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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白水輕煙古輞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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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白水輕煙古輞川

李適之要我不準嫁給王維,又要我裝作病死、隱姓埋名,其實是試探我,試探我是否足夠堅定。但實際上,“急病而死”確實是我目前最好的選項:如此,李適之的面子可以得到保全,裴家也不必受到影響,而王維呢……若我仍舊頂著“與李左相訂過婚的裴家養女”這一名頭與他來往,他定然也會受到極大的壓力。

盡管裴公和夫人對我與李適之的決定甚為不樂,他們到底在我的哀懇面前點頭同意。於是,我所有的身份——裴家的養女,李適之的未婚妻,崔顥的表妹,典客署的小翻譯——就這樣消失於一場“急病”後。

喪事結束後,我搬到了王維家裏。

那日李適之黯然離去後,我心裏的某一塊地方,總有點空落落的。

我畢竟負了他。

且……史書記載他日後會在權力鬥爭中失敗,自殺而死。這令我更是愧疚。在剛認識他時,我想過要設法阻止此事發生——如今我只能暗暗發誓,到時定要勸他不可輕生。

現在,我只能躲在家中喝酒。除了喝酒,我也沒別的事情可做了。

“娘子,不可再飲了。”王家的侍女如焰憂慮地看著我,我聽得這個稱呼,更加煩躁。我何曾是他們的主母“娘子”?

如焰也是王家的老人兒了。十幾年前我初識王維時,她與如夢都才不過十三四歲,叫我“郁小娘子”叫得極是親熱。

花落水流,燕飛雲逝,天人一樣的崔瑤香魂已遠,王家被稱作“娘子”的人,竟然成了我。盡管沒有名分,不能做他真正的娘子,但這仍是我前世今生哪怕最狂熱的幻想中,都不曾有過的場景。大概,只為了這份極致的幸運,我也該勉強自己振作罷。

我令如焰將案上的酒具收起,凈了面,上了妝,又換過衣服,以除去身上的酒氣。待我做完這些,王維正好回來,我笑迎上前。他見我精神有了起色,也很是高興,笑道:“今日怎地這般好興致?”

我打起精神,笑道:“能與十三郎相見的每一日,興致都是好的。”

如焰在旁撲哧一笑。王維也不由得笑了,遣散仆婢,撫摸我的頭發,低聲笑道:“你這小娘子好生會說話!可是如胡人一般,小孩兒生下來就吃石蜜餅,將口唇潤得甜甜的麽?”

我笑道:“你嘗上一嘗,可不就知道了?”

王維顯然一怔。這些日來我雖住在他家,卻與他並無任何過分親密的舉動。蓋因我心中對李適之有愧,他又因我為他放棄身份,而感到虧欠了我,故而近來相處之際,彼此皆有些客客氣氣、拘謹疏離的意味。此刻他聽我這般言語,先是楞住,隨即將頭低下,輕輕親我。

他的吻溫柔而細密,像是溫山軟水間的一縷清風,又像是春夜的一段月光。在這樣溫柔的包圍中,似乎連因親吻而生出的呼吸困難之感,都成了令人越發興奮戰栗的催情藥物。直到彼此漸漸熟悉,他才更進一步,稍轉急切,手指也由我的臉頰,撫摸上我的鬢發、後頸、後背。

我既緊張又歡愉,腦中卻不期然閃過那日被李適之撫摸身體的場景,只覺他的手似與李適之的手重合,一時羞愧、內疚、懊喪諸般感情交織。到底是對李適之感到愧疚?還是因為我曾經允許別的男人觸碰我的身體,而感到對不起他?我心中煎熬,用力推開了他,咬緊嘴唇。

王維一愕,望了我許久,眼中泛起理解與悲憫,柔聲道:“我……我不會勉強你的,你……你不要怕。”

這“不要怕”三字,竟讓我驟然在滿廳堂的陽光中哭了出來。我情難自制,越哭聲音越大,直到王維輕聲勸道:“好啦,好啦,我……我剛親過你,你便哭成這般,我以後……哪裏還敢親你?”

