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且須一盡杯中酒(李適之)

關燈
第42章 且須一盡杯中酒(李適之)

屏風分隔出幾塊狹小空間,地上鋪著細綿軟墊,這就是酒樓最好的座席了。李適之素於這些不大用心,隨便坐了,只令店家取了一壺酒來,留了楊續在旁,餘下的長隨自在一樓堂中飲食。他跪坐在窗邊,舉目向外望去,但見周遭店肆雖繁麗不如西京,卻也齊整有序。米肆、藥肆、布肆之類自不必提,幽燕風俗尚武,售賣鞍轡馬具的鞧轡鋪子很多,而至於專賣鉛粉胭脂的妝肆、存放物事的寄附鋪子之類,亦是色色俱全。依律五品以上官員不得入市,故而他數年不曾到過長安東西二市,若非近來微服入河北赴任,也不會有這樣坐在市肆中飲酒的機會,因此一時很覺新鮮。

這時正有一些士卒結伴來喝酒,呼朋引類的頗為熱鬧。他提起酒壺,忽聽一個清脆的聲音對酒肆主人笑道:“這些士卒入市飲酒,肆主們全不驚懼,可見張公治軍勤厲,兵不擾民。”恰好道出了他心中所思。李適之只覺那語聲有點熟悉,循聲轉頭,見是斜對的一桌。說話的是個女郎,背對著他,穿著牙白色的翻領胡服,下系同色波斯褲,腰束蹀躞帶,是徹底的男裝打扮,卻更顯出身姿清窈,肩背挺秀。女郎憑欄而坐,慢悠悠啜著盞中的絳紅酒漿——她與李適之一般,點的也是河東的葡萄酒。幽州雖僻處塞北,然七月暑氣猶熾,女郎時而掏出手帕來擦拭汗水,嘴裏小聲嘀咕著什麽,李適之專心傾聽,只聽到兩句:“唐朝北京也這麽熱……奇怪……”

他不由困惑:北京?她說的是北都太原?那又與薊縣有甚相幹[1]

李適之兀自苦思那女郎的聲音是在何處聽過,卻聽樓下一陣喧嘩,原來是兩隊士卒先後進了這家酒肆,樓下只有幾張食案,位子便不夠了,兩方皆不肯相讓,於是爭吵起來。只聽一人道:“分明我們先到,你們沒長眼?只管糾纏,卻待如何?”另一人道:“不待如何,只是要你們別換一家。”先前那方怒道:“不要臉皮!你們怎地不換?”後來那撥人便冷笑道:“真是田舍漢!你當今日還是張將軍在時的光景嗎?你們這些人,只因跟隨張將軍的時日更久,就日日仗著將軍的威勢,欺淩我們。我等豈是為難你們?不過是做我們該做的事罷了!”

楊續以目視李適之,李適之示意他不必動作,心下已然明了:張守珪性情慷慨豪邁,卻有護短的習慣,先前那撥人多半是他還在瓜州時的舊部,隨他輾轉多年,想來平日多少有些驕肆,如今張守珪失勢被貶,他們留在幽州,情勢便難免顛倒了。沈吟間,兩撥兵卒已是隨時要展開械鬥的架勢。酒肆肆主見到他們劍拔弩張,顯然積怨深重,也不敢多說。幽州雖然民風剽悍,畢竟民不敢與兵鬥,樓下的酒客們貼著墻邊溜走了一大半。樓上的人們因這些兵士堵在樓梯左近,卻不大敢動,只是悄悄觀望。

那女郎似乎感到絮煩,喝了一口酒,重重將杯子放在食案上。雙方情勢緊張,正是一觸即發的時刻,樓中死一般寂靜,這一聲便格外清晰。樓下的士卒們擡頭看來,女郎自己似也被這一聲嚇了一跳。有幽州軍那邊的士卒開口調笑道:“小娘子好大火氣,莫非這些瓜州舊部裏有你的情郎不成?他們可不疼惜女子,你不如嫁了我罷。”又有人道:“小娘子快出去,刀槍無眼,你這般美貌,若是受了損傷,不免可惜。”

女郎按捺不住,冷冷道:“我沒什麽火氣,只是剛剛還與人說張將軍治兵嚴整得法,幽州軍真是軍容整肅,軍紀井然,不過須臾,你們便打了我的嘴,我臉上有些痛罷了。”瓜州舊部裏有人噗嗤笑了,旋即生生止住,似是想到這一笑是將舊主張守珪也笑了進去,忙補救道:“張將軍韜略無雙,最會治兵,奈何有些人天生不堪!”

幽州軍出身的士卒們頓時惱了,之前那個出頭與瓜州舊部爭鋒、辭鋒最利的軍士說道:“小娘子太輕狂了!竟敢取笑我幽州五萬兒郎!”“我們雖看不慣他們瓜州舊部,卻不曾誹謗張將軍。你卻敢不敬張將軍!”“若是沒有我們舍生忘死,在戰場上與契丹人、奚人殺鬥,你怎能在這裏安坐飲酒!”

