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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笳聲萬裏動燕山(伯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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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笳聲萬裏動燕山(伯禽)

父親李白喜愛游歷,親友無不知曉。伯禽隨他到過一些地方,但來幽州還是第一次——更何況,還是受人挾持而來。

幽州亂起,父親遠在金陵,擔心伯禽所在的東魯受到戰火波及,托了一位姓武的友人來接他和天然。孰料那位友人剛尋到他家,便有兩名胡人武士闖了進來,不由分說將他們帶走。

他們將伯禽兄弟倆帶到了北方。

河北大部分郡縣早在安祿山起兵之初,就已紛紛歸順。因此,經過這些郡縣時,伯禽看到的,反而是一片幾乎算得上平和的景象,心中的驚疑越來越重。天然年紀還小,不懂得害怕,睜著眼睛四處亂看,又悄聲說:“大哥,這裏比東魯繁華哩。”

父親寫過“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軒轅臺”,伯禽到達薊縣時是正月,雖然寒冷,卻沒有見到軒轅臺上的飛雪。

他們被安頓在一處館舍裏。直到下午,才有一個纖細的身影打起簾子,走進門來。

“你們是初次來幽州。”女子語氣篤定。

女子肌膚雪白,眼窩微陷,典型的胡女容貌。這種相貌並不耐老,她眼角有些淺淡的紋路,年紀顯然已經不小了。但歲月未能鈍化她的氣韻:她的容貌,想必在盛年時極為艷麗,此刻也還是很有幾分淩厲。

伯禽張了張口,想要質問這個女子,卻只低聲答道:“是。”

他膽子向來不大,雖然被帶到幽州的途中沒受傷害,但如今深入賊兵的後方,怎麽可能不害怕?況且他一路操心幼弟,只怕天然說出什麽話來,惹惱了那兩個武士。

聽到他的“是”字,女子撲哧笑了,打量了他幾眼,搖頭道:“不一樣,不一樣!”又伸手去拉天然:“我帶你們走馬。”

伯禽望著女子的笑容,心頭忽然閃過一絲似曾相識的奇特感覺。

他……見過這個女子嗎?

“走馬?我要去,我要去!”天然眼睛一亮,叫了起來。

女子壓根沒給伯禽回絕的餘地。她叫來兩名武士,分別帶著二人,騎馬出了城。

原野上白雪皚皚,更顯廣闊。天邊幾縷流雲,慢悠悠地從山後流過,蜿蜒雄壯的山巒在冬日冷冽的陽光中,分外有一種雄渾氣派。

“那就是燕山。”女子揚鞭一指。

她說話時,正有一縷笳聲,遠遠地響起。笳聲粗獷,調子大開大合,倒也應了這天高地廣的景象。

天然眨了眨眼:“燕山?”

“大燕的‘燕’。”女子道。

伯禽剛才坐在武士的後面,被馬兒顛得頭暈,大腿內側也有些疼痛。他皺了皺眉,道:“不及泰山高峻。”

“大燕”是安祿山自定的國號。

而泰山則是歷代帝王——也包括當今大唐天子——封禪之地。

女子笑道:“僅以高峻而論,泰山未必及得上燕山。只是,泰山四周齊魯大地皆是平原,泰山在一片原野之中拔地而起,世人便以東岳為尊貴高拔,也是應有之義。”

伯禽沈默了一會。他總覺得,女子話中還有其他的意味。

女子說得興起,繼續道:“賢尊曾寫詩道:‘蜀中多仙山,峨眉邈難匹。’又道:‘月出峨眉照滄海,與人萬裏長相隨。’峨眉山的高峻,也勝於泰山多矣,只是僻處蜀中,外人無緣一見罷了。若孔子生於蜀中……”

“那麽孔子便不是登泰山,而是‘登峨眉而小天下’了?”伯禽接話。

女子頓了頓,語調微涼:“那麽孔子便不能成為孔子了。”

“你如何記得我阿耶這許多詩?我都記不得這些。”天然走到一匹矮小母馬旁邊,好奇地摸著小母馬的頭。

女子沒有回答,只是走過去,將他扶上了馬。天然人小腿短,雙腳放下時卻正好穩穩踩在馬鐙中,顯然這副馬鐙是專為身量未足的兒童打造的。

她思慮周全,行事細致,雖然言談古怪,卻似乎對他們沒有惡意,本該是友非敵。但此處畢竟是安祿山所據的幽州,這女子行事卻能如此隨意,想來是叛軍中的人物。

伯禽思緒混亂,卻見女子向他伸出手來。他搖頭謝絕,自己扶著馬背,擡起左腳去踩馬鐙。但他忘了上馬時要抓住韁繩,馬兒不受控制,自顧向前走了兩步,伯禽難以平衡,踏入了馬鐙的左腳隨之前蕩,而身體則向後栽倒。他一聲驚呼尚未發出,就覺腰部已經被人大力扶住,那人又將他右腿一拉一送,手法極快,再一扶他後背,他就已端正坐在了馬鞍上。

