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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朱紫衣裳浮世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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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朱紫衣裳浮世重

他走到距離高臺數丈的地方,問道:“你有什麽話說?”

綺裏身陷重圍,眼望著臺下雪亮刀光、銳利箭矢,似乎絲毫不以為意,只是笑道:“李臺主今日為了妾設下此局,妾不勝感激。妾只想知道,臺主是如何留意到妾的。”

李適之道:“你在幽州行事甚多,為我手下所察,原也不奇。”略去了我告訴他的部分不提。

“哦。”綺裏點頭,深深地笑了,“臺主想必不知,我是六胡州首領康諱待賓之女。”

她竟然當眾自揭身份!我背後一冷,深覺今日之事不能善了。

李適之挑眉道:“去年二月,聖人已下敕令,河曲六州胡受康待賓事牽連而散隸諸州者,聽還故土。你既已蒙赦,何以還要作亂?”

綺裏冷著聲音道:“我父親當初為王晙所擒,執送長安腰斬。我當時不過七歲,也在圍觀處斬的人群之中。他半個身子在地上滾動,掙紮了兩刻鐘,方才斷氣。唐人與我如此深仇,我豈能置之不理?”

李適之沈默數息,才道:“康待賓起事叛亂,性命不保,也是常理。你身在大唐國中,又喜漢詩,卻又要叛唐,不是太自相矛盾了麽?”

“漢人可取者,唯有婉轉歌詩、精美絲綢二者而已。酒不如草原上的酒濃烈,馬不如草原上的馬雄駿,人不如草原上的人誠樸。”綺裏說。

當著眾多軍民的面,李適之大概無法跟她糾纏這種民族主義話題,只道:“如今你待如何?”

綺裏道:“要我放了這位娘子,也甚容易。臺主撤去包圍,給我一輛馬車,我到城外三十裏後,自會放這位娘子回城。若是臺主有旁的打算……”她簡短地笑了一聲,“那年我曾隨舊主到蜀地,知道這位娘子是前劍南節度使之女。有這樣高貴的女郎為我陪葬,綺裏一個唐人眼中的卑賤侍婢、番邦胡女,也算沒有白白死去。”

張五娘說話了:“為奴為婢,未必卑賤。你脅迫於我,倒很卑劣。”

綺裏沒有答話,將刀鋒向前送了半寸。一絲鮮血順著張五娘纖白的脖頸流了下來,張五娘咬緊嘴唇,一聲不吭。

李適之的語氣寒冷得可怕:“你這般行徑,不怕連累你的舊主李白嗎?”

綺裏目光微滯,隨即笑了:“他生於碎葉,長於蜀地,本就算不得你們中原人氏。他在你們漢人的地界,一直不甚如意……若是你們為難於他,我正好請他到草原來。”

李適之沈吟片刻,向軍士們一揮手:“放她走!”軍士們雖有些不甘,卻遵從號令,向後退去。

綺裏挾持著張五娘,慢慢走下高臺。她一步一步踩在幽州半黑不黃的土地上,濺起細細塵土。我坐在樓上看去,只覺她每一步都走得極緩慢,每一步都踏在在場眾人的心上。

秋風吹起,白雲流動。寥寥清景,霭霭微霜。秋日的陽光一派安寧祥和,照耀之處卻是暗流湧動,殺機潛伏。我看見楊續目中露出殺意,以目光請示李適之,而李適之微微搖頭;我看見張五娘眉頭緊鎖,抿著雙唇,步子卻邁得穩健;我看見綺裏唇角挑起一絲散漫又淒冷的笑意,似是全不在意自己正公然與唐帝國這個龐大的機器對抗。

就在那兩個火紅的身影要走出軍士們包圍圈之時,這幽州大地上的明澈晴空中忽地響起兩聲銳響,一聲更比一聲迅疾尖銳——

兩道響聲過後,綺裏手中匕首掉落,猛地放開了張五娘,跪倒在地。

她拿著匕首的那只右手,被一支長箭射中,血流如註,而另一支箭射中了她的發髻,使她的頭發徹底披散開來。

軍士們一擁而上,將綺裏擒住。李適之面色並未緩和,肅聲道:“是誰不聽號令,擅自放箭?”

“是某見機放箭,但某非臺主所領之兵,因此並非臺主的部眾不尊號令。”另一處酒樓上有一個人徐徐走下,背負長弓。

我三步並作兩步,跑下樓去,喊道:“五……”卻及時反應過來,將那個“五”字吞掉了,“安郎!”

那人三十四五年紀,英姿矯矯,眉目間頗有大漠男兒的雄健之氣,正是世居河西的武官安重璋。他走到張五娘身邊,問道:“娘子安否?某魯莽出手,幸未傷及娘子。”

張五娘容色染上一抹微紅:“多謝郎君相救,妾並不曾傷著。”

安重璋遞上一塊手帕,示意張五娘包紮頸間傷口。張五娘接過,笑道:“郎君好箭法!改日妾可否向郎君討教一二?”

