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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長愛清華入詩句(王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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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長愛清華入詩句(王維)

春末夏初的慈恩寺天香飄翠,瑣窗半開,細碎的花瓣與斑駁的花影俱皆落在地上,又被游人的步子碾踏。光陰便在這花影的輕微晃動間,流水樣過去了。

轉眼佛誕將近,一連數日,寺中皆有講經之會,前來聽經的男女極多。今日講經之後,寺內另在變場安排了講變,講的便是李崜的那篇《晉宣帝變文》。王維聽了講變出來,眼見得步出變場的仕女們果然對變文內容生出興趣,議論紛紛,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

他徑自向變場後走去。越向後走,游人越是稀少。南池附近的碧樹濃蔭之中,掩映數間靜室,其中一間半掩著門。他輕舒一口氣,理了理身上的綠袍,舉步踏入靜室,卻仍舊將門半開著。

“年餘未見,摩詰你的風姿越發蕭散了。”呂氏笑吟吟道。

呂氏年已五十有餘,但因多年來養尊處優,絲毫不見老態,鬢發漆黑。她穿著一身淺藍衣衫,衣上不飾文彩,看去就如平常婦人一般,唯有發間一支精巧的玉步搖顯出幾分奢華氣息。

呂氏的侍女侍立在旁,正在茶爐邊燒煮茗湯,滿室都是劍南散牙的芳香氣味。

王維頷首:“娘子精神更勝往昔,維亦甚是欣悅。”

須臾,侍女為二人各自奉上一盞茗湯:“王郎中不愛姜、鹽之屬,這一盞裏,婢子便什麽也不曾添。”王維靜待茗湯涼了幾分,擎杯在手,慢慢飲了一口。呂氏目不轉睛,看著他的神色,似是在等著他品鑒。

“這水倒不似終南山的泉水。”王維說。

呂氏點了點頭:“摩詰不獨是知音者,更是知茶者。這水乃是取自終南山中一處鮮有人至的飛瀑,比尋常泉水更加輕浮。”

王維恍然道:“娘子心思獨到。飲此茗湯,令人有林泉之想。”

“你既在藍田置了別業,也不必空有林泉之想,而自可入山親見林泉之景。”

王維笑道:“每旬只得一天休沐日,要往返藍田,也有些匆忙,哪裏及得上高將軍家中宅院廣闊,自有池榭亭臺,假山園圃。娘子縱在京城甲第之中,亦可享泉石之美。”

——呂氏正是皇帝的得意內侍,驃騎大將軍高力士的妻子。呂氏聞聽此言,笑道:“你我說來也算舊交老友,怎地你也以這些俗事取笑我?我家中如何能有‘返景入深林,覆照青苔上’的景致?”

王維一笑不言。呂氏又道:“我初讀到你這兩句詩時,只覺甚是耳熟。後來再想,卻是借了南朝劉孝綽的‘反景入池林,餘光映泉石’之句。”

“哈哈哈!”王維朗聲大笑,“娘子是第二個當面向維言明此聯出處之人。”

“第一個是誰?”呂氏問。

“是維心愛之人。”王維放下茶盞,“她仔細研讀了維每一句詩,仔細得……簡直令維怕懼。”

呂氏撲哧笑了:“你十幾歲就到了長安——我正是那時識得你的——多年來詩作傳唱閭巷之間,難道還怕這些麽?那她可曾言明你此詩與劉孝綽原句相比,精妙在何處?”

王維道:“這倒是不曾。不知娘子作何想法?”

呂氏望著窗外院中的花樹,緩緩道:“你與劉孝綽寫的俱是夕陽返照的那一瞬間,但劉孝綽原詩乃是應令之作,明麗可人。你卻變‘池林’為‘深林’,變‘泉石’為‘青苔’,則你筆下之景,顯得更為縱深。而那一抹夕照,亦因深林之深、青苔之青,而愈顯珍貴溫暖。劉詩之中,映著泉石的乃是‘餘光’,有拋灑之感,而你筆下的夕照,則更有穿透之感。果然你自詡畫匠,並非無因。”

王維嘆道:“娘子,在你們二人面前,維的小心思、小伎倆,當真是全然無從遁形。”

呂氏含笑道:“你難道忘了當年在玉真公主府上,我第一次與你說話,便是說你那‘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是借鑒南朝江總的‘故鄉籬下菊,今日幾花開’?”

