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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大唐國裏無南北(李適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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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大唐國裏無南北(李適之)

那女郎又擡眸笑道:“不過,若諸位果然好奇,就只當我是酒泉人罷!”幾百年前酒泉城中有泉,水味如酒,故而得了這個名字。她這機鋒打得甚妙,不少人笑了起來。先時那個逼她喝酒的幽州軍士,也破顏而笑:“酒泉去瓜州不遠,小娘子的人品容姿,哪裏是河西荒漠生得出來的?”便有瓜州軍士白他一眼,嗆聲道:“河西荒漠又如何?瓜州瓜州,瓜州產瓜味美汁甘,連漢武帝也愛吃我們瓜州的瓜。瓜州女子吃瓜多,瓜州就養得出水潤細巧、溫婉柔和的美人,不似幽州多的是契丹、奚人女子,粗野不堪……”李適之聽他一口一個瓜字,只覺今日聽的“瓜”字比過去一年加起來還多。

女郎噗嗤笑了,打斷那個瓜州軍士:“瓜州也罷,幽州也罷,總歸都是唐國的疆土。瓜州現今不是吐蕃人的,幽州也不是契丹人的——那你們究竟為甚爭?討吐蕃時,你們是唐軍,而與奚人拼殺時,你們除了幽州節帥的旗號之外,難道便不列大唐的旌旄?你們自家鬥個不休,外人說起你們,卻只將你們一例視為大唐的壯士健兒,難道分得清瓜州軍鄯州軍朔州軍幽州軍?”她說一句,便一口飲盡一杯,也虧得楊續手快,一盞連一盞地接上。她手中取盞擱盞,口中言笑不絕,速度雖快,言語氣息卻竟然不亂,說話間又盡一壺。

眾軍卒面面相覷,各自肅然。女郎示意楊續暫停,自斟了一杯,舉杯向天,揚聲道:“眾位壯士何妨同飲一盞?”眾人雖不明其意,卻皆依言倒滿了酒,擎杯在手。女郎慨然道:“聖唐並非無奸無盜,無戰無兇。但自文皇帝以來,華夷同處,其樂融融,流民得所,耕織不廢,府庫殷實,稻米流脂,畢竟已開數百年未有之盛世。這一杯酒,便敬大唐!”

“敬大唐”的言語殊為新奇,然而在這番氣勢之下,休說諸位士卒,連李適之亦不覺有何乖悖常理處,不由自主地直身長跪。從祖父李承乾,到他只做了懷州別駕的父親李象,他這一脈在皇權爭奪中多所挫失,但他是太宗文皇帝的曾孫,胸中自也有一份李家兒郎睥睨四海、心懷天下的豪情在。他百感交集之際,眾軍士已盡皆飲盡杯中酒水。

李適之回過神來,站起身,才要張口為女郎說話,就見樓下一個男子走了進來。那男子是個胡人,相貌雄壯,濃眉闊口,不經意似的走了幾步,踏入了諸位兵士圍成的圈子。男子笑瞇瞇拱手向眾人道:“小娘子海量!但人身脆弱,莫說是酒,就連喝多了水,也能撐壞肚腸。像某這樣的粗人,縱是撐破了肚腹,也不相幹,可小娘子青春美貌,若有閃失,豈不可惜?不如……餘下幾位一壺抵小娘子一杯,如何?”便有人附和:“正是。”更有瓜州舊部士卒道:“我來替小娘子喝罷!”

眾人皆看向女郎與幽州軍士們。有個武官向那男子一拱手:“郎君氣度不凡,可也是幽州軍的人嗎?”那男子笑道:“是了。某姓安名祿山,是張將軍的養子,今日路過市集,見幾位同袍在此,便進來瞧瞧。某亦是張將軍麾下舊人,故此大膽請求諸位同袍,看在某的薄面上,讓小娘子少喝幾口罷!再說,新任節帥就要到了,若是在此關頭,鬧出事來,我們的臉上……未免也不大好看。”

武官一愕,拱手為禮:“某常常聽說安將軍勇武多智,今日有幸見到,果然……喝酒是不必比了,小娘子與某比試吃湯餅如何?”

“……湯餅?”

武官笑道:“小娘子的酒量,某心服口服,某這一壺,小娘子不飲也罷。只是小娘子喝了這半晌,腹內無食,終究傷身,不如來與某比拼吃湯餅!”眾人紛紛大笑,有人道:“還是劉二郎機智,比酒量我們輸與這小娘子,比食量,可萬萬不輸!”“休說吃湯餅,吃饆饠、胡麻餅、蒸餅,某一概奉陪。”“一個饆饠要兩文錢,你自家吃罷!我還要留著錢做親哩!我吃湯餅!”“這麽熱的天,吃冷淘罷!”“留什麽錢啊,你倒不如待新任節度使來了,帶我們多打幾場,你多砍殺幾個奚人,記功行賞,倒容易些!”

