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繁華，車水馬龍、酒肆林立。淺情與潤玉走在街上，招來了不少女子愛慕的目光。偶爾有幾個大膽的上前來搭訕，盈盈弱質，腳下一歪就要往潤玉身上倒，都被淺情一把扒拉掉，“光天化日之下調戲我朋友，你當我木小花死的啊！”幾次之後，便沒有女子再敢上前。畢竟，淺情先前在蓉城教訓妄圖調戲她的浪蕩公子的畫面，大家都還記得。

打發了那些鶯鶯燕燕，潤玉任由淺情拉著他在蓉城吃喝玩樂。他們去茶樓品茶，去戲院聽戲，也去馬場跑馬。艷陽高照的日子，二人就去城郊的山坡上曬暖兒，若遇陰雨天氣，就撐著傘聽雨中的鼓點。潤玉比淺情高出一個頭，所以二人並行是時總是潤玉撐傘。有時淺情故意鬧他，把傘從他手裏搶過來，照著自己的高度打傘。潤玉也不氣惱，少見地低下頭弓著腰，傘頂壓著他頭上的束發，他側著頭看著淺情得逞的壞笑。

有時他們也會去游歷六界一些仙洲，或是凡界其他奇觀異景。潤玉最難忘的是他們那次去北國的雪山。北國雪山終年飄雪，目所能及皆是一片白茫茫。淺情問他，你說我在這兒喊一嗓子，會不會雪崩？他沒有正面回答，反而答道，反正這裏四下無人，若是你想看雪崩，我便為你造一場。

“我好歹是個姑娘啊，你不給我造些彩虹流星，造什麽雪崩。”淺情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那淺情想看什麽？”

“嘗聞北國之人善做冰雕，倒是想看看。”

“那我們待會便去。”

潤玉一向依著她，她要去哪兒玩他都說好。這次淺情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說他好的不學，學起了周幽王為搏美人一笑烽火戲諸侯。

此話一出，二人皆紅了臉，暧昧的氛圍在不經意間彌漫開來，任是那漫天的飛雪也無法冷卻他們臉上灼熱的溫度。

他們最終還是沒能看的成冰雕。在雪山還未玩盡興，淺情就被花界長芳主的一朵傳音花叫走了，說是要她回去準備先花神的千年祭禮，另外還有一個甜美的聲音，叫她回去過生辰。淺情告訴他，那是她同胞的妹妹。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不過潤玉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那麽快。其實淺情的意圖他早就看出來了，所以這幾個月來，他故意不對任何事物顯露出特別的興趣，就是想把她留的久一點，再久一點。這次分別之後，他還有機會這樣與她相處嗎？他還能再見到她嗎？

還好，還好他之前在他的山谷中，親手種了一株芙蓉……

“出門前潤玉曾在谷中種下一株木芙蓉。天界沒有真花，說來，那還是我種的第一株花，不知淺情能否允我偶爾回去照看它？”潤玉望著她，眼中充滿期待。

‘“不用了，待會兒我把它帶回水鏡，親自照看。”

潤玉眸子裏的光霎時暗淡了下去，又在淺情說下一句話時重新被點燃。“等花開了，我親自給你送過去啊。”

他，還是能再見到她的……

淺情走後，潤玉擡手，在剛剛他們一起堆的雪人上布了好幾層結界。北國積雪終年不化，但願他們的雪人，也能留的長長久久。

淺情回到花界，還未進屋，就聽到屋裏咣咣鐺鐺地直響。她一條腿剛邁進院裏，屋子裏就靜了下來，緊接著跑出來一個清秀的紫衣小童。這小童不是旁人，正是叫她回來過生日的妹妹，小葡萄錦覓。

淺情小時候，師父不許她出昆侖，只有花界的幾位芳主時不時的會來看看她，她沒有去過花界，也沒見過錦覓，對花界和錦覓的了解也都是來自幾位芳主的描述。直到她從凡界回來，師父見她凡間一遭走的還算圓滿，才不再管束她的行蹤。她也是在那之後，才第一次見到錦覓。雖然她剛見到這個妹妹之後很想退貨。不過或許是血緣間的特殊聯系，接觸久了，她就越來越喜歡這個妹妹，錦覓也十分黏她。她問過長芳主她和錦覓的身世，長芳主說她倆自小無父無母，霜降之日被諸位芳主撿了回來，養在花界。

