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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直教宛轉生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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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直教宛轉生新意

又一個春日——天寶十一載的春日——來臨時,王維結束了服喪,回到朝中。三月二十八日,吏部改名文部,他做了文部郎中。從五品上的職事官,可以說是不錯了。

在這個職位上,他安靜地熬著,參加各種有意義的、無意義的活動和儀式,在皇帝賞賜百官櫻桃時作應制詩。這完全是一個平庸官僚的生活常態,但我有時覺得,這大概就是他所求的。他對時局不再有什麽指望了。

夏天到來之際,他請來了一個人。那人踏進堂屋的一刻,我幾乎驚呼出聲。

我沒有想過李崜會瘦成這個樣子。之前他完全是個小胖子,可如今卻瘦到了比常人更單薄的程度,綠色的官常服穿在他身上,顯得過於寬大。他的眼皮和嘴角都耷拉著,鬢發間閃現點點的灰白,後背也隱約有些佝僂。

王維將他請入正堂坐下,寒暄一番,關心道:“李郎何以憔悴如斯?”

李崜去了秘書省,現在是秘書郎。他原先在兵部,卻去了秘書省這種不怎麽緊要的部門,也不知是為什麽。

他垂頭不語,最終道:“勞王兄動問。我那年失了心愛之人,至今常常無心飲饌。”

王維望了我一眼,說:“我雖未必深知你的苦處,但我也曾喪妻。李郎之心,我或能知曉一二。”

李崜聽得此語,方才擡起頭,看著他說道:“王兄懂得我的心意,再好不過。唉!我昔日也曾與她頑笑,言及身後之事,卻不曾想到,如今那些景象……當真在我眼前了。”話語平淡,卻是無比沈痛。

王維又安慰了他一番,道:“再過幾年,多少會好受一些。”

李崜搖頭:“也不知道要再過多少年。王兄叫我來,可是有話與我說?王兄精於佛理,我雖然粗鄙,卻也喜歡聽慈恩寺的阿師們談講……今日能與王兄這樣的才子對坐相談,我甚是開懷。”他口中雖說著“開懷”,容色卻仍舊枯寂之極。

王維端起茶盞,潤了潤唇:“實不相瞞,我請李郎來,是為了阿郁……李郎記得阿郁嗎?”

“阿郁……”李崜想了想,恍然,“是了,當年我將阿郁寫入變文,引來好大禍事,幸虧你與你娘子尋得金剛智法師,請法師出面說話。”

“正是。阿郁從前有一樁心願,若是李郎肯為她了此願心,她必定深深感激。”

李崜慨然點頭:“不知她有何心願。”

“她愛聽晉宣帝司馬懿的故事,深慕其才略,也願天下更多人知曉司馬懿的傳說。李郎若能將宣帝生平寫入變文,傳唱於寺廟中,阿郁定然感激欣慰。”

李崜露出為難之色:“可是自從弟心愛之人逝去,弟已立下誓言,不再寫變文。”

王維早已與我詳查過李崜所歷之事。是以,他聽到李崜拒絕,也不意外,只笑道:“我聽說過,那個女子與你甚是相得,還曾共同著作文章。她若有靈,大約也望你繼續秉筆作文,讓世間百姓仍有變文可聽。來日你百年之後,與她團聚於地下時,也有新的故事講與她哩。”

換作別人,這麽直言他人的身後之事,只怕是要挨揍的。但王維就是有這種魅力,能將看似不合適的話講得溫和又恰切。李崜囁嚅道:“晉宣帝的故事麽?我……我不知道沒有了她,我能否將文章寫好。”

王維笑道:“不礙事,不礙事。我與李郎共同參詳。”

李崜猶豫了片刻,應允道:“晉宣帝的事,我也聽過一些,只是不甚清楚他的事情有哪些可寫之處。”

“從高平陵之變寫起如何?”

高平陵之變,乃是司馬懿在被架空十餘年之後,趁大將軍曹爽與魏帝曹芳到魏明帝之墓高平陵謁陵的機會,重新奪回權力,並處死曹爽的政變。

“高平陵的事,我以前也讀過。”李崜說,“宣帝當時虛位太傅,並無實權,卻敢於趁皇帝與曹爽不在,關閉洛陽城門,屯兵洛水浮橋,以此劫取權柄,確是甚有膽色——此事至愚之人亦不敢為,宣帝卻一意為之,而竟然成事,也算奇聞。若將此事寫入變文,必然有趣。只是我對此事僅知大概,王兄可能為我分說一二?”

