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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他生未蔔此生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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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他生未蔔此生休

放下那只手時,我發現,那些官員們和歌姬們早已不見了。李適之立在清冷如霜的月光中,靜靜地望著我們。我悚然,一步踏到王維身前。王維亦向前走了兩步,擋在我前面。

半晌,終是王維先開了口:“左相若要降罪,請降罪於維一人。嶺南漠北,任左相驅遣,維絕不敢辭。”

李適之仍是不言,只看著我。他的眼睛生得極好,雙眸明燦深湛,美於常人,只是此時那雙眸子顯得愈發銳利,卻又令人看不懂其中的情緒。

我心中不是不顫抖的,但,退無可退。我咬牙,撩起裙裾,向他跪下:“是我先去尋他的。你若要怪罪,就怪我罷。”

他的目光更加覆雜,卻終究漸轉平靜。他走上前來,將我扶起,柔聲道:“我們回家。卿可冷麽?”解了外衣,仔細披在我身上,又為我掖了掖衣領,擦幹凈臉上被濃煙熏黑的地方。他牽著我向園外走去,仿佛此事全未發生過。

他的表情和舉止實在太過於平靜,簡直像是大海最深的水域。深海的水壓,我聽說過,但沒見過。我不確定自己能否承受。他若是大發雷霆,我尚且不至於這樣害怕。

我囁嚅道:“你……你……”

“我們回家。”他輕聲道。

他將我帶回了那座為我而買的宅院。宅院幽深,花園裏的山石、拐彎處的角門,皆在靜夜中註視著我。宅中處處有燈光,然不知怎地,整座宅子卻仍是顯得黑黢黢的。

他將我帶進臥房,溫和道:“侍女在外面,有事叫她們就是了。”並不看我,舉步便要出門。

我怕極了,卻知道此事畢竟未了,當即開聲道:“左相,今日的事——”

“喚我郎君。”他停在門口,沒有回頭,語聲緩慢而平和。

“郎……不,左相……我,我不能。”

室內銀燈高燃,在各色精雅的器物上灑下靜謐的柔光。案角狻猊吐出一縷縷不濃不淡的沈水香氣,正是他身上慣熏的氣味。我卻從未覺得這沈水香氣令我如此不安。

他重覆道:“喚我郎君。”這句話仍是一字一字地從口中吐出。

我低聲道:“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哐啷”一聲巨響,卻是他猛然伸袖,將幾上一只插著茉莉花的細瓷瓶拂落地上,打得粉碎!他倏然轉身,漆黑的長靿靴底踏過雪白花朵,將細嫩蕊珠碾作塵泥。

——因我喜歡茉莉,他自來也是極珍愛茉莉花的。

他停在我的面前,伸手捏住我的肩膀。我吃痛,卻不敢叫出聲。他以同樣的力道,捏我的手臂,繼而向下,觸碰我的腰和腿。

“你……你要做什麽?”我躲閃著,顫聲問他。

他冷冷道:“三年來我舍不得碰你,將你的身子看得如珠如玉,你卻將這副身軀輕易棄捐,去救別的男子!我只想知道,你可也會痛!”

我不敢說話。他又道:“既是如此,我不如便要了這副身子罷!”說著將我抱起,扔在榻上,信手拉下了羅帳,扯開我原就被火燒得七零八落的外衣,“你與我做了真夫妻,我便饒他不死。”

我耳中轟然一炸,難以置信地望著他,但他並不似在說笑。

“好……好。”我說。

他解下自己腰間的玉帶與金魚袋,除去了外袍。然後,他親吻我,撫摸我。

他說,他可以饒王維不死。這一刻,我想起了在玉真觀裏抽泣的楊玉環。

他的動作既溫柔,又熱烈,如果用在一個與他相愛的女子身上,只怕會是極令她歡愉的。我嘗試著接受,甚至嘗試著去享受。男女之間的事,不就是這樣嗎?不就只有這些嗎?

不……不行。這太難了。

“左相……二郎……”我軟弱地懇求他,“不要。你,你不是這樣的人……”

“我不是這樣的人?那你告訴我,我是什麽樣的人?”他停下了動作,幾乎是吼了出來。

“你英明,果決,做事很快,待屬官很親切,待我很好,也是讓我有時安心,有時……畏懼的人。”我小聲回答,語速很快。大片的肌膚裸露在外,我很冷,但他的眼神令我不敢把錦被拽過來。

“我讓你畏懼……我讓你畏懼麽?分明是我畏懼你,我怕你嫌惡我。”

“左相!”我簡直要笑了,“我明白你的心思,可是,你是左相啊!從前是臺主,現時是左相。位高勢大的那個人是你!就算我不戀慕你,甚至嫌惡你,左相,你仍然一無所失!”

“位高勢大,就不能畏懼了麽?”他反問,“你知道麽?我戀慕你,就是因為畏懼。在沔水,你將我救了起來,那日以後,我就想,我不能沒有你……沒有你的時候,我常常像是浸在水裏……那一日的沔水裏。有你在我身邊,我就不怕了。什麽都不怕了。”

“你怕什麽?”