起初她也懷疑過，如果只是撿回來的，那長芳主她們對她和錦覓也太上心了吧，不過後來她也養了一只小狐貍，就不再懷疑了。自己養大的崽，總歸是有感情的。

錦覓一見到她就給了她一個大大的熊抱，“阿姐，你總算回來了，今年生辰你打算做什麽好吃的啊。”小葡萄眨巴著水靈靈的眼睛，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淺情一陣頭大，只想吃的，不想我。

“你又在我屋裏禍禍什麽呢？”

“沒有啊。”小葡萄很委屈，“我就是在用你屋裏的廚具。”

說完這話，錦覓直接挨了個腦瓜崩，“跟你說了多少次了，不精進自己的廚藝，就算用我的鍋我的竈也沒用！”

錦覓一向很讓淺情糟心，可是花界的日子就是在這糟心的喜歡和開心的打鬧中過來的。

其實先花神的祭禮也沒有什麽需要淺情準備，只是按照慣例，她都會提前幾天回花界，再加上她一向敬重長芳主，所以收到傳音花後，想都沒想就回來了。她沒有註意到的是，當時和她在一起的那個人，一點都不想讓她走。

霜降那天早上花神祭之後，錦覓又因為沒有通過術業考核被長芳主罰跪了……不過淺情也不擔心，這也不是第一次了，總歸晚飯之前長芳主一定會放錦覓回來和她一起過生辰。

被撿回來的日子就算作姐妹二人的生辰，淺情本來覺得在先花神的忌日慶祝不太好，提前或者推遲一天也無妨，長芳主卻難得的對她們寬容放縱，說先主愛護花界生靈，定然不會責怪於你們，晚上再過生辰，避開早上的花神祭就可以。

淺情在院裏擺好飯食，果然，不一會，那顆小葡萄就蹦跶著回來了。錦覓神秘兮兮的去屋裏拿了一把鋤頭，在地上刨了個坑出來，淺情伸頭去看，那坑裏臥著幾壇酒。

“阿姐，凡人不是常說‘飲酒作樂’嗎，那今天我們也來‘飲酒作樂’一番，嘗嘗我小葡萄釀的桂花釀。”

這都哪兒學的詞。

不過錦覓的桂花釀確實不錯，醇而不烈，可謂上品。淺情看著酒杯，忽然就想起潤玉來。他和她還沒一起喝過酒呢……

“阿姐快看啊，流星！”思緒被錦覓的聲音打斷，淺情擡眼看去，夜幕之上流星紛紛揚揚的落下，炫目的光彩一如潤玉周身的星輝。

看著錦覓一邊拍手跳腳一邊叫好，淺情突然想起自己對潤玉說過的一句話，‘我好歹是個姑娘啊，你不給我造些彩虹流星，造什麽雪崩’。

淺情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這是你送我的生日禮物嗎？很是別致，我很喜歡。

“咦，阿姐，你那麽開心，是也很喜歡這流星嗎？”

“是啊，我很喜歡。”

那夜的流星雨，下了好久好久……

天界布星臺之上，潤玉收起法力，喃喃道，“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見……”

分別幾日，他越來越覺得璇璣宮清冷難耐。果然，只有熱鬧過的人才懂得什麽是孤寂，以前他沒感覺到，可現在他懂了。潤玉拿出一根銀白色的簪子，簪子上嵌著一塊萬年寒冰雕成的芙蓉花。這是他為她準備的生辰賀禮，可準備好之後又不知該怎麽拿去送給她，只好給她下了這場流星雨，不知道她喜不喜歡。

這幾日，他吃飯會想到她，布星會想到她，午夜夢回，全是他曾與她在一起的點點滴滴。他知道自己對淺情有了不該有的奢望，是，不該有的，奢望。

他本就是個萬年孤寂的命理，孑然一身，又陷尾於泥淖之中，還有那與水神長女的婚約。他什麽都給不了她。她那樣美好，他怎麽忍心拉他一起陷入這深淵之中。況且，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她對誰都很好，他只不過是她眾多朋友中的一個罷了。不該有的奢望，就不要讓它繼續了吧。潤玉輕嘆一聲，將發簪收入袖中。

欲把相思說與誰，淺情人不知……潤玉閉上眼，努力壓下眼中洶湧澎湃的波濤。再睜開時，一只淡粉色的紙鶴落在眼前，潤玉輕輕用手觸碰，紙鶴就自動展開。

“惜時曾與君談及八仙呂洞賓詩酒風流，心向往之，今日得一桂花釀，欲邀君共賞。明日辰時，北國雪山之巔，盼君至。”

落款是一朵簡單幾筆勾勒出了小花。潤玉從袖中重新拿出了那只本來打算送給她當年發簪。

飛蛾撲火，大抵就是如此。

“今日霜降尾火虎，就布九星尾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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