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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舍身輕作一毫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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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舍身輕作一毫末

香熏羅幕,暖成煙霧,火照中庭,燈燭滿筵。唐中宗年間韋巨源拜相後,辦了燒尾宴,此後新任宰相們皆要舉辦宴會,席上水陸珍饈無不齊備,奢靡非常。此風持續了二十年左右的光景,到了開元年間,方被廢止。

是以,李適之的這場宴會,雖在他拜相之後舉行,倒也並不能叫燒尾宴:他既沒宴請皇帝,也沒宴請在朝的所有官員。他請的,只有門下省的僚屬們——他為左相,是門下省的長官。縱是此類宴飲可能有些逾制,但聖人寵信他,且知曉他雖好飲卻不誤事,也便不管。

宴席在曲江邊上,距離杏園不遠的一處山亭中舉行。門下省的官員們大都帶了女眷前來,是以男女分開飲樂。女眷們的宴飲,李適之交由我主持。我雖在病中,也不得不打起精神。至於宴會本身,也沒什麽可說的,左右不過就是那些東西:敷衍和被敷衍。

“妾一向聽說左相的娘子好姿容,今日一見,娘子竟比他們所說的還美。”一個錄事的娘子奉承道。

我現在瘦成這個鬼樣子,這話就算是奉承……她說著不虧心嗎?我抿了抿唇,笑道:“娘子不必喚我‘左相的娘子’,我們尚未成婚呢。”

錄事娘子笑道:“是妾冒犯了。可是郁娘子生得這樣年輕,依妾所見,只想叫‘小娘子’,可又怕唐突了娘子。”

一眾女眷點頭應和,又作勢向我討教保養的法子。我努力地笑著,一一應答完畢,取杯欲飲,卻猛然一怔:杯中酒液波光盈盈,映出我來到唐國後分毫未老的容顏。

她說的“年輕”……看起來是真的。

許是因為容顏不老,我多年來保留了一種愚頑的少女心態,想愛便愛,想恨便恨,從未有過真正的危機感。

在後世的老人們中間,有一句頗可笑的俗語,“人過三十天過午”。在21世紀,人的壽命大大延長,三十歲不過是人生又一段旅程的開端罷了。對我這種一直未老的人而言,世上顯然尚有無數快樂待我發掘,那些快樂,可以像空中逐漸鋪開的霞光一般,從容地鋪滿我的世界。

但……但在此刻,望著那片霞光,我卻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恐慌,一種我此生的樂趣大抵止步於此的感覺。我依舊年輕,但某種意義上,我好像被困在這個年輕的軀體中了。

我又感到疲倦了。

借口更衣,起身退席。這樣,那些娘子們也可以隨意說話了。

此際並非杏花春濃的時節,曲江池上唯有殘荷枯葉隨水輕輕浮動。我望著眼前的枯荷,心中一動,輕聲念誦晚唐李商隱的絕句:“荷葉生時春恨生,荷葉枯時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長在,悵望江頭江水聲。”

似是在應和我的吟誦——山亭裏官員們的宴飲之所,忽然傳出一陣和婉的琵琶聲。琵琶聲起得微弱,卻始終不斷,漸轉清越。那琵琶調清聲亮,曲子是極歡快的,乍聽之下讓人不覺微笑。

“阿郁吟的什麽句子?我也想聽聽。”一個爽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病中精神不濟,嚇得一抖,轉身看時,才見那人身量頎長,濃眉高鼻,手中拿一只酒壺,身上的灰色衣衫盡染酒漬。

正是李白。

自我上一次見到李白,已過了許久。但巧得很,李白與我一樣,亦是個根本不會改變的人:他舉止間的幼稚,他語氣裏的豪情,都似永遠不會改變。難怪賀知章說他是“謫仙人”啊,仙人豈會受俗世的影響而變化呢?

“閭巷間聽來的句子罷了。”我怕影響到李商隱的著作權,言語間將此事淡化,又問道,“你幾時來的長安?”