我仰著臉問他。

他擡眸望著帳邊的銀鉤,眼神略略失焦:“斯時斯世,常令我有溺水之感……世上有很多人,但我只有自己罷了。平日裏我盡可以做一個勇毅果決的人,但是浸在水裏的時候……我只有自己罷了。”

“左相……”我嗚咽了一聲。

“當初我說,我可以遣散姬妾。那時我也覺得我是瘋了。你只當我有意取悅你,但,不是,不是為了取悅你,你曉得麽?我是……是想將我能做的事都做了。將一切事都做了,你大約……大約就願意留下了。你和我所習見的女子們不大相似……這世上哪有喜歡胡語的唐人女子?我連你喜愛什麽都不知道,何談取悅?在宅中栽素馨,種蘭花,不過是我唯一力所能及的事罷了。”

“……多謝你,我……”

“有時候我想,你簡直像是兩個人。一個你,什麽都喜歡,愛喝葡萄酒,愛看武州山的石窟,愛南山的柳葉、渭水的秋風……還有一個你,什麽都不喜歡。你不喜侍女碰你,不喜熏香,連牙粉和揩齒的柳枝也要自己做。”

“因為……”

因為本來就有兩個我啊。一個我渴慕煌煌盛唐,一個我長於21世紀。

他轉而問道:“我讓你安心,又是因為什麽?”

“因為……你待我好。”我垂眸,感到羞愧。

“那個人,他,王維——他待你不夠好麽?”

我想了想,修正了自己的答案:“不是的,是不一樣的安心……你戀慕我,什麽都給我,平康坊的宅子也買了,我自然安心,因為你待我好。可是,如果有一天,你不喜愛我了,那麽我仍舊什麽也沒有——我說的不是宅子,不是金玉寶貨,而是……總之,我戀慕他,和他在一處的時候,我看著他,他不在眼前的時候,我想著他。我的心裏是滿的,他喜愛我也好,不喜愛我也好,我總是……很安心,不,更安心。你明白嗎?”

“你……”他咬著牙,半晌才說出一個評語,“癡傻嗎?”

我慘然笑了:“是,左相,我也覺得我癡傻。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我癡傻。可是,我還沒有尋到別的法子。”

“郁卿……不要癡傻了,不要癡傻了。”他俯身,將臉埋在我的頸邊,輕聲軟語。

我說不出話。

“我讓你歡悅……我取悅你,你告訴我如何取悅你。你告訴我,你喜歡什麽……這樣,你喜歡嗎?或者……這樣?”他不斷嘗試著,改變力度。

好熱……好冷。他的呼吸和觸碰帶來燥熱,燥熱之外,似乎又有一種深寒,從心裏的某處,沒完沒了地漾上去……浮起來。我打著寒顫,期待接下來的事情快點結束,甚至未曾註意他何時停下了動作。

他俯視著我,幽深的眼眸中沒有情緒。周遭一片靜寂,惟有燈燭的火苗閃動著。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坐起身來,披上外衣。

難道、難道他變了主意?難道——他要對王維動手?我仍記得他方才的話。

我拉住他:“你,你……你不……”急切間,竟伸出手臂,抱住了他,“我……我願意,你……你不要……”

他紫袍下的身軀微微一震,語氣卻很平穩:“這是你第二次抱我。”

“……對不住。”我放開了手。

他擡手,按住眉心,這動作使他顯出前所未有的老態。

“我可以毀棄與你的婚約。”

我向後一靠,不敢置信:“你——你說什麽……”

“我不娶你了。”他的語聲平緩。

他的語氣,像是在與另一個自己告別。我披上錦被,低聲道:“那……那你……”

“但你須應我兩件事。”

我點頭:“左相盡管說,我無有——”

“第一件,你不能嫁作王維的妻。你可以為妾、為外室,卻惟獨不能做他的妻。”

“為、為什麽……”

他也不理我,自顧繼續:“第二件,我要你從此隱瞞名姓,棄去身份,對外只說裴家女兒急病而亡。”

我周身一抖,卻也知道,我們的婚約既已經過聖人李隆基,且已滿城皆知,那麽,沒有一個足夠可靠的理由,確也無法退婚。

但、但為了這個,就要從此放棄我的身份?放棄我的姓,放棄我的名,放棄這個我父母給的,從小被人叫到大的稱呼?

放棄所有附著在“郁妍”這兩個字上的意義?

我咬緊牙關,一時無法回答。

他要我從此只活在王維的身後,再也不能以獨立的身份出現在人前。他要我從此活成一個影子,一縷空氣。

你既愛他,我便讓你只能愛他,再無別的事可做——這大約就是他的意思。

我哀懇地看他。但他的神情告訴我,這是他最後的條件,無法改易。

“我願意。”我說。

話音方落,燈燭燃盡。輕微的爆裂聲後,室中陷入黑暗。殘雪般稀薄的月光,從窗格裏悠悠地灑進來。

李適之的聲音似是淺淺一顫:“你當真願意?”

“我願意。”許是黑夜使人的思路清晰,我益發篤定。

“我錯看你了。”他嗤笑,“俗氣。我以為你是一個最鮮煥的女郎……你想喝酒就喝酒,誰也不怕。如今,你為了一個男子,竟然也……我錯看你了。”

他從榻上站起,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忽地回頭:“郁卿——”

我張了張口,終是報以沈默。

暗夜的庭院裏,響起他的歌聲:“山有桂兮桂有芳,心思君兮君不將,憂與憂兮相積,歡與歡兮兩忘!”歌聲回蕩在空闊的院中,便有鳥兒撲啦啦從枝頭飛起,繞著樹幹飛了幾圈,振翅不知向何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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