原地踏起了碎步。

如焰看看我,又看看天,嘴唇翕動兩下,壓低了聲音道:“這天……當真要變了麽?婢子實在不敢信,好似在夢裏一般。不,夢裏……夢裏也不敢信。”

“從前我也不敢信。”我撫平她的衣領,嘆了口氣。

為了方便行動,如焰穿著翻領胡服和波斯褲,我亦作了男裝打扮,頭發束起,腰系蹀躞帶,帶鉤上掛了火石、小刀、針筒等野外生存必備物品,腳上穿了黑色革靴,靴邊藏了一把更鋒利的匕首。我輕輕拍了拍馬兒,說道:“再去買幾個熱的蒸餅帶上罷。”

我們已經提前安置了家中的仆婢們,帶在身邊的只有如焰和家中唯一擅長技擊的楊續――這次我本擬給他一些財帛,讓他自行離去,他卻堅持隨我們一起。

他聽了我的話,點點頭,就要去買餅,如焰阻止了他:“你留在娘子身邊,更穩妥些。”

如焰自跑去買餅,我無聲地站了一會兒,試著用輕松的語氣打破沈默:“待我們再回長安時,你想做什麽?”

楊續跟在李適之身邊時還很年輕,現下卻已四旬有餘,時常緊抿的唇邊也有了細紋,使臉色顯得非常嚴肅。李適之冤死後,他一直少言寡語,此刻亦是如此——他動了動嘴唇,卻沒有回答。

不多時,如焰匆匆回轉,不巧街對面正拐出一個人來,也是僮仆打扮,挎著個包袱,只管低頭向前走,步子又大又急,二人撞個正著,同時痛叫出聲。這一撞甚是結實,如焰手中的餅落了一地,那人的包袱也掉在地上。那包裹中不知裝了何物,碰撞的聲音甚是清脆。

如焰心疼蒸餅,氣道:“你好不曉事,這是朱雀天街!你不看路,哪一日沖撞了貴人,看你還有命沒有!”

那人低著頭,並不分辯,連忙彎腰撿起包袱。但他手抖得厲害,大概沒將包裹系緊,重新背在身上時,包袱的開口處閃過一縷晶光,是裏面的物件露了出來,映著天色,光彩流轉。

登時便有兩個好事的閑漢嚷道:“這個人古怪極了,莫不是哪一戶的逃奴,竊了主家的器物?”

那人眼神一縮,仍舊不出聲,只拉緊了包袱,繼續向前走。路邊有個少年趁他不備,突然伸出腳攔在他面前,那人收步不及,被少年絆了一跤,撲倒在地。另一個閑漢立刻湊上去,兩三下就扯開了包袱,嬉笑道:“看你這……”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先說話的那個閑漢探頭一看,也倒抽了一口涼氣:“這、這……”

我離得不算特別近,卻也看得清楚。那包裹中滾落出來的物件,竟是樣樣精雅無比:除了一些金香球、金梳篦之類的小件金器,還有兩三枚深藍色的杯盞,通體純凈明澈,色澤深艷,正是稀見的波斯琉璃制品,此外還有一面玉枕,一望可知價值連城。

我蹙起了眉。猛然加重的心跳,使我下意識地按住胸口。

有不好的事情就要發生了。

閑漢們的身邊迅速聚集了不少路人――自從潼關陷落,城中的氛圍就變得異常緊張。各種信息的碎片在傳播中不斷發酵,催化人們內心的恐懼和猜疑,恐懼又將外在的焦躁氣氛不斷濃縮、加熱,整個城市如同一個隨時都能被點燃的巨大的火藥桶。

被絆倒的那個人用力爬了起來,擦著臉上的灰土。他望了一眼巡街的武候們,顫聲喊道:“這些寶物都是我家主人的!我家主人是虢國夫人!”[2]

“虢國夫人?”“就是貴妃八姊?”“癡漢!那是秦國夫人,虢國夫人是三姊!”眾人小聲議論,臉上卻各添了些懼色。

此處的吵嚷聲吸引了兩名武候。他們走近時,顯然正好聽見那人自報家門。二人對視一眼,問道:“你是虢國夫人的家仆?”那個家仆膽氣頓時壯了不少,揚聲道:“正是。叛賊安祿山作亂,我家夫人憂心極了,遣我將這些物件送到玉真觀去,獻在玄元皇帝的面前,為大唐祈福。”

李唐奉老子為始祖,“玄元皇帝”便是高宗李治給老子加的尊號,而玉真觀又是玉真公主修行的皇家道觀,家仆的話聽起來似乎並無問題。武候們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神色間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圓融的意味――一種底層執法者面對權貴家奴時常見的態度――示意他可以走了。

“且慢!”

