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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詩滿紅箋月滿庭(王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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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詩滿紅箋月滿庭(王維)

霜風漠漠,秋聲如雨。溫暖潮潤的長安,秋天比邊地來得更遲,可終究是來了。

裴左丞家與禦史大夫李適之即將結親的消息,在這個秋天傳遍朝廷。整個禦史臺都在議論著臺主十餘年未曾續娶,卻忽然向裴家求配之事。多年前臺主曾為裴家養女所救的故事悄然流傳開來,眾人在視事的間隙,紛紛猜測那裴家的養女該是何等神仙人物,才引得臺主又是重金尋索,又是以中饋之位相報。

惟有王維一言不發。

監察禦史職位雖低,卻足夠清貴,屬於常參官,照例要參與每一次朝會。這些日來,朝會結束之後,他每每聽到朝臣們恭賀裴公,裴公亦是含笑以答,接下每一句祝賀的話語。有時下朝後,裴公與他一前一後走出紫宸殿,兩人視線在空中遙遙相接,裴公會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眼神。

那眼神中似乎有歉意,卻更有一種對自己所作的選擇的篤定。

王維也是一個父親。在某種意義上,他是認可裴公的選擇的。

他知道,自己既無臺主的貴重,亦無臺主的深情。

而那個清瘦姣美的影子……就讓她留在開元十七年的酒樓上罷。他這麽想著,卻無可遏制地想起那個少女見到他時的眼神。她好像識得他很久很久了,又好像有很多很多故事想要說與他。

他從沒有見過,一個人的眼神可以那樣欣喜,又可以那樣哀涼。那種熾烈,是自幼矜持的他所不曾有過的。她像一團火,又像一首詩。

他大約再也沒有機會,聽她說她的故事了。

他在含光門外上了馬,只覺身下的坐騎顛得他有些眩暈——可朱雀天街的路分明再平坦不過。一路到了家,他才發現門外停著一輛馬車,馬車上掛的簾子是素色布料裁就,裝飾也隱隱透出居喪的意味。

他恍然,想起今日原是約了人的。

那人在庭院中踟躕著,聽得他進門,迎上來道:“王郎回來了哩。”她穿了一身素白的衫裙,發間只簪一枚銀釵,笑得溫柔卻又不失謹慎,正是一個還在服喪的女兒所應有的分寸——去年夏天崔希逸病逝,故而崔十五娘至今還在喪中。

王維按捺住心頭莫名的煩躁,露出一絲微笑,與她並肩走入堂中,在畫案前一張已畫了半幅破墨山水的細絹前坐定。破墨畫法乃是他獨創,以墨色濃淡表現雲霞煙嵐、遠山近水的光華變幻,自有“草木敷榮,不待丹綠之采”的清韻。他欲向崔十五娘展示的,也正是這幅破墨山水的畫法。

只是他運墨半晌,頻頻出錯,不是點得太輕,就是染得太重。直到最後,山石的棱角、樹木的枝葉都畫得愈來愈是不像,他只得擱下了筆,一時無言。眼中望去,畫上濃淡交織的墨色,成了一團團擾人心神的雲霧,飛舞來去,令他如墜幻境。他眨了眨眼,深深吸了口氣。

崔十五娘起身捧了茗飲,遞到他手中,笑道:“我觀王郎今日似有心事。”

“也無什麽心事。”王維將茶盞放在案上。

女郎註視著細絹道:“依我看,縱是這一張毀了,王郎也不必頹喪,再畫一張便是。”

王維心頭忽地湧起一種強烈的抗拒,斷然道:“必有補救的法子。”

崔十五娘定睛看他,問道:“王郎心緒不定,可是為了阿郁的事?”

王維吃了一驚,想不到她竟會單刀直入地問出來,難免生出一種隱秘為人所揭破的感覺,竟有幾分惱怒,沒有接話。

崔十五娘柔聲道:“阿郁為人豪爽風流,引得男子戀慕,原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唉,她想必有她的苦衷,王郎也不必怨她。世上的女子,不慕富貴的還有很多。”

王維平靜道:“在我眼中,阿妍絕非貪戀富貴的女子。”

“……”崔十五娘噎了噎,“可她要嫁給李臺主了。”

王維道:“臺主待她情意彌厚,裴左丞將她托付給臺主,正是應有之義。”

“她與你相識在前,卻又要另嫁他人,非貪慕富貴而何?”女郎問得誠懇,儼然只是在討教一個問題。

“禦史臺上下皆知臺主英明,若是阿妍只為富貴而委身臺主,臺主定然看得出來。”王維說得平淡,心中的不愉卻已幾乎達到了極點,但他自己也不清楚,這份不愉是因誰而起。不愉之後,他又一次覺得後悔了。

女郎放軟了語調:“她與李臺主年歲相差甚多,竟然也肯嫁給李臺主。”

“若是真心戀慕,年歲稍差又有何妨?”王維道。

崔十五娘似是為他此話所觸動,擡眸望著他,歡喜地笑了:“那麽,我與王十三郎也差著一些年歲,王十三郎……你是不在意的了?”