安重璋爽朗笑道:“娘子也愛射箭?討教二字某不敢當,切磋倒是無妨。”

張五娘將手帕包紮脖頸上的傷處,眉頭微蹙。安重璋問道:“娘子還痛麽?傷得可深?”

張五娘赧然道:“妾喜愛騎射,素日裏受些小傷,皆是不以為意,今日卻不知怎地,露了形跡,教郎君見笑了。”

安重璋道:“人非銅鐵鑄就,受了傷焉能不痛?娘子一個女郎家,更不必逞強。”

放在往日,這話聽在非常“女權主義”的張五娘耳中,她只怕要嚴正抗議。可此時,她只是眼波流轉,笑道:“郎君說得是。妾便聽郎君的。”

我站在旁邊,竟有種不願打擾的心情。安重璋一轉頭,看到了我,驚喜道:“阿妍你怎地在此?”

這時李適之走近,安重璋便自我介紹了一番,又行了個軍禮:“重璋見有機可乘,搶了臺主手下健兒的弓矢,冒昧射出,請臺主降罪!”

李適之大笑道:“安郎勇武若此,正是我大唐的好兒郎。我欲破奚、契丹,如何忍心責罰壯士!”又指了指我,“聽說郁卿與安郎乃是好友,異日我二人成婚之時,安郎若在長安,定要前來相賀。”

安重璋神色一滯。張五娘更是驚呼出聲:“臺主你……你與阿郁?”

我暗想糟糕,安重璋是我友人,張五娘是我的前情敵,都知道我傾心王維之事,若是一不小心說漏嘴,只怕要給王維帶來天大麻煩。我忙向李適之身邊站了一步,垂著頭,輕聲道:“是。”李適之一顧我的臉,似是對我的態度甚為滿意,笑道:“不錯,我與郁卿雖然尚未結縭,婚約卻已由裴左丞做主定下。”

張五娘嘴唇翕動,似是一忍再忍,卻終是掃了我一眼,微露嘲意:“看來詩書之香,究竟比不上權臣列戟之貴。”

“詩書?”李適之擡眸。

安重璋忙道:“綺裏野心不小,臺主將如何處置她?”

李適之望了望被兵士們捆綁起來的綺裏,說道:“大唐邊境數件事體與她相關,須得好生訊問。”隨即下令將她押送到薊縣的牢獄裏。

我沈浸在生怕李適之發現我心系王維的慌亂中,一時沒再聽他們說話,直到我和安重璋隨李適之回了官署,李適之道:“卿與安五郎既是好友,何妨好生一敘。”

我這才得了與安重璋單獨說話的機會,內心卻也驚詫於李適之突然這樣大度。

安重璋迫不及待道:“我收到阿妍你的書信,便匆匆趕來了。你說你遇上了安祿山?”

我一共給他寫過兩封信,第一封是在剛遇到安祿山之後寫的,第二封則沒能送出去。

我苦笑,將我想接近安祿山,卻被他妾室毆打的事情說了一遍。一個月以來,我孤身在李適之身邊,無人可以商量,終於見到了安重璋,自是歡喜無限,於是又將李適之向我養父裴公求親之事一並說出,請他為我軍師。

安重璋蹙著眉,斷然道:“你只能嫁與李臺主,也最好嫁與李臺主。”

我還指望安重璋幫我計劃退親,聽得此語,不由愕然。安重璋道:“裴左丞家的女兒,要嫁與當朝‘亞相’禦史臺主,是兩位重臣聯姻。這般重要的婚事,必然是經過了聖人同意的,不能輕易毀去。縱是毀了婚約,難道王十三郎身為監察禦史,還敢覬覦自家上官禦史臺主的心愛之人嗎?是以我說你只能嫁與李臺主。”

這道理我並不是沒有想過,但是從別人的嘴裏聽到,只覺得更加煩躁。安重璋有些不忍心似的,續道:“況且我見李臺主看你時的目光,待你愛戀甚深。你雖未與我說過,但你心愛王十三郎多年,只怕也是苦多甘少。阿妍,王十三郎的性情,過於……”他略略挑揀了一下詞匯,“淡泊了。在俗世的事情上……求官也好,旁的也好……他不像一個勇毅的人。”

我皺起了眉,有點想指責安重璋,但是沒有出聲。

他似乎打定了主意無視我的反應:“而李臺主既有佩玉服紫之貴,又有癡心待你之誠。世間有情的男子最是難得——既有矯健的雄鷹願為你低首,又何必勉強去追逐高飛的鴻雁呢?”

“鴻雁?雄鷹?”我刻薄地笑了,想起了張五娘“詩書之香不及列戟之貴”的諷刺,“他是高官,所以是雄鷹。是這樣嗎?”

安重璋嘆了口氣:“癡兒,癡兒!且聽我一句罷:王十三郎,也不過是個尋常的男子。他有尋常男子的貪心,也有尋常男子的懦弱。你若只管將他看成世上最好的男子,總有一天將大失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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