女郎道:“不然。我豈敢不敬張將軍,豈敢不畏聖朝之軍威?只是張將軍一去,你們便滋事擾民,又要翻舊賬來自相殘殺,委實不似我幽燕之地慷慨悲歌的偉丈夫,煌煌大唐舍生忘死、保家護國的好兒郎!”她幾句話說得譏諷中有正氣,輕蔑中有凜然,一時兵卒們竟都靜了幾分。女郎忽然又笑了:“但若我這幾句話就說得你們不再互相爭鬥,轉而一同斥我不該辱及張將軍,這番狂言……倒也值了。”悠悠站起身來,舉步便欲下樓。

幽州軍士們面面相覷,怔了數息,忽有一名軍士踏出半步,冷冷道:“小娘子也知道自己說的是狂言。說了這些話,就想走嗎?”女郎身形一頓,問道:“你待如何?”軍士道:“也不如何,只要小娘子喝光這一壺酒,向我們道聲不是,也就罷了。”順手從旁拿過一壺乾和酒來,幾步上樓,只踏得樓板沈悶作響。他身材高大,那女郎站在他面前愈發顯得清瘦纖弱。

李適之眉頭擰緊,心想這些兵卒為她所斥,心中不甘,為了挽回一些顏面,竟要這樣欺淩一個女郎?張守珪以在河西大破吐蕃之功轉幽州節度使,鎮守此地六年有餘,更以巧計斬契丹將領可突幹之首,名震幽燕,這等聲勢之下,倒也難免養出許多驕兵。他心念正轉,卻聽女郎放聲笑道:“休說一壺,十壺也喝得。但,請罪?我不願意。”

此言一出,樓中眾人登時喧嘩起來。有瓜州軍士道:“小娘子你休聽他的,我替你喝!”肆主老丈顫聲道:“小娘子,我家的酒極釅,你莫孟浪……”逼她喝酒的軍士也頗感意外,對女郎道:“你若真喝得十壺,某等從此再不尋他們的晦氣。”聽他說話的語氣,似是這一行人的首腦。

女郎一顧樓下,輕聲數了數,笑道:“你們一共十二人,你們每人輪流喝一壺,每盡一壺,我便奉陪一壺,如何?只是,酒錢麽……你們來出。”

午後日光明亮,她一轉頭,便露出了一張端麗清艷的側臉。李適之一見之下,如遭雷擊,不覺呆住。

女郎招呼店家打酒,為首的軍士先取了一壺。他也不用杯,仰頭以嘴相接,清澈酒水有如一條白線直貫入口,片時便將一壺酒飲盡。清酒雜質少於濁酒,更易醉人,且幽州風氣本來好飲,樓中眾人見他喝得爽快,各各大聲讚嘆,不止幽州軍出身的士卒們生出驕傲之意,連瓜州舊部軍士們的神情都緩和了好些。

女郎笑了笑:“壯士好生豪邁!”忽地轉頭向楊續一笑,眨了眨眼,“可否勞煩郎君為妾斟酒?”楊續一怔,想到女郎大約是尋個人在旁見證的意思,便以目光向主人請示,就見主人微微頷首。

李適之不清楚,自己是否該亮出新任幽州節帥的身份,為她解圍。但她嘴角微揚,清麗面容上的神色又是傲岸又是坦然,仿佛他若憑世俗權柄強行出頭,反而是褻瀆了她的這份夷然不懼。而同為好酒之人,他亦好奇:她當真十分善飲?還是她別有妙法奇術?

楊續踏上前去,取過酒盞,斟滿一盞,女郎接過,仰起脖頸,一口喝幹。這時楊續已另取了一只酒盞斟滿,女郎左手將空的酒盞放回桌上,右手同時接過第二盞酒,又是一口飲盡,如此五六次過後,一壺便盡。座中安靜已極,只有酒液註入瓷盞中的嘩嘩聲音。眾人愈看愈奇,除了士卒們以外,連肆主老丈與尚未離去的酒客們,並李適之的長隨們,皆是半擔心、半好奇,瞧著女郎與幽州軍的士卒們鬥酒。

為首的那名軍士見女郎喝完了一壺,拱了拱手,一語不發地下樓。樓下那個辭鋒犀利的幽州士卒搶著道:“第二壺是我的!”他卻不學那鷹鉤鼻以嘴接酒,而是隨手取了一個盛湯餅的大碗,將一壺酒盡皆倒在碗裏,雙手捧碗便飲,咕嘟聲中,一碗很快見了底。

女郎倚欄望著樓下的那個兵士,擡手抿了抿鬢發,彎起唇角:“幽州果然不負我望,盛湯餅的碗也這般大。”又向楊續一笑。

楊續心領神會,只管如方才一般繼續斟酒,那女郎並不換什麽花樣,只是平平淡淡,一杯接著一杯,動作看似不快,卻也只在數息之間,就飲盡了第二壺。

她嘴唇紅艷如櫻桃,不知是先時飲葡萄酒留下的痕跡,又或是生來唇色鮮潤。酒液不絕流入她口中,潤得雙唇櫻紅之色愈濃,襯著白細雙頰,牙白衫褲,更加明艷。李適之默默相望,想起她以雙唇附在自己口上度氣時的情景——那時她口唇冰冷,想來,此刻喝了這些酒,大概不再那樣冰涼了罷?

頃刻間,那女郎已飲了四壺,仍然目光清明,毫無醉態,只有臉頰略略泛紅,額頭出了一點細汗。眾人看得呆了,有人好奇問道:“小娘子,你的酒量,是天生的嗎?”女郎笑道:“天生的。”又有個幽州士卒笑道:“聽小娘子口聲,不似幽燕女子。借問小娘子鄉關何處?也好教我們胸中有數,日後若遇見你同鄉兒郎,便不敢放肆鬥酒。”

李適之留神聽女郎的答覆,卻見她楞了楞,雙睫低垂,過了一會,方輕聲道:“鄉關?我是唐人。唐人便是唐人。”話音微顫,但又不似酒醉之象。她沒有細說,眾人倒不以為意:她一個孤身女子當眾鬥酒,已是離經叛道,為了避免惹禍,不肯詳陳來歷,也屬尋常。

李適之卻是心中一動。他雖粗放,卻隱約感到,她這句平淡的話裏,似乎含著極悲傷的意味。

[1]唐代薊縣為幽州州府所在,其地在今日北京市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