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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霧袖煙裾雲母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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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霧袖煙裾雲母冠

作為一個活了二、三百年的江湖騙子,焦煉師很懂得該如何舉薦人。她只對玉真公主說了一句話:“此女根骨似我。”就引得公主認真打量起我來。

公主雖詫異我與當年左相未婚妻容貌相似,卻在焦煉師的巧言之下,相信了我只是與那位小娘子有宿緣而已。況且我多年來容貌分毫未老,玉真公主也想不到我便是當年之人。

此後,我便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頻繁出入玉真觀。公主時作長夜之會,飲宴高朋。興罷酒闌時,我亦曾在廊下撞見神色寂寥,獨對晚風的她。

“月色好看麽?”她問我。

“但願月下洞識天機,大光明罩紫金蓮。”我勾勾唇角,輕聲答道。為了做個稱職的江湖騙子,我翻了不少道家典籍,打起機鋒來倒也似模似樣。

“呵……你還有機緣。我的心……已經不能是‘紫金蓮’了。”

“……”我張了張口,“法師一心向道,凈心妙悟,怎能說此心不是紫金蓮?”

——玉真公主已去了公主封號,故而只許我們叫她法師。

“我這些年來,愈是修煉,愈覺時光之速,道術之遙。長生之事,渺不可求,因此我極想握住‘當下’。”

“不知法師眼中的‘當下’,是什麽呢?”

“才子的談笑與詩章,道家的光明和清靜,曲江的春水,雁塔的夕照,鏡裏青鬢無斑,道氣綿綿不死,都是我眼中‘當下’最美的景致。可這‘當下’呵,我越拼命去抓,手中就越發漏得一無所有。明晚我還可召他們作詩,可作的詩,也不是今日的詩了。我不知道我在等誰,也不知道還有誰要來……”

我聽著她這一番剖白,大為震動。公主是天下最為尊貴的金枝玉葉,然而在面對時間、宇宙這些宏大的概念時,她心頭的清冷仿徨,亦與尋常人毫無二致。我思忖片刻,謹慎答道:“明日之詩,固非今日之詩,但經過百年風雨漂染,在百年後的讀詩之人看來,卻都是一人一時之作,無甚分別。可見世間雖無恒常之事,但將目光放寬到百年、千年、萬年,定論卻自然不同。法師只須尋到自家眼中的‘恒常’即可。”

公主望了望我,笑了:“小女郎,你這番談玄之能,是王十三郎所授,還是天生便有?”

長安的春夜並不算冷,公主索性同我一樣坐在地上。廊下溫軟的風吹過,花叢中細小的花苞在風裏緩緩綻放。

我矜傲笑道:“皆是我自家習得,與王十三郎無涉。”

公主拊掌笑道:“善!善!我們身為女子,總要有些骨氣才好。不過王十三郎待女郎們一向頗多同情,與俗世男子不大相似。”

“王十三郎他……世上當真有《郁輪袍》這首曲子嗎?”我鬼使神差地問。

《集異記》中說,岐王令他懷抱琵琶,穿伶人衣裳,在公主面前彈了一曲《郁輪袍》,使得公主驚艷不已,將京兆府解頭的名額給了他。我雖與王維相識多年,卻從未問過王維本人。蓋因我只怕此事確有,而萬一這事在他心中又算不得太光彩,我問起來,便不大好看了。

“自然有。”公主抱膝望月,容色一派平靜,“那首曲子是我偷聽到的。兄長那日並不知我要去他宅裏……我進了大門,遙遙聞見琵琶聲,一時竟什麽都忘了,躡著腳走到堂外聽著。直待曲罷,我隔著窗戶就問,方才奏樂之人是誰。王十三郎懷賫琵琶,越眾而出。我問他:‘你還有旁的技藝麽?你可作詩麽?’兄長拊掌大笑:‘阿妹,你常誦的‘妝成只是薰香坐’,‘塵心未盡思鄉縣’之句,便是此人手筆呀。’取筆令他謄些得意佳作來,果然,我多所熟誦——起先還以為是古人之作的。兄長……兄長已經去了……”

原來是這樣的嗎?我等了許久,再無下文,卻見公主倚著廊柱,已經睡過去了,長長的睫毛輕顫著。

我召喚侍女,讓她們為公主披一件外衣,又舉步回到正堂附近,徘徊等待。過不多時,有一個身量修長的青衣男子走了出來,步履舒徐,顯是在消散酒氣。我只作不經意般,綴在他身後兩丈左右。他走到觀中花樹濃密處,向我回頭笑道:“這位小娘子也跟了某一路了,可是有話要說麽?”

一天月光透亮,將他容顏照得分明。他年約四十來歲,生得白皙清秀,頦下一縷美髯,長相原是極佳的。只這一開口,卻有種油膩的輕薄之感。我強掩心頭不快,笑著扯起公主這面大旗:“妾不曾入道,但時常跟隨公主修習。”

對面那人改容道:“小娘子是公主的弟子?某姓楊名釗,現在檢校度支員外郎任上,兼侍禦史。”

我等了他一年有餘,才終於等到。熟讀唐史的我,對他現今的底細可比他自己還清楚:“早聞楊侍禦才幹口辯俱是上上,今日終於一睹侍禦風采,不勝歡悅。”

楊釗聽得此語,欣然道:“小娘子未免過譽了。倒是小娘子容貌風采俱佳,在京城中也是難得一見,釗卻不曾識得,想是因為釗遠自蜀地而來,見識鄙陋。”