她與王維年紀差得不小,若要匹配,照理該是她介意,可她只軟軟問他是否在意,仿佛自己的心意毫不重要一般。這樣一個美人,雖是素服銀釵,未加妝扮,卻只增楚楚可憐之態,又這般軟語懇求,實是一番令人動心的情態。王維卻只一蹙眉道:“十五娘子,休要頑笑。”

崔十五娘哽咽道:“我也是真心戀慕王郎。王郎……瑤姊早已去了西方極樂,阿郁也嫁了別人,你的眼中……”

“世間少有你這般根骨絕佳的弟子。”王維溫聲說,“你學什麽都極快。這一年多以來,畫理與佛學,我能教你的,已盡教與你了。作畫這件事,你日後多加習練即可,或者也可向鄭趨庭請教幾回。至於佛理,慈恩寺與薦福寺,都有幾位著名的高僧,我過兩日就為你引介。”

崔十五娘大驚,顫著聲音道:“我……我只想平生都做王郎的弟子。”

王維正色道:“你我男女有別,原不該如此。只是我受常侍所托,我亦為人之父,難以拒卻常侍一片慈父心腸,故而教你一年有餘。如今你也該出師了。”

“難道、難道你便從未有片刻……片刻對我動心嗎?”

崔十五娘語聲淒楚,眼裏卻透出一點發狠的意味,但王維說完了話,就移開了目光,並沒有註意到。他輕抿嘴唇,過了一會兒,方才吟道:“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人不如故……”女郎又怔了半晌,整個人都似浸在一種蕭索之中,“若說人不如故,你最惦念的理應是瑤姊,可你又……可你又……”

在她的質問下,王維心頭一跳,似乎終於想清了什麽道理。他咽了口唾沫,道:“我想,若是阿瑤神靈不遠,定也願意見到我覓得阿妍這般女子。”

當晚,他獨坐在中堂發呆。

轉眼就已二更。長安的夜並不算很靜,秋夜的風聲,庭中樹上的鳥鳴聲,隔墻的兒啼聲與搗衣聲,坊內酒家與妓館的嬉笑聲,都歷歷分明,鉆入他這個聽覺極為敏感的人的耳中。

然而他只覺得好靜。這是一種從心裏、骨裏,喉嚨裏、齒腭間生出的靜。

靜到簡直讓他焦躁了。

他也不喚童兒,親自動手,挑亮了燈燭,取紙磨墨,在一張淡紅紙箋上,以他最擅長的隸書,寫下陶淵明那組著名的詩篇——

“霭霭停雲,濛濛時雨。八表同昏,平路伊阻。靜寄東軒,春醪獨撫。良朋悠邈,搔首延佇。

停雲霭霭,時雨濛濛。八表同昏,平陸成江。有酒有酒,閑飲東窗。願言懷人,舟車靡從。

東園之樹,枝條載榮。競用新好,以怡餘情。人亦有言:日月於征。安得促席,說彼平生。

翩翩飛鳥,息我庭柯。斂翮閑止,好聲相和。豈無他人,念子實多。願言不獲,抱恨如何!”

寫到“豈無他人,念子實多”時,他稍稍躊躇,卻仍是寫了下去。寫完之後,他端詳了一會兒,將紙箋卷起封上。

他可以放心地睡覺了。

然而睡到中夜,他又猛然坐起身來。遠處酒樓的談笑聲嬉鬧聲都已沒了,只有搗衣聲仍一下一下地響著,似要敲在人的心上。

母親應該已經睡熟了罷?而阿琤——他已嫁為人婦的女兒——是否也正在酣然熟睡之中?

他想起了臺主的紫袍,他想起了他身為人子與人父的責任。

他下了榻,疾步走到案前,拿起那封信端詳了片時,將它放到燭焰上。燭焰頓時仿若一張覓到了食物的獸口,將紙箋與封套盡情吞噬。光焰陡然變得明亮,照亮了這間已多年未有女主人的臥室,也照亮了他不辨哀樂的容顏。

一庭月華滿。皓色正明,清光直入羅幃。

可庭院的男主人,卻睜著雙眼,直到月色漸漸為晨星啟明的璀璨光亮所代替。

他平靜地喚童兒進來為他換衣,又擦了牙、凈了面,涼水使他微痛的雙眸舒服了幾分。他整理著身上那一襲屬於低階官員的青衫,準備走向那座巨大的皇城,開始又一天的視事。

童兒熟練地將案上殘留的紙張灰燼拭去,那張幾案重又變得清爽幹凈。筆墨的旁邊,只放著兩卷佛經。

然而,紙張易焚,愚癡難斷。佛經可讀,貪愛難除。

他最終求得了按察幽州的機會。

然後……他去見了她。

註釋:1.傳聞王維發明了破墨法。2.“草木敷榮,不待丹綠之采,雲雪飄揚,不待鉛粉而白”,出自《歷代名畫記》。3.趨庭是鄭虔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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