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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清簟疏簾對坐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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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清簟疏簾對坐時

天寶九載三月,他的母親崔老夫人去世。他離朝丁憂,隱居輞川。

他居喪期間,我不好與他共同居住,只能偶爾去看一看他。

——他變得很瘦很瘦。

這一年的年底,安祿山入朝,受了無數厚賜,皇帝更命令在長安親仁坊為他起一座宅院。春日來時,我終於設法約見了安祿山,踏進了這所宅邸。

“一別數載,阿妹愈發秀雅了。”他命仆婢端來茶果,笑道。

我拿起茶杯,飲下一口茗湯,溫熱茶水滾過咽喉,熨帖暖潤。我舉目看四周陳設,只見銀平脫屏風旁邊的架子上,擺著小瑪瑙盤、金花銀盆之屬,安祿山身上則穿著紫細綾衣,皆是他生日時皇帝與貴妃所賜。

當年我在幽州時,以及離開幽州以後,都與安祿山保持著聯系。他因我與李適之的關系,一度對我過分謹慎奉承。但我只作與他投緣,時而去尋他喝酒,擺出性氣相合的樣子,表面上也算是交下了這個朋友。連詐死的事,我都沒有瞞著他。只是,從前我孑然一身、無牽無掛,只想尋個機會毒殺他,而現在我年紀漸長,又與王維情投意合,行事時不免考慮許多,況且,與他交結的過程中,也一直有些下不去手。

安祿山這個人……給人的感覺太誠懇了。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可笑,但這是真的。

我將茶杯放回案上,笑道:“東平郡王‘河岳誕寶,雄武生材,萬裏長城,鎮清邊裔’,是國家的棟梁之才。郡王還肯撥冗見我這個小小女子,我當真感激之至。”那幾句話,是皇帝前兩年封他為柳城郡開國公時的聖旨裏的。

啊,這時的安祿山,還是國之長城呢!

他撓了撓頭,局促道:“你只管胡唚。安祿山豈是那等忘舊之人?你若再稱我‘郡王’,我可要趕你出去了。”

我撲哧一笑:“不敢了,不敢了。阿兄近來可好?此次入京,能留多少時日?”

“咳,聖人要我多留幾日,伴他打球、走馬。貴妃也要與我敘話——是以今日與阿妹不能久談,還望阿妹寬宥。”

我笑道:“阿兄蒙聖人、貴妃深恩,自是要盡心相報。這一年來邊疆諸事可定?阿兄前番與我的書信中說,有意一舉平定奚、契丹。”

安祿山笑道:“我入朝時獻奚俘八千人,聖人命吏部在考課之時將我評定為上上。”

他說話時志得意滿,臉上微現驕矜之色。春日的陽光穿過珠簾,灑在他的面容上,顯得他一張濃眉大眼的臉正氣凜然。若是我並非穿越者,我大約也會相信,他永遠都是一個忠貞報國的將軍。我壓下心中的覆雜情緒,笑道:“這個我也從王十三郎處聽說了,還未恭賀阿兄!至於契丹,阿兄可有意舉兵攻打?”

“自然要打……只是我手下兵力雖足,卻似乎也不足以畢其功於一役。”安祿山猶豫道。

我望著他堂中懸掛的大唐輿圖,問道:“阿兄何不與朔方軍合流,共同征討契丹?”

安祿山面色不喜反憂,吞吞吐吐:“阿妹,我亦曾有此想,只是……只是……”

我奇道:“現今的朔方節度使乃是李右相,他一向信重阿兄。阿兄何以為難?”

安祿山嘆道:“但李右相只是遙領朔方軍。真正統領朔方軍的,乃是朔方節度副使阿布思……哦,他如今是奉信王了。”

我歪了歪頭:“奉信王率部來投大唐,其意甚誠。怎麽他竟不願與阿兄共抗契丹麽?”

他將目光投向旁邊的香獸狻猊,見它口中香煙漸淡,抿了抿唇,也不叫人,站起身來,走到香獸身邊,打開蓋子,向貯香盒中新添了兩丸紫藤香。他重又合上蓋子,靜立在香獸旁,嗅了幾口香氣,這才回到我對面坐下:“不瞞阿妹,我與奉信王一向不甚相得。奉信王自恃才幹,不肯與我協作。”

我恍然道:“我一直聽說奉信王美容貌,多才略,卻原來是這樣的人麽?那他委實有負聖人之恩。”

安祿山意甚憤慨,道:“我也曾說過要與他共同出兵,他竟以為我妒忌他,有心暗加謀害……便不肯借我兵力。”

我緩緩舉起茶杯,望著潔白無瑕的細瓷杯身,與杯中紅褐色的茶湯,卻不就唇相飲。沈思了一會兒,我嘆道:“難的是奉信王與李右相極為投洽……”

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卻只道:“李右相勞苦功高,奉信王獨獨敬服於他,也是應該。”

“獨獨——”我咬重了這兩字,“敬服李右相麽?那可又將聖人置於何地呢?”