肆主老丈趁勢端上了幾大盤槐葉冷淘,那冷淘在井水裏涼了半晌,涼入心脾。幽州軍出身的士卒們分坐在幾張食案吃冷淘,直呼痛快,瓜州舊部眾也坐下飲酒,兩撥人雖然有些尷尬,但初時彼此仇視的氣氛確已消弭於無形。

李適之暗自一笑。他是初次做邊關重鎮的節帥,但他曾歷任數州州牧,也與軍卒們打過交道,知道大部分軍士雖然粗魯,但若有人酒量或拳腳上勝過他們,便往往可使他們敬服。

女郎瞟著幽州士卒們,嘴裏低聲自語。李適之勉力去聽,卻聽她說的是:“我這麽費力胡說,替這位新任節度使統戰軍中多方勢力,可是他又沒給我出場費,我圖什麽呀……算了,反正有酒喝。”雖然聽不懂“統戰”“多方勢力”“出場費”之類詞語,但李適之大致也猜到了話裏的意思。他實未想到女郎憊懶至此,只覺啼笑皆非。

女郎向楊續一叉手,笑道:“多謝郎君替我斟酒。我無以為報,請郎君喝一壺葡萄酒罷。”將自己食案上不曾動過的一壺酒捧過來。楊續接了,笑道:“舉手之勞,不足掛齒。小娘子若要道謝,我家阿郎也在此處。”

李適之早已站了起來,整理衣袍,張口欲言。女郎卻不記得他,只微笑著施了一禮,便翩然下樓去了。李適之好不愕然,無數話語堵在喉頭,卻見那名喚安祿山的男子疾走幾步,與她並肩說話。

他剛才來不及為女郎解圍,卻教安祿山搶了先,心頭微覺不快。楊續忍俊不禁道:“主人,我去問一問,那什麽‘出場費’應須幾何。”

“去罷。”李適之擺了擺手,又瞪他一眼,“你一向穩重,今日卻這般……跳脫。”

楊續忍著笑下了樓,回來時稟告道:“那位小娘子聽我發問,吃了一驚,不肯回答。我又追問,她似有些不耐,說道,‘那就平康坊一套宅子罷!’說完就跑了。”

李適之沈吟道:“平康坊一套宅子?我大抵還是……買得起的罷?”擡頭見到楊續臉上的笑意,不由微窘,斥道:“你笑什麽?”

楊續笑道:“不敢,我實為主人而笑。”李適之沒好氣道:“為我?”

“如此善飲的人,漫說女子,男子之中亦極少見。主人從今得一勢均力敵之酒友,豈不可喜?”

李適之一楞,以手加額,笑道:“她的酒量,她的酒量……確是令我驚喜。而酒後風度如常,更堪激賞。”他平日飲酒常以鬥計,酒後決斷公務亦是分毫不差,自然對同樣酒後不失清明之人多加推許。

楊續又道:“她雖著胡服,但吐屬文雅,差遣我為她斟酒時又姿態大方……”李適之雙眉微揚:“是了。她並非奴婢或客女。”自則天朝以降,女子作胡服打扮者,多為女侍。

“幽燕之地,雜胡眾多,初時我還以為,她這樣善飲,怕是胡女。但她又自承唐人,梳的又是未嫁之女的發式……更無甚不便處。只是要打發了那安祿山。”

李適之聽楊續越說越是不堪,仿佛立時他便要娶了她一般,竊喜之餘,無端生出玷辱了那女郎的奇怪感覺,斥責道:“你曉得什麽?這女子……我曾見過!”

楊續一怔,隨即明白了什麽,眼中閃過震驚,垂首不敢再說。李適之騁目望著窗外漸漸西沈的紅日與似乎比長安更高遠的天空,耳中聽著樓中觥籌交錯的談笑聲,和樓下臨街的商賈們用契丹、突厥等各種蕃語攬客的聲音,鼻中呼吸著夾雜著葡萄酒香與飯菜香的悶熱空氣,心思漸漸飄遠。

那年見她時,正是暮色昏黃的時分。但他記性卓絕,京城無論朝臣宗室,皆讚他堪與傳聞中有“記事珠”[1]相助的燕國公張說並舉,是以雖然當時她鬢發盡濕,且他神智猶未盡覆,他仍是將她容顏記得真切。方才他無聲貪看她側臉,只覺她肌膚勻凈透白,皎皎如西京大明宮蓬萊池上的芙蓉,容顏分毫未改,仍如雙十年華。莫非她真是萼綠華一樣的仙子不成?

而她那日曾低低自語:“誰又能贖我?”他因一個“贖”字,以為她是奴婢賤籍,甚或他人妾室,苦苦搜尋許久。然而如今看來,她分明不是。難怪他先以河南尹職務之便,後以禦史大夫之貴,皆未能尋得她。那麽那個“贖”字,當是救贖之意了。然而以她的闊朗灑脫,以她的酒量,這世上還有什麽事能拘得住她?

她當眾與軍士賭酒的舉動,在女子中可謂罕見,難免有輕浮無行的味道。但他原非循規蹈矩之人,否則當年也不會才見到懿娘就求娶她了——那時懿娘喪父不久,他既想報答她父親對他的舊恩,又憐她孤苦,便向她家求婚。

懿娘去後,他一直無心續娶。他生性好酒,每日視事已畢,夜間多以宴飲為樂,休沐日不是出門走馬,便是邀宴賓客,並不如何以女色為念,有了欲望亦不過隨意向姬妾身上紓解而已。似這般惦記一個女子,是十年來的第一遭。這份情思他除了向好友房琯提及一二之外,便只有隨他十幾年的楊續知道了。

他才四十幾歲,是本朝歷任禦史大夫中最年輕者,而禦史臺主向有“亞相”之稱——他距離宰相也只一步之遙。

但他比她大太多了。

這時他竟隱隱生出一種不堪的想法:若她是奴婢或部曲出身,他反而可以輕巧以金帛將她換來,而不必在乎這些罷?他已是禦史臺主,此番又出任幽州節帥,還朝之後必將拜相,百官幾乎心照不宣。朝中敢於悖他心意的官員宗室,應是屈指可數。哪怕她是宰相李林甫或牛仙客的姬妾,他亦未嘗不能設法謀之。

他搖了搖頭,嗤笑自己真是忘形了。

[1]王仁裕《開元天寶遺事·記事珠》:“開元中,張說為宰相,有人惠說一珠,紺色有光,名曰‘記事珠’,或有闕忘之事,則以手持弄此珠,便覺心神開悟,事無巨細,渙然明曉,一無所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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