李白一昂首,笑道:“七月來的。我蒙聖人深恩,如今在翰林院做供奉。”語意甚是驕傲,像個向小夥伴炫耀玩具的蒙童。

我撲哧笑了:“那,我唐突了,原該稱你李供奉的。”

李白也是一笑:“我聽你語聲中頗含愁緒。如此盛世,如此佳日,你又以如此富貴兼如此美貌,世間樂事,集於一身,何必愁苦?”

琵琶聲仍在繼續。聽得久了,我卻隱隱覺得,那歡愉的樂聲裏,分明已展開了一份銷魂蝕骨的哀切。那哀切似是旅人走在大漠風沙中,屢屢擡眸,卻看不見半點綠洲的影子;那哀切似是無定河邊的唐軍將士,向晚之時,坐在城頭,遙想那一片長安的月。

那哀切,似是一赴絕國、詎相見期,視喬木兮故裏、決北梁兮永辭,又像是舟楫路窮、星漢非乘槎可上,風飆道阻、蓬萊無可到之期。

那哀切,似是一切都結束之後的再見,又似是一切都尚未開始時的再見。

——當今之世,彈得出這種調子的,怕只有一個人。

我默然半晌,方道:“總不過一句‘悵塵事兮多違’耳。”

李白笑道:“我倒是極信奉東晉葛洪的話,‘我命由我不由天,還丹成金億萬年。’”

他說得輕巧,我竟有些怨氣了:“你筆下多寫女子閨怨,難道不知這世間的女子,盡多無奈?譬如……譬如這琵琶聲,看似在近處,實則遠隔天海。跋山涉水,亦不可到。”

他茫然不解,我也不與他仔細分說,只低首靜聽曲聲。過不多時,那曲聲低了下去,卻仍有一縷纏綿的餘韻,輕輕柔柔地纏繞在人的心頭。

我這才驚覺自己已是淚流滿面。

“你……你休哭,這裏有一壺尚未動過的好酒,你可要飲上一杯?”李白笨拙地安慰。自中毒後,我謹遵醫囑,已有一年不曾暢飲,這時望著漸上東天的明月,卻未曾猶豫,接過酒壺,對著壺嘴一氣飲下。他拊掌大笑:“好!好!阿郁善飲,那麽這世間,還有什麽能夠束縛你呢?每到不樂時,便直入醉鄉罷!”

我與李白在曲江邊席地而坐,談古論今,大言不慚,倒也快慰。晚風吹過池中的枯荷,水波在月下泛起清淩淩的光,那邊宴席上的談笑聲便顯得很遠,仿佛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然而忽然有一陣嘈亂的驚叫響了起來。我皺著眉,轉頭看時,卻也嚇了一跳。山亭處一片紅亮,空中更有滾滾濃煙升起,在夜空中格外顯眼。竟然……竟然是起火了!

我和李白都跳起身來,三步並作兩步,向火場趕去。起火的那一處,是男子們宴飲的廳堂。旁邊就是曲江,仆從們取來一桶又一桶的水,前去救火,火勢卻不見減弱。

幸好,席上的官員們已經全部撤離。所有人都被嚇得醒了酒。有一兩個人被煙熏得有些發暈,但沒受什麽傷。倒是有一個佐酒的歌姬逃跑不及,被火燎到了衣衫——她們的衣衫原就單薄,她手臂上的肌膚被灼傷了一塊。對於以色侍人的女子,這無異於飛來橫禍,她捂著臉哀哭起來。

然而在大火之中,能保得性命,已是萬幸。我讓人帶那歌姬去處理傷口,自己立在火場邊,望著通紅的火焰,一時怔住了。

有人將我擁進了懷裏:“你站遠一些。”他匆匆在我頭發上落下一吻,“幸好女眷那邊無事,卿也無事。”便又去指揮仆從滅火。

廳堂門口一聲裂響,竟是堂中的柱子被燒得傾倒在一邊,恰恰斜在門邊,阻住了出門的路。我一驚,跟旁邊的一個官員確認道:“堂中的人,可都出來了?”