我笑道:“人皆曰楊侍禦是貴妃從兄,由貴妃舉薦,方有今日之官階……”見他眸光漸轉晦暗,我不疾不徐地一轉話鋒,“但妾一見楊侍禦,才知那些都是妄言。以侍禦之人才,何愁無人做那韓荊州?”韓荊州便是韓朝宗,以善薦人才而聞名當世。

楊釗靠裙帶關系上位,卻一向不愛聽人這樣說,我便另辟蹊徑誇他。他果然歡喜,笑道:“小娘子雖在紅塵之外,卻對紅塵俗事也看得通透。”

我與他互相吹捧了一會兒,表面上甚是相得。我誇讚道:“蜀中的山水靈秀冠於天下,才養得出貴妃與侍禦這般人品風儀。”

他面色自得,笑道:“釗的資材雖只庸常,貴妃卻真是人間所無的仙姿絕色。”

我笑道:“貴妃之盛寵,固然是凡塵女子能得到的極致。而侍禦身為男子,自然也會受到尋常男子所無的恩遇。”

“多謝小娘子吉言,但釗如今在侍禦史任上,已是心滿意足。”

枝頭春鶯啼囀,細密嬌婉,掩去了我與他說話的聲音。我踏近一步,低聲道:“妾所說的恩遇,乃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恩遇。”

楊釗瞳孔一縮,笑道:“小娘子說笑了。”

我輕聲道:“侍禦不久便將以稱職遷度支郎中。明年,侍禦將兼領十五餘使,轉給事中、兼禦史中丞,專判度支事。”

“小娘子——”他語音輕顫,顯然將我當成了別有用心的人,“釗並無這等雄心……”

我打斷他:“若侍禦當真有此一日,請來玉真觀尋妾,妾另有話要說與侍禦。”說著轉身出了花叢,施施然離開。

第二日我回到家中,對著墻壁發呆。結交楊釗這一任務初步達成,我卻沒有感到喜意,反而有幾分愧疚——對王維的愧疚。

我決意扳倒李林甫,固然是為了韋堅、李邕等許多慘死李林甫手下的冤魂,但也唯有我自己才清楚我內心深處真正的動力。雖然我與李適之的關系結局堪稱慘烈,但他曾經對我的珍視和寬縱,都是出自一片真心。他以知己待我,我也想要以知己的立場,去為他做一些事情。連他的兒子李霅都在迎靈的路上為李林甫所殺,我沒法安坐靜觀。

此外,我與李適之是不錯的酒友。在幽州相處的那兩年,我也曾和他一起嘗試新酒,琢磨什麽樣的酒該配什麽樣的酒杯。我借用《笑傲江湖》中祖千秋對令狐沖所言,告訴他梨花酒當配綠玉杯,玉露酒當配琉璃盞,他也聽得興致勃勃。

於是,這一日,我破例備了一壺葡萄酒。王維回到家裏,聞到酒香,問道:“今日有什麽好事?”

“每日能見到我的郎君,便是最大的好事。”我笑道。

王維唇角一彎,笑道:“我已經識得你十餘年了,仍然每每驚詫於你口齒之甜。”轉過房中一幅繪了山水的錦屏,去換衣裳。

我望著那幅他繪制的嘉陵山水——那是十年前他游蜀地之後所作——並非沒有懊惱。便與王維做一對尋常男女,不要冒風險,不要卷入朝局,難道不好麽?

王維換了衩衣出來,擁我入懷,一時沒有說話。我將頭埋在他的懷中,嗅著他身上疏淡的檀香氣味,甚覺滿足。半晌,我方笑道:“我們喝酒如何?”

他頷首,取了兩只夜光杯出來,將絳紅的酒汁傾入杯盞,與我對坐而飲,說些閑話。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此情此景,該聽你彈琵琶才是。”我說。

王維笑道:“你聽了焦道士的琵琶,還想聽我的麽?”

我擡眸,笑道:“焦道士固然技藝絕倫,可我家郎君的琵琶,獨有清致,豈是旁人可比?”

他舉手投降,抱了琵琶過來,信手撥弄,指底明澈樂聲有如美玉清溪,令人雖在長安城中,卻忽起離塵之想。他彈了一曲,笑道:“我飲酒時,常想到……那年在幽州酒肆中,聽說那是你與人鬥酒之所,便特意點了一壺你喝過的乾和酒。”

我想起當年之事,不覺喟然:“你那時獨自在幽州酒肆之中飲酒,定然極不快活。”上前抱了抱他。

他親我的臉頰,低首嘆道:“說來還要感謝故去的左相。我能與你廝守,多虧他割愛成全。”我想不到他竟提起李適之,有些發楞。王維又道:“他待你,也可算得上極好了。他身後淒涼,連兒子都教李右相杖殺,你心中可有憤恨?自他死後,你便不曾飲過酒。”

我怔住,說不出話。王維的目光染了酒意,卻顯得愈發清明篤定,如他手底的樂聲一般清澈:“你是我的枕邊人。你的心思,我焉能不曉得?你想為他覆仇,是不是?”

“……是。”

“好,我陪你。”

我呆呆望著他。

“但……等到阿母去世,我為阿母終喪之後罷。”他說。

“好。”

“阿母尚在,我們不要惹禍,萬一殃及阿母……”

“好。”

我抱緊了他。

他又彈起了琵琶。樂聲悠悠流著,流過長安的春夜與冬日,流過輞川的白石與青草,一直流過了幾個春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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