王維笑道:“宣帝有蔣濟等幾位曹魏老臣支持,其子司馬師為中護軍,在禁軍之中有些根基,手中亦有三千死士,但卻遠不足以與曹爽相抗。不過,宣帝及時領兵直趨洛陽武庫,又命司馬師與其弟司馬孚屯兵司馬門,再命高柔、王觀各自前往曹爽、曹羲營中,統領其部眾,則洛陽幾處要地俱在其掌握。”[1]

“當時禁軍的兵器多半存於武庫之中,他先取了武庫,則既能釜底抽薪,使曹爽的兵士無兵器可用,又使自家的人馬有了武備。他之成事,固然可謂天定,卻也是因他自家籌謀周密。”李崜思索著。

王維道:“正是。”取了畫筆,在一張熟紙上勾勒漢魏洛陽城幾處軍事要地,指與李崜,“洛陽武庫在城東北,而曹爽府恰在武庫之南。司馬懿若要取得武庫,須得經過曹爽的宅邸。曹爽之妻劉怖有所警覺,使人向他發射弩箭。然而他卻未在曹爽宅邸過久停留,而是勒兵直向武庫,實在可謂機智。”

李崜道:“他自家領兵去取武庫,可見武庫在他心中最為緊要……他又遣二子屯兵司馬門,可見除了武庫之外,他最為看重的當是司馬門了。他奪司馬門,想來是為挾郭太後以命朝臣。”

王維喝了一口茗湯:“司馬門便如玄武門一般,得失殊為重要。晉惠帝時,賈後誅殺楊駿,命人把持司馬門,使宮內的楊太後無法傳話與宮外的楊駿。八王之亂中,司馬穎占據洛陽,亦曾如此。蓋因一旦奪取司馬門,即可使內外隔絕,音信不通,曹爽、曹羲的部眾也無法……”說到此處,王維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光,倏然坐直,再也說不下去。

我看到王維的眸光,已知他的情緒。他不忍心害人。我又怎能忍心讓他害人?

“李郎。”我在旁邊站起。

李崜自進門之後,見我是個女子,便不肯直視我,仿若入定的老僧一般。這時他看向我,顯是認出了我的容貌,不由驚道:“郁小娘子?你怎地活著?”

我三兩句將自己詐死之事說了,又道:“今日王郎與你說的話,你全都忘掉罷。”李崜茫然道:“為什麽?”

我苦笑道:“唉,這主意原本是我出的,是我想要為故去的左相報仇,毀掉你父親的聲名。你也不要怪王郎。《晉書》‘宣帝紀’最後,本朝的太宗皇帝早有議論,說宣帝是不忠於曹魏的奸臣。我想教你寫一篇變文,大大誇讚司馬懿一番。如此,聖人必定生出疑心,遷怒於你父親。只是……”

“只是,連我亦要受到牽連?”

“是。我不能害你。你走罷。”

李崜半晌不語,眸光由迷茫到深思,又由深思到篤定。他擡起頭來,一字一句道:“王兄,郁小娘子,你們……將你們所謀,仔細說與我罷。這變文究竟該如何寫,才能使聖人反感我父?”

我與王維同時楞住。

李崜道:“二位有所不知,我那心愛之人,便是為我父所殺……”

我“啊”了一聲。我雖聽說康九娘已死,卻哪裏知道她竟是為李林甫所殺?難道……她竟是因為向我洩露了消息,而被李林甫害死?李崜續道:“我為人子,不能為一妾室而向我父尋仇,那是大大的忤逆之罪,是唐律十惡之一。可……可我只想奪走我父親的權勢,也……也教他嘗一嘗失去所愛人事的滋味。為此,我……我寧願受到牽連。”

我愕然,愕然之後,又生出理解的心情:“你當真想好了麽?”李崜點頭。

“若你父親一朝傾頹,你與你兄弟姊妹亦未必能夠自保……”

李崜慘淡笑了:“難道我什麽也不做,我父親便不會傾頹了麽?上次我大哥流淚對父親說,他害的人太多,到了失勢之時,縱是求為輦重者,亦不可得。可父親他……他全然不肯悔改。”

“……”

李崜搖了搖頭,轉了話題:“我打算將高平陵之變寫得精妙絕倫,多添新意,借此褒揚宣帝的才幹,使聖人生出猜忌。”他絮絮說了半天,都是在說該當如何剪裁司馬懿的生平,寫入變文。在接下來的時間裏,我固然沒再言語,王維也不再如方才一般娓娓道來。但李崜自己說得興起,臉上浮起興奮的紅色,竟有稍許病態。

將他送走之後,我們相對而坐,相看無言。

半晌,王維才道:“我原本不想教你沾染這些。我原想自家誘他入彀,卻……卻到底做不成事。”

我柔聲道:“你學佛半生,第一次做這等害人的營生,不能安心,也是自然。”

“李右相害得我的恩公曲江公[2]郁郁而終,還曾對你下毒,更殺死了李左相、趙太守、皇甫太守等許多人。因此,我也想要與你一同做這件事。但我不過一個文部郎中,若要行此大計,只能在暗中行事……勢必株連無辜。”

“正是……不過李郎竟肯與我們同謀,可見李右相……太狠毒了。”

王維嘆了口氣,擁住我,低聲道:“我們當做的事,還是要做……還是要做。”他說了兩遍,像是說給自己聽,堅定自己的決心一般。

[1]本章對高平陵之變的分析,參照仇鹿鳴《魏晉之際的政治權力與家族網絡》圖源:!figure_small.jpg“高平陵之變發微”。

[2]張九齡原籍韶州曲江,故稱曲江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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