王維一怔,回思當年之事,目光漸漸變得悠遠。

那年他不過十九歲,因一曲《郁輪袍》而得玉真公主欣賞,成了公主的座上賓。呂氏那時已是高力士的妻子,因高力士是皇帝最得意的內侍,呂氏也一躍成為長安城中一位令人不敢忽視的貴婦。

他與呂氏是在玉真公主的宴席上相識的。那日玉真公主興致勃勃地稱讚王維的新詩,呂氏起初還靜靜聽著,後來卻忍不住道:“此詩倒與江總還鄉時所作之詩有幾分相似。”

呂氏在嫁給高力士之前,只是小吏呂玄晤之女,傳聞中高力士亦只是因為呂氏姿貌過人,才娶她為婦的。故而長安貴女們對呂氏多少有些輕視,不屑於與她深交。這時呂氏一言既出,席上眾人的目光紛紛向她投來,目光中多半帶著點驚詫。

公主挑眉,問道:“則江詩與王郎之詩相比如何?還望呂小娘子為我解釋一二。”

呂氏從容道:“王郎之詩曰:‘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以客子口吻道出,開頭便說‘應知故鄉事’,猜測對方必定知道故鄉之事。此語大有安慰自家,以解思鄉之情的意味。”

有那不甚服氣的貴女道:“那最後兩句又有何異同?”呂氏道:“江總問的是‘籬下’的菊花,而王郎問的是‘綺窗前’的寒梅,周遭景象由疏朗一變而為華美精細。此外,王郎問的是花開也未,而江總問的是‘幾花開’,王郎的詩句更顯細致,而花開之景,顯得更為珍貴、細微,幾有無聲之感。”

玉真公主拊掌笑道:“這番議論,果真精妙。呂小娘子原來飽讀詩書。”公主既已發話,眾人自然附和。

宴後,呂氏與王維恰巧一前一後出門。呂氏對王維道:“我妄評王郎之詩,以自高身份,還望王郎不要見怪。”王維先是笑了,而後肅然道:“娘子是一知音者,維更有何言?”

此後二人熟悉起來,每隔一年半載,也會在慈恩寺見面談詩論文。時人對能詩之士本多尊重,常願引為賓客,加上呂氏身邊俱是高力士的人,高力士並不起猜疑。

王維回想這二十餘年來的經歷,只覺恍如一夢,不由嘆息。

“摩詰何必嘆氣?”呂氏問。

王維飲了一口茗湯:“娘子與李太白可有往來?”

呂氏想了想,說道:“他眼中只有自家與天地,你眼中……卻有眾生。你的悲憫之心,我一向是敬服的。他太狂傲,我所不喜。”

王維道:“但李太白有些句子,維卻也斷斷寫不出來——他那年的《清平調》,‘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倒是甚為香艷,寫出了貴妃的雍容美態。”

“那三首《清平調》,確是非同凡響。只可惜他被聖人賜金放還,不然定能寫出更多詩篇,教後人也知道貴妃的美貌。”

“去年貴妃認安將軍為養兒,真是有趣。那年維曾到幽州,聽說一件趣事。”王維說。

“是甚事?”

王維笑道:“乃是故去的前幽州節度使張守珪,也曾以安將軍為義子。他嫌安將軍肥胖,故而安將軍驚懼,總是不敢多食。”

呂氏與一旁的侍女俱是掩口而笑,顯是想起了安祿山的體態。呂氏笑了半日,方道:“他們邊陲之地的蕃將,認漢人武將為養父,倒似乎是常見之事。”

“以維在涼州與幽州所見,確實如此。再說,那蕃將阿布思,哦,如今是奉信王了——不是也認了李右相為養父麽?”

呂氏詫異道:“李右相竟認了他為義子?”

王維眉頭一蹙,笑道:“李右相與奉信王約為父子,倒也有益於穩固大唐在突厥的根基。”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說到突厥,隋煬帝那首《雲中受突厥主朝宴席》當真志得意滿:‘呼韓頓顙至,屠耆接踵來。索辮擎膻肉,韋鞲獻酒杯。’我大唐數代君主開邊之功,遠勝大隋,詩家正當好生歌詠才是。”

呂氏似仍沈浸在得知李林甫認了阿布思為義子的震驚中,半晌才道:“我聽說有個青年詩人,姓岑名參,是初唐名臣岑文本的重孫,在西州寫了不少詩篇。”

二人又對岑參的詩篇評點了半日,直到日影漸漸西斜,方才各自起身,彼此告別。

王維在慈恩寺北門外上了坐騎,任由馬匹慢慢走過街道。街上的行人們見宵禁將至,大多加快了步伐,從他的身邊匆匆走過。淡金的夕陽透過街兩旁的槐樹枝葉,又投在他的面目口鼻上,將他無甚表情的臉龐也染出幾分溫柔,唯有一雙眼中情緒覆雜,說不出是愧疚還是毅然。

註釋:1.本章依然參照我自己的論文,為了保護隱私就不列出篇名了。2.史實參照《資治通鑒》和《唐書》相關部分,但是時間線略有模糊處理。3.我還在咳嗽QAQ很可憐了!所以讓我看到你們的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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