行動之間,她衣上的香氣飄入伯禽鼻端。香氣清冷,非蘭非麝,伯禽心裏一陣惘然,無端又生出了那種幽微的熟悉感,卻辨識不出。他忽然發覺自己嗅那香氣的舉動過於專註,臉頰頓時泛起緋色,口齒艱難道:“謝……謝娘子。”

女子命兩名武士各自牽著伯禽和天然的馬,又稍稍整理裙裾,一翻身,上了自己的坐騎:“你叫什麽?”

“我姓李,名伯禽。”

女子挑眉:“魯地的新泰縣,乃春秋時魯國的平陽城,因此你長姊得名平陽。為何你卻喚作伯禽?伯禽是周公長子,賢尊雖然不拘一格,怕也未必喜歡扮作周公。”

伯禽正竭力在馬上保持平穩,聞言脫口道:“正是如此。他人都道我父親自比周公,名我以伯禽……”

“‘成王有過,則撻伯禽。’成王是君主,縱然犯了錯,周公也不能打他,卻又要教他道理,就只好鞭打伯禽。賢尊是個護短的人,才不會為了旁人,打自家的孩兒。”女子抿嘴一笑。

聽她話中似帶貶損,伯禽一肅容色:“伯禽不敢聞父之過。”

女子怔了怔,笑道:“罷了,那你說,他為什麽為你取名‘伯禽’?”

伯禽猶豫片刻,赧然道:“父親說,他……他是隨口取的。我出生時,他見案上恰有一卷《春秋》,想到伯禽曾為魯侯四十六年,必定活了很多年。若是我也能活那麽久,就很好了。因此,他便為我取‘伯禽’為名。”

女子哈哈大笑,唇邊呵出一團團淺淡的白氣,眉梢眼角的弧度都柔和了:“這確是賢尊的風調。你呢?你叫什麽?”她轉眸,去看天然。

天然素來話多,到此時已經憋了許久。他小臉凍得紅了,一只小手抓著韁繩與馬鬃,口中迫不及待道:“我叫天然,小名頗黎。”

“頗黎?”女子語氣玩味,“玻璃?”

天然用力點點頭,大聲道:“阿耶說,頗黎出自波斯,乃西國之寶。”又補充道:“我家大哥的小名,叫——”

伯禽阻他不及,卻聽女子笑著接口:“我知道,他叫明月奴。”

“娘子你何從得知?”伯禽和天然齊齊一怔。

“‘金天之西,白日所沒。康老胡雛,生彼月窟。’”女子吟道,“都是與西域關系甚深的名字。”

伯禽記得,這也是父親的詩。這幾句,說的是一個胡人生於西方,“月窟”即月出之處。他解釋道:“我家是涼武昭王李暠之後,但隋末多難,祖上謫居條支,流離散落,改易姓名……”

女子喃喃道:“我早說過,他有絕世高才,光焰萬丈,何必攀附古人。”

“……直到父親出生,先祖父心有所感,手指李樹,覆故姓,離碎葉,還於故國。”

女子語帶譏諷:“你說他的‘故國’乃是中土,卻也未必。李子出於西方,而他為你們起的名字,未嘗沒有懷念西域的意思。”

“娘子識得我父親與亡姊?”伯禽微覺尷尬,轉而問道。

女子微一皺眉:“亡姊?”

伯禽黯然:“阿姊出嫁未久,即因病辭世。”

女子靜默片刻,輕聲道:“平陽幼時豐腴潔白,眼睛如葡萄一般,可憐可愛。我那時常常陪她頑耍。”

伯禽想起長姊的音容,心頭痛楚愈深。母親去世早,父親又喜愛四處游歷,有時固然會帶上他和長姊幼弟,但更多的時候,會將他們留在家中。幼弟並非他同母之弟,而是父親在東魯與另一女子所生。那女子生下幼弟後數月,便與父親決裂。因此,幾個孩子所能憑依者,除了家中數畝薄田所出的粟米,便只有彼此了。