我收了啼聲,頹然跪倒在地,只為了他話裏的“以後”二字。

照說,他許諾了我世上最美好的“以後”二字,我該是極快樂的——可是、可是,那“以後”,既是我與他的“以後”,也是有李林甫、安祿山的“以後”,也是大唐王朝終將陷入危機的“以後”。

我忍不住撲上前去,抱住了他。他被我這一撲,弄得險些站不穩,後退兩步,笑著嘀咕道:“你突然撲過來,好重。”我作勢擰他。他笑道:“重一些,豈不好麽?”的確,唐人雖不見得以肥胖為美,卻是喜好肌體豐艷、纖秾適度的女子的,連王維也不能免俗。他望了望日光,笑道:“我久不曾到輞川。明日我休沐,我們同去藍田如何?”我含笑應允。

我們花了兩個時辰的光景,到了驪山、藍田山相接形成的輞谷。一入谷口,峣、簣二山壁立,隔水對峙,我不由詫異:車前道路曲折宛轉,與我少年時探訪所見,竟無多大分別,想來也是千年來此地少有變亂大事之故。只是自山中流出的輞河,清澈澄碧,不似新中國時的濁黃,水勢也比後世盛出許多,鄉民多有乘舟來往的。輞谷險隘,谷中鑿山麓為徑,路既不平,我們便棄車尋船,泛舟逆流而上。

劃船的老人是輞川村民,笑道:“虧得二位坐了我的船,不然車馬可難進谷。因這‘三裏匾’是鑿石而開,崎嶇難行,我們素日走慣了,還不覺累,這位娘子可是走不了的!”

王維道:“有勞老丈。不知此地何以喚作‘三裏匾’?”

“這一段險路只有三裏,故有此名。過了這三裏,則敞闊許多。”

峣山、簣山甚是巍峨,各峰危聳秀出,接天連雲,將輞河水夾在中間。河水環輳有若車輪,曲折回轉,山巒交夾之際,常似無路可通。我身在船上,竟也覺兩邊絕壁險隘逼人,肌膚隱隱感到陣陣涼意。水畔巖壁石形奇詭,頗多魏晉時的摩崖石刻,文革中修路時它們被炸毀,21世紀時已不可見了。我貪婪地看著石上圖形,默默回憶多年前為了他而查找的資料。

“你好似來過此地。”王維似也貪看景色,半晌,忽然開口。

“那年我十六。”我感慨太多,不經意間說了實話。

那年我只十六,高三剛剛畢業,卻已經迷戀這個人好久好久了。既然迷戀了那麽久,當然是要到輞川的。他親手所植的文杏樹,牽系他晚歲生涯十餘年的輞水淪漣,還有……他的墳墓……怎麽能不想去看?

回首算來,皆如一夢。

我望著身邊真實的、呼吸著的他,心中只覺既酸又甜,趁舟子不註意,湊上前去,在他頰邊落下一吻。他握住我的手,帶點懲戒似的輕輕撓我手心。

舟子笑道:“二位,此谷狹窄,輞河自東南流下,到此受阻,水流積聚成湖,前面便是湖邊。此處乃是輞川一帶,最為開闊之地。”他因收了王維不少錢,解說頗為盡心,又道,“二位在此登岸,再走入山,便容易多了。不是我不願再載二位,只是貴客既為訪景而來,自然是想自家走一走的。二位且走且看兩邊的景色,必不疲累。”

我們道謝上岸,舉目一望,果見前方有湖,碧波浩漫,四面青山連綿如障,白雲不絕飄動,山中的溪澗與輞河水,俱皆奔流註入湖中。南岸雖亦有人家村落,可因湖面太廣,遙遙看去,竟是辨識不清。出了三裏匾,再遇這欹湖湖水,果然胸襟開朗。王維徐步走去,嘆道:“裴十郎素喜玩水,當會喜愛斯處。只觀此一湖,已可知此地必為人間佳勝。是了,你在給我的書信中,為何將此地起名欹湖?”

——他的好友裴迪在族中排行第十,因此我們都叫他裴十郎。

從湖上吹來的風清涼濕潤,令人通體舒爽。我笑道:“它湖底高低不同,且又形狀狹長,故此喚作‘欹湖’。王十三郎看遍佳饒山水,怎的這般輕易便足了?秦嶺區區一塊山窪,竟然得你如此殊譽,若是山神有知,也不知有多光彩。”

王維笑道:“你又來取笑我。這‘山窪’你不是也喜歡得緊麽?雖然這山水未必當真冠絕天下,如嘉陵江水,巫峽雲雨,皆可勝它,但與我心意契合,卻委實難得。我交朋友,不也是只求同聲同氣麽?人之一世,難求的不就是‘心安’?”

我心裏一動。這麽大的天地,這麽長的人生,欲求一時一地的安心,亦已為難。何況一世一生?我清清嗓子:“欹湖湖底西南高,東北低,故此西北露出石灘,潔白可愛,咱們去瞧瞧。”

白石灘附近水位甚低,清可鑒人,水流擊打石上,聲響有若鐘磬。灘中不獨白石,亦有五色石子,映著日頭和水光,華燦耀目,明潤可喜。水涯石畔,尚有許多綠色蒲草,巴掌大小,正堪一握,隨風拂動,青翠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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