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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命壓人頭不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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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命壓人頭不奈何

“是幾年前我跟從焦煉師和公主修道時,在玉真觀裏與他偶遇。”我無端想起《鹿鼎記》裏,韋小寶說謊的要義:十句話裏只摻一句假話,而且細節要不厭求詳。我越說越快:“他本以為我是意圖攀附他的女子……其實是我聽了朝中傳出的一些言語,察覺他有傾覆李林甫之心,而我正想為故李左相報仇,便順水推舟。”

這番話倒也無懈可擊。安祿山似是信了,問道:“他是何時指使你的?”我不解其意,謹慎答道:“也不過是幾天之前的事。”

安祿山神色一肅,目露寒光。他伸出一只手,從案上的匣子中取出珠鏈。我身子顫栗,卻因過於驚恐而動彈不得。如夢顫巍巍地踏到我身前:“你、你不可……安將軍,求你饒了娘子!”撲通跪倒。

“多謝阿妹告我此事。我此刻便回範陽。只是,我怕楊國忠知曉今日之事,責罰你辦事不力。若是我在你身上留些傷,想來他便明白你已盡力,不至為難你與王郎中了。”安祿山手持珠鏈,向我走來。

如夢尖叫:“不可!”她張開雙手護住了我,叫道:“娘子快走!”

“如夢她並不知此事,你要殺便殺我罷。”我咬破了嘴唇,推開如夢。

“我嗅出茶湯中烏頭氣味,再看你二人的神情,便知道她確實不知此事。”安祿山看了我一眼。

“嗅出?”

安祿山手腕一擡,動作快如閃電,我還未看清時,他已將珠鏈勒在了如夢脖頸上:“我前幾年曾險些為奚人下毒所害,於是我便令人尋來各色毒物,逐個研習一番。”

如夢喉嚨受力,發不出半點聲音,只能拼命亂踢亂蹬,眼中流出淚水。我去拽安祿山,急切之下用力甚大,指甲甚至劃破了他的錦袍。指尖觸感冰冷,我低頭看時,只見他臂上錦袍裂處,露出一片泛著金屬光澤的銀灰。

——他果然仔細,隨身穿著環鎖鎧。

我和如夢兩雙手拼盡全力拉扯著他,他的力道偏偏穩如磐石,沒半分移動。這種近距離的接觸,能讓人真切地理解尋常人和一個久經沙場的將軍的差距。那不止是力量上的,更是氣息上的:他站在這裏,就連投進室內的溫潤陽光,也失去了溫度。

也只是片刻,如夢臉色發紫,手足掙紮的力氣漸漸變小。她“哐啷”一聲踢到了幾案。我放開手,抄起案上那碗落了毒的茶湯,放到唇邊:“我願飲下此茶,求你放了她!”

他掃了我一眼,手底珠鏈勒入了如夢頸間肉裏。如夢舌頭伸出,雙眼慢慢泛白,面色扭曲,顯是承受著極大的痛苦。我懇求道:“這些年來我畢竟從未害過你,求你……求你留情!”

他雙手陡然一分,珠串絲線終於不堪巨力,斷成兩截,水精珠子紛紛滾落在地,發出聲聲脆響。珠鏈既去,如夢的身體也軟軟倒下,無法聚焦的雙眼無神地望著房頂,面部腫脹。

我撲了上去,向她口中吹氣,但她早已停止了心跳和呼吸。我只能不停按壓她的胸口,她卻沒有半點反應。

許久,我頹然放手,坐在地上。如夢的眼睛仍舊睜著,雙眸中依稀倒映著淡金的日光,隱約像是當年我初見她時的俏皮小丫頭模樣。我伸出手,闔上她的雙眼。

安祿山踏上一步,走到我面前,冷肅的氣息悄然彌漫開來。

我擡頭,目光與他對視。

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我未有機緣聽過大曲《霓裳》,卻先一步觸碰到了鼙鼓的殺伐之氣。他沒有情緒的褐色雙眸,將我帶回當年在幽州初次見他時的記憶裏。

那時他笑容熱情,眼神敏銳。今日他圓滑謹慎,長袖善舞,討取皇帝歡心。

兩個形象在我眼前逐漸重合。

我沒頭沒腦地問道:“從來沒有變過,是不是?”

他竟然聽懂了。他點了點頭,齒間緩慢而清晰地吐出幾個字:“我會定都洛陽。”

“不要殺太多人。”我前所未有地平靜。

他似乎對我的反應感到意外,看著我沒有說話,手中摸出了一把短劍:“我不反,難道你以為哥舒翰他們就不會反嗎?”

我吸了一口春日的空氣,低聲道:“請你留王郎一命。”隨即閉上眼睛。

空氣靜默了兩三秒。

外面忽然有人敲門道:“檀越!檀越!”

是李崜的聲音。

我睜開眼,驚疑不定。清冷的劍氣驟然消失。安祿山幹脆利落地還劍入鞘,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李崜狐疑地目送他遠去,走進屋來:“檀越,我終是不放心,過來瞧……啊!”

我說不出話。

片刻之後,有兩個內侍模樣的人匆匆闖入,看見地上如夢的遺體,也是楞了一楞,隨即問道:“安將軍呢?”

“安將軍離去未久。”李崜隨口道,“中貴人來尋他麽?”