一個“五岳尋仙不辭遠,一生好入名山游”的父親,註定會是一個不肯受家室拖累的父親。伯禽不敢有怨,心中卻並非無怨。

他非口齒伶俐之人,此刻心事紛亂,低下頭去,竟不能發一言。天然早就對他們的對話失去了興趣,獨自玩得興致勃勃,口中不停呼喝著那匹小馬。

“當年幽州節帥張守珪紮營於此,因聖人出戰失利,險些斬了聖人。”女子指點著前方,解說道。

伯禽很快明白,這個“聖人”指的是安祿山——他在路上聽說,安祿山已經自立為大燕皇帝了。

近二十年前,安祿山輕敵冒進,大敗於奚人之手。張守珪因愛才而不忍殺他,將他解送洛陽,請皇帝示下。宰相張九齡和裴耀卿堅持處斬,而皇帝最終並未采納,只是削去他的軍職,令他在軍中白衣效力。自從去年年底安祿山起兵,這件舊事便時常被提起。連市上的尋常百姓,也都要跟著感嘆一句:可惜張相死得太早了。

伯禽想反駁說安祿山不能做聖人,餘光瞥見天然的笑臉,便忍住了,只道:“娘子是我父親的友人?”

這時有人遠遠喊道:“阿失替!”

後方蹄聲得得,由遠而近,繼而倏然止住。伯禽還不懂得控制韁繩令馬轉身,只得扭過頭去看。來者頭戴皮帽,甲胄外披著貂裘,騎在一匹白馬上。白馬通體毛色如雪,連伯禽這種初學騎馬的人都看得出,那馬必是名種。

來人是個貌不出眾的胡人,形容臒瘠,頦下胡須稀疏,後背微彎,乍看全無氣勢,簡直不像個武人,而像個病夫。但他的目光落在伯禽身上,伯禽便不自覺地感到鋪天蓋地的寒意席卷而來,身子一滯,竟從馬上掉了下來,所幸他穿得厚,倒也沒受傷。

女子跳下坐騎,將伯禽扶起,又把天然抱下馬,用胡語跟那胡人說起話來。

兩人交談了幾句,胡人神色漸轉恚怒,語氣越來越激烈,女子卻一直不動聲色。終於那胡人望了伯禽和天然一眼,換成漢語道:“你們是唐主的細作?”

天然駭得哭了起來,伯禽連忙將他拉到身後。女子皺眉道:“史將軍,你欺侮孩童作甚?”

史將軍冷冷道:“顏真卿、顏杲卿背叛大燕,一心歸唐,陛下叫你們去巡視平原、常山,你就沒看出他們的反心?如今常山軍情火急,你竟然還有閑情帶著兩個漢人孩童在幽州學騎馬?”

女子道:“漢人狡詐,將軍並非不知。況且顏杲卿是陛下一手提拔,連陛下都沒料到他的異心,我沒看出,又有何稀奇?”

史將軍被女子噎住,勃然大怒:“那賈循呢?陛下以他為範陽留後,他卻受了顏杲卿的招撫,要將這範陽城送給唐主!你在範陽,為何毫無動作?只怕你也生了異心!我看這兩個孩童來歷可疑,只怕就是唐主的細作!”抽出腰間佩刀,向伯禽砍來!

刀鋒破空而來,宛如挾著天地間所有的冰雪,卻比雪更冷,比雪更亮,像是能瞬間凍住刀下獵物的熱血。伯禽嚇得心膽俱裂,卻見女子擡起手腕,竟是舉刀硬格了這一刀!

她的力氣顯然遠遠不及史將軍,且史將軍坐在馬上,這一刀居高臨下,更是剛猛,女子格擋之後,手中的刀掉了下去,整個人跪倒在地,虎口處幾滴血珠落在雪上,如梅花初綻。她咳了兩聲,喘息道:“論理,我不該在將軍面前拔刀。只是、只是我曾救過這個孩童一命。”她指了指伯禽,語聲中多了些謙卑:“將軍知道麽?像我們這樣的人,殺人多,救人少。若是偶然救了一個人,心裏就總是記著,怕他再死了……”

伯禽腦中靈光忽現,脫口驚呼:“是……是你!”