安祿山的雙眼生得大且圓,看人時總似帶著三分無辜。此時他便這樣無辜地看著我,卻不接話。我緩慢飲了兩口茶湯,笑道:“南北朝時,北魏人不愛飲茶,卻愛酪漿,將茶稱作‘酪奴’。但有唐以來,好茶之風盛行,連阿兄這樣原本出身東北的人,也愛飲茶了。如今若有人稱茶為‘酪奴’,未免不識時務。”

他點了點頭。我又道:“一入聖朝,心中眼中,便該只有一個聖人,這方是識時務者所為。”

“但李右相秉權多年,聖人的心意,便是他的心意。”安祿山目光閃動。

“聖人是聖人,李右相是李右相。李右相私下做的事情,可未見得盡是聖人授意,譬如……李右相與阿布思約為父子之事。”

後世史書記載,安祿山與楊國忠共同誣陷李林甫認阿布思為養子,可見此事是假。我現在說出,也只是暗示安祿山往這個方向思考而已。誰料他笑道:“阿妹說的事,我仿佛也聽過。李右相與奉信王約為父子,也許……是為了穩固大唐在突厥的根基?”

時當晚春,他話中卻帶著一絲清冷如冰的意味。我擡眸,望向安祿山的眼睛。他褐色雙眼中依然充盈笑意,就像說的只是一件尋常事。

“奉信王的部眾皆是同羅人……”我想了想,“阿兄手下也有些同羅將士,自然較我更明白奉信王的事。他是否會叛歸漠北,阿兄也清楚。”

安祿山朗聲笑道:“我一直以為阿妹性好飲酒,且又通曉胡語,故而與我投契。我卻從未想到,阿妹竟然這般知我心意。那阿妹可知我此刻想的是什麽?”

我抿唇,頓了頓才道:“我不知阿兄此刻想的是什麽,卻知道李右相想些什麽。他固然信重阿兄,卻絕不肯以阿兄為相,只因阿兄乃是胡人。”

他面上現出憾色,沈聲道:“我雖得盛寵,但只要李右相在,我便要受他鉗制。”

當然了。史書裏說,安祿山入朝與李林甫談話時,每每汗濕重衣。

我笑道:“恰如阿兄所雲,李右相把持朝政多年,原是勞苦功高。他已秉權近二十載——也該引退了。”

他沈吟道:“若是阿布思叛歸漠北,則李右相與他約為父子,便與謀反無異了。只是朝中多是李右相夾袋中的人物,只怕……想以此動搖他,不甚容易。”

我閉目靜思,只聞得簾外落花簌簌。許久,我睜開雙眼,笑道:“阿兄若要成事,只怕還要借助貴妃與楊中丞之力。”

安祿山微顯不屑,道:“楊國忠?性子又急躁,又沒有什麽才具,不過一個托庇於女子裙帶的無能之輩,竟也能盤踞朝堂了!”

“李右相年老,楊中丞又甚有野心,我瞧阿兄不如先借楊中丞之力,與其共傾李右相,再徐徐圖之。”

他很快調整情緒,認同道:“正是如此。”舉目看向那幅大唐輿圖,目光久久落在朔方軍上,不肯移開,“今秋我便率領大軍討伐契丹,到時請奉信王同出步騎。以他疑我之深,必當覆叛。”

“但願阿兄討契丹一舉得勝。”

“只是……”安祿山盯住我臉,“阿妹為何要為我畫此計?”

我心中陡然一痛,並未掩飾情緒,低低道:“當年李臺主待我甚厚。”

只這一句,他已是了然,溫言道:“李臺主為幽州節度使時,待我們這些將士亦是極好。他那樣的人,實不該去得那般早。”

我站起身:“阿兄要去見貴妃,我便不叨擾了。”

安祿山吩咐人打包一些時新果子、宮花、器物送給我,笑道:“多虧阿妹點撥。我今日定要請貴妃引我與楊中丞一晤。”

我笑了笑,出了門,踏上馬車,一路出城,到藍田,入輞谷。王維聽我說過要去見安祿山,一望我臉,便露出一個微笑:“觀你容顏,我便知今日事諧,不必更問榮枯。”

我與安祿山打了半天機鋒,原有一種濃濃的厭煩之感,但這種厭煩,卻在看到他微笑的瞬間冰消雪融。我伸手,抱住他的腰,將臉貼在他的臉上。

母親崔老夫人去世後,他這一年在輞川居喪,容貌老了不少,清俊的臉上透出一點蒼黃,與一種中年式的微倦。然那種微微的倦,卻反為他增添了一二分人間煙火氣,令人一望之下,就隱隱隨著他一起生出倦意,沈沈地放松下來。看著他的臉,你也會想要睜著一雙倦倦的眼,同他坐在山邊水畔,遙遙看著山外的鳳城帝闕、人間棋局。握著他的手,你便也想要唱起歌,一曲屬於水窮處、雲起時的歌,一曲超越人世、超越時間的歌,那曲調,就像是山中的泉水、欄裏的雞雛。攬住他的腰,你就也想以頰、以唇貼緊他的臉,感受他肌膚的溫度,在齒頰相接的溫柔之中,銘記永恒、也忘掉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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