人群裏閃出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他生得身量修長,容貌俊秀,只是眉梢微微上挑,很是帶著幾分散漫不羈的神情,舉手投足之間卻又有種利落的武人氣息,正是之前絆倒家仆的那個年輕男子。他一擡手,攔住了家仆的去路。

武候們同時皺起了眉,其中一人道:“韋三郎,你又要做什麽?”

那叫韋三郎的年輕人沖武候眨了眨眼,轉頭對家仆笑道:“玉真觀在輔興坊,皇城西北側。而你家夫人平日常住的宅院,難道不是在宣陽裏麽?若要去玉真觀,理應自宣陽裏一直西行,到了皇城之西,再徑直向北。而此處正對光福坊西門,已在宣陽坊的西南方了。你為何舍近而求遠,多走了許多路?”

韋三郎一席話說完,兩名武候的神色俱是一凜。諸楊乃是當今最重要的皇親,楊家姊妹的宅院和楊國忠家彼此相對、都在宣陽坊這件事,熟悉京城情況的人都知道,武候們當然也知道。一名武候踏前一步,喝問道:“你當真是要去玉真觀麽?”

家仆還待抗辯,韋三郎忽然又一伸脖子,插話道:“這面玉枕乃是稀世之珍,必是虢國夫人親用過的寢具。夫人何等貴重人物,用過的玉枕自然也是潔凈高華,不容汙瀆。這般私密的物事,夫人為何不叫貼身侍兒去送,卻要經一個粗鄙男仆之手,送到玄元皇帝面前?”

時下風氣,無論佛家還是道家,信徒供養時,往往不用嶄新的器具,卻用自己日常使用的器物,認為這樣更顯誠心。韋三郎這話堪稱直擊要害,圍觀的眾人們紛紛道:“正是正是!”“叫男人拿主家娘子用過的枕頭?好沒道理!休說虢國夫人了,連一個最尋常的倉曹參軍家裏,都不至於如此行事。”“是了,他那些言語,不過瞞一瞞外頭的田舍漢罷了,在長安城裏沒人信!”

韋三郎笑嘻嘻聽著,卻在有人提到“倉曹參軍”的時候瞪起了眼,一撇嘴,叫道:“倉曹參軍幹你什麽事,我也是倉曹參軍!你才是田舍漢!”

武候們擒住家仆,就要將他帶走。那家仆已強撐了半天,此刻終於崩潰,絕望大叫:“我家夫人已經隨聖人和貴妃逃走了,我偷偷看見了,才趁機將這些寶――”

這一句話,便似墜入火藥桶的一顆火星,轟然點燃了整個朱雀天街。

人群沈寂了一刻,隨即大亂起來:

“至尊逃了!他說至尊帶著貴妃逃了!”

“長安城要破了!安祿山來了!我們、我們如何是好!”

“聖人連長安都不要了!大唐開國一百多年,到了今日,卻連長安都不要了!宮闕、陵寢,他都不要了!讓給賊人了!!”

憤怒和恐慌瞬間向四面八方擴散,像潮水,像致命的瘟疫。兩名武候還試圖維持秩序,卻被怒火中燒的人群推倒在地:“長安城要破了!你們幾時想過我們的死活!”“宮中的貴人們只顧自家走了,我們卻要死!”

如焰連忙護著我後退了幾步,我撫住小腹,收回目光的一瞬間,見到方才還在嬉笑的韋三郎呆呆站在那裏,面向著北邊的帝闕,眼中一片茫然,再無片刻前的浮浪不羈。

蠢作者的話:

有人能猜出韋三郎這個小夥子是哪一位名人嗎?(● ̄() ̄●)

這一章提到藍色琉璃杯盞。我在布魯克林博物館和東京國立博物館都看到過薩珊波斯的藍色琉璃制品,那種藍色真的是很漂亮,一種懾人的、深邃的美。

註釋:

[1]《舊唐書》本紀第九:“乙未,淩晨自延秋門出,微雨沾濕,扈從惟宰相楊國忠、韋見素、內侍高力士及太子,親王,妃主、皇孫已下多從之不及。”

[2]《明皇雜錄》下卷:“太平公主玉葉冠,虢國夫人夜光枕,楊國忠鎖子帳,皆稀代之寶,不能計其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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