那官員擦了把臉,將歪到一邊的襆頭扶正,苦笑道:“我是最後一個出來的。我出來時,並不曾見到另有他人在堂中。”

我低聲問道:“王補闕可曾出來?”

王維今年轉左補闕之職,也屬於門下省。

那官員揉了揉太陽穴,神色忽轉驚惶:“他……他彈過琵琶後,飲了幾杯酒,不久便醉了。他……他似未曾出來。”

他未曾出來?!

我的心一瞬間提到了喉嚨口。我脫下自己的蜀錦外衣,在仆從打來的水中浸透,穿在身上,又撕下繚綾衫子的下擺,也浸了水。那官員大驚道:“娘子,你……你……”

我無暇解釋,也無法解釋,只是深吸了一口氣,用繚綾碎片捂住口鼻,徑直奔進了火場之中。

繞過那根柱子,進了廳堂的一剎那,我的眼睛頓時被熏得劇痛——到處是黑沈沈的濃煙,隱約可見幾件樂器淩亂地散落在堂中,其中就有一面琵琶。我一見琵琶,連忙東繞西繞,繞開著火的屏風與帷幕,奔了過去,幸得那琵琶旁邊不曾有人。

只在火場中待了片刻,我身上的外套便已被烤幹。我大聲呼喊著“王十三郎”,努力檢視目光所及的一切:天色已晚,堂中又充滿濃煙,雖有火焰,也很難看清一定距離之外的東西。我只得從廳堂的一側走到另一側,註意經過的每一寸地方。

那官員所言倒也不錯,我未在堂中見到任何人影——但也未曾見到他。

他是不是喝醉了,吸進了太多濃煙,故而暈厥了?

我不停地流著眼淚。但這不是因為激動和害怕:我壓根沒有時間激動或害怕。這些眼淚,是被煙熏的。火場裏的煙原來可以這麽嗆,這麽濃,我以前還真不知道。

“王十三郎!”“王維!”我喊了半天,卻得不到半點回應。一面屏風被火燒得倒了下來,差點倒在我身上。我險些沒能閃開。

危險極了……危險極了。簡直可以說是左支右絀。

然而,燒灼聲嗶啵作響的廳堂中,始終無人應答。

他或許早已離開,只是沒人註意到?可……可我不敢賭這萬分之一的僥幸。我走到廳堂一頭,再慢慢折回,走向另外一頭,細細搜索。

堂中火焰愈來愈明亮,溫度也早已超過了人體能夠忍受的極限……也許只是我以為的極限,我不確定,總之,我一張嘴,喉嚨就被滾燙的熱氣填滿了、烤幹了。我張著嘴,但好像發不出聲。黑煙更濃了,我突然很想睡覺。

哎,這樣睡過去的話,很多麻煩事,就再也不存在了。

“阿妍、阿妍!”有人在某處叫我。我的腦子又清明了一點。

濃煙之中,赫然立著一個青衫身影。火太大了,我聽不出他的音色,但那個身影,是我所熟悉的。我踉蹌著跑了過去。

他將我連扶帶抱地帶出火場。逃出火場的一霎,廳堂轟然倒塌。

“我……我只道你死了。”我用力咳了半天,終於能夠說話了。

“我沒有死。你……你也沒有死。你這癡兒,你的鬢發都灼焦了。”他說。

是我還沒有徹底清醒嗎?我瞧著他的臉,只覺得陌生。我又看了一會兒,甚至還伸出了手,摸了摸他的臉,這的確是他。但……但仍然很奇怪。是哪裏奇怪呢?

是了。我知道了。他的襆頭也歪了。

“你也有儀容不整的時候嗎?”我發出一個真誠的疑問。

“有啊。”他整理好襆頭,笑了,“在涼州時,你怪我待你不夠誠懇,連你上門都沒有倒屣相迎,如今見我如此狼狽,總不會怪我了罷?”

“不怪了。能見到你狼狽的樣子,我也真是三生有幸。”我評價道,抓起他的一只手,把它貼在我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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