他四五歲時得了急病,周身時冷時熱,冷時不停顫抖,熱時又恨不得將全身衣裳脫盡,整日裏昏昏沈沈,而父親不在東魯,長姊平陽自己也不到十歲,還是個小女郎,只能抱著他哭。當時……當時就是這個女子來了家裏!她告訴長姊,這是天行病,很兇險,能傳給旁人。她得過這病,不會再染上,可以代替長姊看顧他。

她抱著小小的他,給他唱歌,用溫水為他擦拭身體。他在睡夢裏,也能嗅到她身上幽細的香氣,他以為這就是母親的味道。有一回他在半睡半醒之間,聽見被關在窗外的長姊哭著說:“你待明月奴恩深,平陽無以酬報。”

女子將他抱在懷裏,輕輕搖晃,笑著答道:“你們父親是天上的仙人,哪裏能受塵世俗務所累呢?看顧他的骨血,是我的榮光。”

伯禽想起舊事,心中劇震,竟沒聽見那個史將軍又說了些什麽,回過神時,只聽女子道:“將軍既回了範陽,不如從範陽多帶一些步騎,再去攻打常山。只要常山糧盡,就能破了常山和平原二郡的連橫之勢,其餘的郡縣,又有什麽倚仗?”

史將軍面色稍緩,頷首道:“你說得不錯。”又看了看伯禽,冷聲道:“陛下取了洛陽,本想趁勢直取潼關,誰知河北生變,才只得留在洛陽。待我們破了常山,定要殺了顏杲卿那個無恥小人!若不是他的緣故,我們或許早已破了潼關,在長安過新年,也未可知。”

女子揚起下巴,淡然一笑:“顏杲卿起兵不久,守備未足,將軍奪回常山只在旦夕之間。依我看,殺了他還不夠,最好割了他的舌頭,再將頭顱送給他族弟顏真卿!再說……我們既是昭武九姓的後人,非要過漢人的新年,又何必呢?”

他們說到要殺顏杲卿時,伯禽就捂住了天然的耳朵。他看著那個史將軍漸漸遠去,閉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

女子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雪,對伯禽道:“那是我們的史窣幹將軍。”

“窣幹?”

“窣幹,在波斯語裏就是‘發光、燃火’的意思。”女子解釋著,嘴角扯出一個冷笑,雪光映照下的容顏格外艷麗:“唐主因此為他賜名‘思明’,不過我還是喜歡用胡語名字。”

伯禽張了張嘴,最後只道:“娘子是喚作阿失替麽?”

女子脫下裘衣,披在天然身上,帶著他們往回走:“是。你父親只知道我的漢名叫作綺裏。你還是叫我阿失替好了——我是個胡女,不是麽?”

日影西斜,紅燦燦地照在無邊的雪地上,胡笳聲不知何時又響了起來,既長且哀,餘音不絕。

伯禽聽父親說過,詩人們給了這種胡人樂器一個美好的別號,“金笳”。但此時他忽然覺得,這個“金”字,未必是金銀的金,而該是……五行之中,主殺戮的金。

在天為燥,在地為金。在聲為哭,在志為憂。還有哪種樂器,比胡笳更哀切、更淒厲呢?

大唐崇尚土德,而安祿山——伯禽想起在路上聽見的傳言——正是宣揚自己承天之命,以金代土。

他不是胡人麽?為何也要用漢人的這些讖緯之學呢?

作者的話:

昨晚改這章時看到李醫生逝世的消息,受到了很大沖擊,睡了沒幾個小時,這章改得有點亂,以後緩過來了會再努力修改的。李醫生是遼寧錦州人,我為我們山海關外的土地養育了這樣的男兒而驕傲,也為他的逝世感到深深的悲傷。

這章又是過渡章,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歡。這一周因為在首頁推薦上,會努力更新的,明天還有一章,是阿妍那邊的情節。如果大家喜歡,就留個言吧~

註釋:

[1]天行病是中古時期對很多傳染病的統稱,民間也叫“天行溫疫”。溫疫並非瘟疫的異寫,而是具有溫熱病性質的傳染病,包括但不限於鼠疫、斑疹傷寒、傳染性肝炎、流行性出血熱等等,見於賡哲,《<新菩薩經>、<勸善經>背後的疾病恐慌——試論唐五代主要疾病種類》,南開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6年第5期。

[2]這一章對常山郡軍情和河北形勢的討論,主要參照李碧妍《危機與重構》第3章 。

[3]Pulleyblank擬“窣幹”古音為*suet-kan,吐魯番出土摩尼教中古波斯文《沙蔔拉幹》殘卷(M506、M7981)中,有Swc’gyn一詞,意為“燃燒,發光”(見M.Hutter,Manis kosmogonische Sābuhragān-Texte,Wiesbaden,1992,pp.61,63,65,162),很可能是“窣幹”的原語。以上轉引自榮新江《安祿山叛亂的種族與宗教背景》,黃正建主編《隋唐遼宋金元史論叢》第一輯,201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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