其中一個內侍似乎認得他,客套了兩句,又皺著眉道:“楊相公今日入宮……大家遣我等來傳安將軍。這是怎生說?”指了指如夢。

“妾的婢子得罪於安將軍。”我木然答道。

“哦。”內侍並未放在心上,轉頭向同伴道:“那我們往親仁坊安將軍宅邸再尋一遍罷。”便轉身離去。

“莫非楊相進言,聖人便改了主意,要留下安將軍?”李崜自言自語。

我木然站起,帶著如夢的遺體回了家。

“我已經知道你做的事了。”

辦完如夢的喪事,已是一旬之後。

對面的女子身著鵝黃綢衫,淡紫襦裙,外罩一件錦半臂,妝扮精致。她的身形比從前略豐腴了些,眉目間神氣更為溫善。她伸手撫了撫鬢角,輕聲道:“多年未見,你的容貌竟然從未老去半分。看來當真是什麽山精樹怪呢。”

我沒有廢話:“我有人證。你想去萬年縣衙,我便隨你心意。”

崔十五娘悠然道:“誰知你是不是與人勾結,來誣構我。萬年縣衙也未必如你所願。”

“你確實未在藥肆購買過烏頭。但是,當日慈恩寺中有位阿師頭部舊疾發作,劇痛幾死。小沙彌向掌管藥材的阿師討幾味鎮痛藥物,其中就有烏頭。但小沙彌半路突然腹痛,急欲如廁。你侍女正好路過,受他之請,曾為他拿著藥物。”

“你待如何?”她冷冷道。

我沈默了一會。她又道:“你若要告官,我也只好攀扯上王十三郎了。”

我沒心情深入理解一個兇手的心態,聞言仍是怔了一怔。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他山水田園,逍遙快意。我前些日去藍田山裏,途徑他的輞川別業。欹湖、木蘭柴、辛夷塢……他憑什麽能這樣快活?!”

又是因愛生恨的老套劇情嗎?我搖搖頭:“你出身高貴,生得美,又不缺財帛。我若是你,寧可去找十七八個面首,也勝似墮入魔障。你要知道——”我聲音漸低,“他也老了。”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我微微恍惚,竟儼然和眼前這個宿敵有了些共鳴。

他在崔希逸軍幕中的時候,才只三十幾歲。張九齡被貶,他已過了意氣風發的年紀。但他一路向西,看到塞外的大漠長河時,卻仍是神采奕奕,眉間筆底,都有難以言說的激情。

這個女子,也曾見過他年輕時的模樣。她只是難以忘懷那個他罷了。

崔十五娘精心保養的臉上,現出一絲疲倦:“我曾想過,縱使他老邁遲緩、天人五衰,我也想要陪伴他。”

她從來都是一副優雅虛偽的面貌,說這句話時,卻像個毫無機心的少女。她側過臉去,望著窗外的花枝,又道:“你只當唯有你一人的真心才是真心嗎?”

“為了你的真心,你就投毒?”我反問。

她說:“我沒想毒殺他。我也不知我當日是怎麽想的。我只是……我一輩子未曾出嫁。他卻先有瑤姊,又……”

“我知道,我是多餘的。”我一點不覺得意外。

“我與瑤姊雖然都是崔家女,卻只是遠親,很少謀面。八歲那年,就在這慈恩寺旁邊的杏園,我見著了他們夫婦兩個。他是當年的進士。那一科進士統共十八人,唯有他最年少。我見他為她整理鬢發,杏花落在他的衣襟上。”

三十三年前的那個春日,在她的述說中重現,如一個飄蕩的夢境。

“我學畫、讀詩、作文……他有了瑤姊,我能做的,無非是讓他笑著誇一句‘好畫’。瑤姊身故,我為他難過,卻也暗暗歡喜。但……他又有了你。”

我皺了皺眉。我曾為他走過山川河岳,我曾為他讀盡唐前書。在昏黃的燈光下,我曾一句一句地讀“紅豆生南國,秋來發故枝”。論真心,誰的心不是真心?

但真心不該被拿來比較。我不想和她繼續深入交流,淡淡道:“我聽說,崔常侍過世之前,放心不下,曾有意要你出家奉佛。他還向聖人上了奏表,聖人準了。”

崔十五娘的手指驟然收緊。

“你落發出家,我便在王十三面前瞞下此事。”

半晌,她蒼白著臉,露出一個含義不明的笑容:“好。”

她在法壽尼寺落發的那日,王維派人送了一篇為她而作的《讚佛文》:

“左散騎常侍攝禦史中丞崔公第十五娘子,於多劫來,植眾德本;以般若力,生菩提家。含哺則外葷膻,勝衣而斥珠翠。教從半字,便會聖言;戲則翦花,而為佛事……敬對三世諸佛,十方賢聖,稽首合掌,奉詔落發。久清三業,素成菩薩之心;新下雙鬟,如見如來之頂。”

“常侍待我恩深。她是常侍最憐愛的女兒,卻始終未嫁,我也為常侍抱憾。如今她入了佛門,可謂有幸。”王維寫完文章,說了這麽幾句。

“我作此文,只願能告慰常侍魂靈於萬一。”他嘆道。

我笑了笑:“崔常侍厚德君子,只是去得太早。”

有時,去得早也許反而是一樁幸事。

就像我那個傻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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